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被動句結構探究
第二節 漢語被動語態
漢語是典型分析型語法特徵的語言，以虛詞和語序作為主要的語法表現手段，
缺少形態變化。被動的詞彙標記有「被」、「給」、「讓」、「叫」、「為（……所）」 等，現代漢語中「被」的使用比例相對較大，是當代漢語典型的被動詞彙標記。
如：他被（流氓）打到鼻子。漢藏語言中以「介詞」為標記的被動句蘊涵 SVO 語序，而形成語言局部的蘊涵共性：介詞被動標記蘊涵。
王力在《漢語史稿》對「被動」提出的定義跟 Lyons (1968)的定義相同，也 就是：「凡敘述詞所表示的行為為主位所遭受者，叫做被動式。」又解釋：「謂語 所敘述的行為係施於主語者，叫做被動式，例如：你被他打了，「你」是主語，
而「打」的行為是施於「你」的。」是否從主語發出謂語動詞的動作行為，來判 斷為主動式或者為被動式？ 下文將進一步探究。
一、漢語被動句研究
19 世紀末，《馬氏文通》一書「動字」章中專列「受事字」一類說：「外動 字之行，有施有受。受者居賓次，常也。如受者居主次，則為「受動字」，明其 以受者為主也。」75他還提出了兩個觀點： 一是將外動詞轉為受事詞的一些標引 詞，如「為、見、於、被」等；二是受事詞單用、不用「為、見、於、被」的受 事表示方法。這兩個觀點的提出，說明馬氏觀察到了漢語中被動意義的標誌問題，
既涉及被動句最基本的語序特徵——受事居前， 也涉及狹義被動句必不可少的 語法特徵——「為、見、於、被」等介引詞。
王力在《中國現代語法》中立專節研究了被動式，他的定義是「凡敘述詞所 表示的行為為主位所遭受者」，如「樹葉被風吹跑了」之類。王力對被動式作了 更為深入的分析：具體分析了被動式發展的歷史，從語用上指出被動式的基本作 用是表示不幸或者不愉快的事情。
呂叔湘用「被動式」這一名稱討論了被動句，分析了「他被他哥哥罵了一頓」
的格局是「起詞——（被）主語補詞——動詞（被動）。」76
太田辰夫在《中國語歷史文法》，「被動」一節， 羅列了不同時期的被動式，
重點強調了中古時期的被動式：「中古又有 11 式成立， 其中有三式( 8～10)現代 漢語仍使用。……此外中古特有的形式有九種」。77
郭錫良在《古代漢語講稿》一書提到：「被動句是指從句子結構本身就能看
75 馬建忠：《馬氏文通》（北京：商務印書館，1983 年），頁 160。
76 呂叔湘：《中國文法要略》（瀋陽：遼寧教育出版社，2000 年），頁 36-37。
77 太田辰夫著，蔣紹愚，徐昌華譯：《中國語歷史文法》（北京：北京大學，，1987 年），頁 36-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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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主語是被動性質的句子，同主動句在形式上有區別的標誌。」 這句話可理解 為，不僅主語具有被動性質，而且需要具備形式標誌的句子才是被動句，這是形 式和意義相結合的標準。
1985 年開始，唐鈺明等陸續發表三篇論文，78描寫被動式從先秦到清代面貌 的演變。董志翹、王東專列「被動句」一段，介紹中古漢語被動式研究的概況。
79 而蔣紹愚《近代漢語研究概要》亦有專節綜述近代漢語被動式的研究概況。80
「被動句」的判別，龔千炎在《中國語法學史》指出：「在現代漢語中，「施 事」充當主語的句子稱為「施事主語句」也可稱為「主動句」；「受事」充當主語 的句子也可稱為「受事主語句」，也可稱為「被動句」。」也就是，他把「受事主 語句」和「被動句」視為指同一句式的術語。
在結構類型上，目前多數的漢語語法學家把漢語被動句分為「有形式標誌」
和「無形式標誌」（即意義被動句）兩類，一種是以「被、叫、讓、給」等作為 被動標誌的句子；另一種是沒有被動標誌的句子，如「土地丈量完了」等。
漢語被動句基本上以「受事者+（施事者）+謂語動詞（VP）」作為其基本結 構。施事者在一定語境條件下可不出現。無論是有標誌的被動句，還是無標誌的 被動句，都具備這一結構特徵。必要的時候，在受事者後加上被動標誌詞構成「受 事者+被動標誌詞+（施事者）+謂語動詞（VP）」結構，從而更為清晰地表明施 受語義成分之間的關係。
漢語中的被動句一般有廣狹之分。廣義的被動句既包括帶被動標誌的被動句，
也包括不用被動標誌的被動句；狹義的則指使用了各種被動標誌的句子。標式的
「標」是指被動標誌，標式的「式」則是指被動句的各種格式。81
關於漢語被動句，陸儉明做了概括總結，指出漢語被動句不像印歐語裡的被 動句有嚴格的形式標誌，從研究的漢語被動句論著來看，漢語被動句可分為兩類，
一類是有標誌形式的「被」字句，包括帶有「給、叫、讓」的句子；還有一類是 無標誌的受事主語句。
漢語句子沒有詞形變化，因而要判斷一個句子是主動還是被動，首先要看該 句動詞的語義指向。被動態動詞的語義指向「為受事者，當實際施事者出現的時 候，必定由介詞來引介」。82該處作者所列舉的介詞有「被、給、叫、讓」。這種
78 這三篇論文分別是:〈論先秦漢語被動式的發展〉，《中國語文》，第 4 期（1985 年），頁 256-266；
〈漢魏六朝被動式略論〉，《中國語文》，第 3 期（1987 年），頁 267-282；〈唐至清的「被」字 句 〉，《中國語文》第 6 期（1988 年），頁 459-468。
79 董志翹，王東：〈中古漢語語法研究概述〉，《南京師範大學學報》（2002 年），頁 148─162。
80 蔣紹愚：《近代漢語研究概要》（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 年），頁 236─258。
81 屈哨兵：〈現代漢語被動標記研究檢討〉，《廣州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5 年 4 月），頁 39。
82 勁松：〈被字句的偏誤和規範〉，《漢語學習》第 1 期（2004 年），頁 26-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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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有引導介詞的被動句通常稱為帶標誌的被動句。還有一類無標誌的被動句，句 中動詞的語義指向明顯為受事者，施事者根本不出現，句內也無任何被動標誌。
此時句子的被動意義，即形式上像主動句但主語是動作的承受者，在意念上是表 被動。從語法形式上來看，這類句子與主動句形式完全相同。因此，此類句子一 般稱為無標誌被動句。請比較下面兩句：
飯做好了。(無標誌被動句) 我做完了。(主動句)
很明顯，這兩句中動詞「做」的語義指向各不相同。前文說到，位於句首的 成分為句子的主題。那麼，前句中位於主題位置上的成分「飯」從語義特徵上來 看，為無生命、非生物和無行為能力的詞語，實際上是動詞的受事者，而非施事 者。而後句中位於主題位置上的成分「我」卻是動作行為的施事者。那麼，為什 麼會存在不同形式表示被動意義的句子，為什麼有的帶有標誌，有的沒有標誌，
什麼時候用帶有標誌的被動句，什麼時候用不帶標誌的被動句，這些問題都是本 文所欲探討。
二、漢語中的標誌被動句
所謂形式標誌指的是在句中有某些助動詞、助詞或介詞等作被動句的標誌。
王力於《漢語史稿》斷定了在先秦時代被動式只有「于」字句、「為」字句、「見」
字句等三類，到漢代被動式又有了新的發展，「為……所」式和「被」字句就在 這時期產生了。闗於這幾類，在安俊麗《漢魏六朝漢文佛經標誌被動句研究》一 書有更詳細的察考。另外該書統計《大正藏》中漢魏六朝漢文佛經 452 部，約合 2218 卷，發現還有「為……之所」、「為……所見」、「為……之所見」、「為……
見」、「為所」、「為……而所」、「為于……之所。」83
楊伯峻、何樂士在《古漢語語法及其發展》中，則多有補充，如以介詞「於」
字為標誌的被動句，如「君性亮直，必不容於寇讎」（《世說新語．方正》）；以「乎」
為標誌的被動句，如「得乎天子為諸侯，得乎諸侯為大夫」（《孟子．盡心》）；以
「吃」為標誌的被動句，如「我回去時，必喫他恥笑」（《水滸傳二十三回》）和 以「叫」為標誌的被動句，並說這類被動句大約明清時形成，如：「剛才一個魚 上來，……叫你唬跑了。（《紅樓夢八十一回》）。84
程愛俠在〈中古前期漢語被動句的結構和使用特點〉一文，85選取了 40 部魏
83 參見安俊麗：《漢魏六朝漢文佛經標誌被動句研究》（南京：鳳凰出版社，2010 年），前四類標 誌被動句的考察見頁 2-9，新衍生的被動句部分見頁 29。
84 楊伯峻、何樂士：《古漢語語法及其發展》（北京：語文出版社，1993 年），頁 667-688。
85 程愛俠：〈中古前期漢語被動句的結構和使用特點〉，《北京教育學院學報》第 23 卷第 2 期（2009 年），頁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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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南北朝較具代表性的小說及廣泛流傳的漢譯佛經等，從中抽取了近 500 個帶有 各種形式的標誌被動式作為研究，並做出一統計表：
被動句 式
為 見 見……于 于 為……所 為……之所 被 總計
被動句 總數
18 87 6 15 176 24 155 481
在上面表格中，「見……于」是新出現的類型。
以上大致是中古前期漢語標誌被動句的形式。王力說：「古漢語帶「被」字 的被動式主要是用於表示不幸或者不愉快的事情。隨著與西方接觸的不斷增加，
漢語的被動句也因受西方語言的影響，其使用範圍不斷擴大，出現一些不一定表 達不幸或不愉快的「被」詞句。86但是，一般情況下，現代漢語中帶有標誌的被 動句，仍像古漢語一樣，常常表示一些出乎意料、令人不快或者不希望發生的事 情，也可表示說話人或者當事人對整個事件的評價。因此漢語的「被」詞句就與 梵文被動句在語義表達及語用功能方面有很大不同，它表達的往往是不愉快的事 情。請看例句：
我的自行車被小偷偷走了。
那套西服被人買走了沒有？
那本小說被我同學借去了。
她的新照相機被她弟弟撞壞了。
我的胳膊被撞傷了。
仔細分析這些句子，「偷走」、「撞壞」、「撞傷」無疑非常符合王力的論述。「買 走」對說話者來說同樣具有「不希望發生」的意思，因為「如果沒有被買走，那 我就可以如願以償買到那套衣服了。如果被買走了，那很可惜，我很失望。讓我 白跑一趟。「借去」對聽話者來說可能有些遺憾，因為他就是「來借那本小說的」。
「被借去了」自然會給他帶來不便。因而我們可以說，上述例句均為傳統意義上 的或者典型的被動句。
86 王力：《漢語史稿》（北京：中華書局，2001 年），頁 4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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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漢語中的無標誌被動句
無標誌的主要特徵是，沒有明顯的動詞形態變化或詞彙標誌，以語序的改變
無標誌的主要特徵是，沒有明顯的動詞形態變化或詞彙標誌，以語序的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