環境教育講究行動,科學教育強調認知,強調「親海、知海、愛海」的海洋 教育,顯然與兩者都有關聯,但是臺灣早期的海洋教育論述,幾乎都採用環教的 觀點(黃嘉郁,1999a、1999b;張子超,1998;劉仿桂,2010;葉玿伶,2001),
甚至認為海洋教育是環境教育的一環(許籐繼,2011)。Fortner 與 Wildman (1980) 也有類似的發現,指出海洋教育隱藏於保育教育、戶外教育以及環境教育之中。
到了最近,臺灣始有學者以科教的角度論述海洋教育,分析學生的海洋迷思概念 與先備知識(羅綸新、張正杰、童元品、楊文正,2013;張正杰、李宜頻、羅綸 新,2014;張正杰,2015;吳佳芬,2017)。海洋科學領域的學者,強調海洋科 學研究(李紹興,2006;蔡錦玲,2008);純教育理論的學者,除了建議要學生 發展海洋學科知識與倫理價值外,還要學生發展「心靈境界」(吳靖國,2010)。
凡此種種,不約而同透露兩個訊息:學者對於海洋教育的目的並沒有統一的共 識,以及科學教育在海洋教育並沒有得到適當的重視。以下就環境教育與科學教 育的關係出發,探討如何融合兩者實施海洋教育。
一、環境教育與科學教育
既然海洋教育的教育內容兼具環境與科學兩個面項,實施層面上當然也牽涉 到科學教育與環境教育。兩者是否可以兼容並蓄呢?如果可以的話,又會給海洋 教育帶來怎樣的風貌呢?以下將從環教與科教的爭論點談起,並且歸納出兩者融 合的方式。
(一)環教與科教之爭
環境教育源自 1960 年代,1970 年代依附於科學教育進入學校課程。自此,
兩個領域的學者互有歧見與批評。丹麥哥本哈根「皇家教育學院」(The Royal Danish School of Educational Studies)的兩位學者 Jensen 與 Schnack (1997) 提出
「行動能力」(action competence)的概念,對於科學教育提出諸多批評,整體而 言輕忽科學教育的地位,立刻遭到英國學者 Bishop 與 Scott (1998) 的批評。自從
「行動能力」的概念正式發表後,廣受環教界的重視。該概念重視行動、忽視知 識,截至 2015 年 8 月 10 日為止,Web of Science 引用該文獻次數達 88 次,而
Google 的學術搜尋引用次數更達 460 次之多。由於「行動能力」的概念明顯忽
略科學教育,Bishop 與 Scott (1998) 則提出評論,認為不該忽視科學知識的重 要性,並且建議環教學者應當採取更寬廣的態度。相較之下,Bishop 與 Scott 的評論則處於明顯弱勢:Web of Science 引用次數 88 次,而 Google 的學術搜尋 的引用次數只有六次。自從 1980 年代起,「行動能力」就是「皇家教育學院」在醫學與環教課程的 核心概念 (Mogensen & Schnack, 2010)。兩人在文章中特別強調科學教育的缺 失,對於「知識」諸多批評。他們提出以「行動能力」取代傳統的、科學導向的 途徑,當作是執行環境教育的必要手段;對於科學教育,雖然未曾明言揚棄,但 是明顯輕忽。兩人的基本假設是:環境問題在結構上根植於社會與生活方式,因 此要解決環境問題,必須從社會以及個人的層級找出解決之道。他們指出,環境 問題的解決之道,不只是「量的改變」(例如減少資源的消費、降低車子的使用 量或是電力的消耗),應該也是「質的改變」。因此,環境教育的目的,應該是讓 學生想出各種可能的解決方案,並且身體力行採取行動。
根據上述定義,學校的科學探究並沒有明確的目的性,只能算是「活動」
(activities)。文章特別舉例,當學生研究農業用的肥料問題,進而「調查飲水中 的硝酸鹽含量」,不能視為「行動」而是「活動」;帶全班到海邊淨灘,並無法解 決海洋汙染問題,也是「活動」。但是找出促銷有機農業或者抵制傳統農業的方 式,以解決硝酸鹽汙染問題,才算是直接解決問題的「行動」。
Jensen 與 Schnack 還指出,學校的環境教育瀰漫著「科學主義」
(scientism),教育的焦點是提供知識,最後產出關於環境問題、問題規模及其 嚴重性的知識,並無法培養「行動能力」。Jensen (2004) 甚至稱這樣的現象是「科 學霸權」(scientific imperialism),對於科學教育的負面態度躍然紙上。
1975 年,「貝爾格勒憲章」(Belgrade Charter)公布,憲章將環境教育稱為
特定的教育範疇,目標是強化個人對於環境挑戰的知覺,並且強化個人主動參與 以解決環境問題。1977 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 (UNESCO)於 1977 年在前蘇 聯喬治亞共和國的伯利西(Tbilisi) 舉行「跨政府國際環境教育會議」
(Intergovernmental Conference on Environmental Education),會議中發表的「伯利 西宣言」( Tbilisi Declaration),宣言中提到環境教育的五大教育目標,包括「知 覺」、「知識」、「態度」、「技能」與「參與」(UNESCO-UNEP, 1978)。自此,環 境教育的目標改變了,變得更重視價值觀、態度澄清,還有決策能力以及行動層 面,凡此種種都與 1970 年代鼓吹的環境教育不同。
時至今日,強調主動參與、解決問題的「貝爾格勒憲章」與「伯利西宣言」, 仍是環境教育界的理論依據。儘管如此,具備跨學科特質的環境教育,還是必須 依附在單一學科的架構之下,特別是在自然科學與社會科學之下 (Robottom, 1983)。這樣一來,以行動為導向的教育方式,常常與科學教育格格不入。舉例 來說,客觀、理性、無價值判斷以及單一真理,是傳統科學教育的特徵 (Harding, 1986),這些特質已經與環境教育的理論產生衝突。此外,權威式的師生關係、
教室為中心的管理模式、避免爭議的特質,以及教科書文本為主的講述教學,凡 此種種都與環境教育產生衝突 (Robottom, 1983)。在行動的層面,就算擁有知識 與正向的態度,也難以保證可以產生正向的環境行為 (Hungerford & Volk, 1990)。大部分的人發現科學知識在社會的脈絡下幾乎無助於行動,除非知識經 過重新結構或重新脈絡化 (Jenkins, 1994)。
有鑑於此,Jensen 與 Schnack 提出「行動能力」的概念,提出環境教育應 當要強化的知能,以民主參與、目標導向的行動彌補了科學教育的不足,呼應了
「貝爾格勒憲章」與「伯利西宣言」,確有其正面的價值。
針對科學教育在環境教育的影響,Jensen 與 Schnack (1997) 特別點出科學 教育會讓學生不堪知識的負荷(overwhelmed with knowledge, p.171),而且環境調 查產生的負面觀感,會讓年輕學子感到無從著力。兩人特別引述 Hillcoat、Forge、
Fien 與 Baker (1995) 的報告,該報告研究澳洲布里斯班(Brisbane)15-17 歲青
少年的環境態度與行為,發現青少年在學校教育之下存在著憤世嫉俗、挫折感與 無力感。其後,Jensen (2004) 也曾在醫學教育的論述提及類似的觀點,認為傳統 的科學教育只會凸顯問題的嚴重性,加深學生的無力感。
對此,Bishop 與 Scott (1998) 則在文章中反覆提到,科學知識在環境教育 中扮演兩個角色:第一,科學知識有助於決策;第二,科學活動能夠影響他人並 激發動機。兩人在文章的結論中,特別指出環境教育不但有潛力以行動整合科學 知識,也有其必要性。這樣的觀點,符合 STS (science, technology and society) 以 及 STSE (science, technology, society and environment) 教育的論點,強調以「議 題為基礎」(issue-based)的教學,在道德、個人以及社會責任的脈絡下強化科學 素養(Aikenhead, 1994; Pedretti, 2003)。提倡 STSE 的學者也強調:科學素養能 夠協助公民作出明智的選擇(Zeidler, Sadler, Simmons, & Howes, 2005)。
兩位學者進一步指出,環境教育具有跨學科特質、根植於價值立場的發展,
其出發點包括:知識是社會建構而來(socially constructed),具備多面性
(multi-faceted)以及部分分享(partially shared)的特徵,必須考慮認知、經濟、
道德與哲學等面向,特別是談到行動時具備不確定的特徵。他們還舉出三種解決 環境問題的行為,包括在環境計劃運用生態學理、利用知識製造堆肥,以及利用 實驗結果設計塑膠回收方式,說明環境的行為受到當下知識的限制。他們更進一 步點出:透過行動,得到知識、修改知識,並且精進知識(…knowledge is acquired,
modified, or advanced through the action, p. 233)
,這也是環境教育學者往往忽略的 概念。(二)「知識—態度—行為」的關係
根據 1970 年代的環教主張,知識造成態度,態度引發行為。但是,這樣的 線性模式過於簡化,早有研究提出不同的看法 (Ramsey & Rickson, 1976)。
Hines、Hungerford 與 Tomera (1987) 以後設分析的方式,蒐羅自 1971 年以後的 期刊、學位論文與未出版的手稿,整理出「負責任的環境行為」(responsible environmental behavior)的背後,需要有「行動意願」(intention to act)與「情境
因子」(situational factors)。「情境因子」指的是經濟限制、社會壓力,以及選擇 不同行動的機會;而造成「行動意願」的因子包括:行動技巧、行動策略的知識、
了解問題的知識,以及性格因子。Blake (1999) 研究英國亨亭登郡
(Huntingdonshire)的社區,發現大部分環教界提出的正向行為模型的效果有 限,這是因為沒有考慮個人、社會以及制度的限制,並且假設人類是理性的,並 且能夠以系統的方式運用資訊。Blake 更進一步指出環境行為的三項障礙
(barrier):「個人障礙」(individuality barrier)、「責任障礙」(responsibility barrier)
以及「實踐障礙」(practicality barrier),特別是環境關懷較弱的人容易受到這些 障礙的影響。個人障礙包括懶惰、缺少興趣;責任障礙包括:缺少效能與信賴;
實踐障礙包括:缺少時間、金錢、資訊、鼓勵等等。Kollmuss 與 Agyeman (2002) 則參照早期美國的線性模式、利他主義/同理心與利社會行為模式以及社會學模 式,發現正向環境行為背後的因素過於複雜,根本無法靠著單一模式或圖表加以 視覺化,最後提出「外部因素」(基礎建設;政治、社會與文化因素;經濟狀況 等等)以及「內部因素」(個人特徵與價值系統)會影響正向的環境行為,而削 弱正向行為的障礙包括:先前的行為模式、缺少內在誘因、針對行為的負面或不 足的回饋等等。這樣看來,影響環境行為的因素真是錯綜複雜。在環境教育的範 疇,系統化的「知識」到底有怎樣的地位呢?
Meinhold 與 Malkus (2005) 研究美國西岸 848 名高中生的知識、態度、自 我效能與環境行為的關係,發現正向的環境態度顯著預測正向的環境行為,而知 識則是兩者關係中的顯著的調節變項 (moderator),意即高中生的環境態度與知 識越好,越能表現正向的環境行為。自從 1987 年 Hines 等人首度以後設分析的 方式分析環境行為之後,Bamberg 與 Möser (2007) 同樣以後設分析的方式研究
Meinhold 與 Malkus (2005) 研究美國西岸 848 名高中生的知識、態度、自 我效能與環境行為的關係,發現正向的環境態度顯著預測正向的環境行為,而知 識則是兩者關係中的顯著的調節變項 (moderator),意即高中生的環境態度與知 識越好,越能表現正向的環境行為。自從 1987 年 Hines 等人首度以後設分析的 方式分析環境行為之後,Bamberg 與 Möser (2007) 同樣以後設分析的方式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