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研究目的及方法
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研究目的及方法
一、研究目的
漢譯佛典,在中國流傳有數千卷之多,自漢之末葉,以迄劉宋初年,中國佛 典最流行者,當為《般若經》。3《金剛般若波羅蜜經》(以下簡稱《金剛經》)是 般若系經典,更算得上家喻戶曉的經典,大乘佛典中,《金剛經》在整個佛教發 展史佔有重要地位。《金剛經》目前保存下來的梵文寫本和各種語言的譯本之多,
在佛經中恐怕也是首屈一指。
《金剛經》目前主要有三種刊行梵本──馬氏校勘本、中亞本和吉爾吉特本 以及六種漢譯本,此外還有尼泊爾寫本、藏文、于闐語、粟特語、回鶻語、蒙古 語和滿文等譯本,加上英、法、德、日、韓、馬來文諸語譯本,數量更是可觀,
擁有如此豐富的文獻資料,亦是其它佛典望塵莫及。
《金剛經》文本在語言研究上有極高研究價值,具體而言:其一、鳩摩羅什
(以下簡稱羅什)的譯本是屬於早期漢譯佛典,口語化程度要高於晚期,語言生 動且富於變化,擁有較高的文學價值。其二、羅什乃四大譯師之首,代表了中國 譯經史上一個重要階段──舊譯時期的最高水準,他是華梵兼通的西域僧人,又 有帝王大力護持,使得他的譯著不但有普遍性更具影響力;玄奘代表著新譯時期 的最高水準,他的譯本較羅什忠於文本且更嚴謹,二者翻譯策略差異,亦是本文 探究重點。
由是,本文選取了羅什和玄奘《金剛經》漢譯本和孔茲(Conze Edward)依 穆勒本校勘而成Vajracchedikā Prajñāpāramitā 一書,及 Paul Harrison & Shōgo Watanabe(渡邊章悟)之 Vajracchedikā Prajñāpāramitā 梵文本作漢梵對勘,將文 中被動語態比較分析,藉系統性對比,挖掘羅什和玄奘在被動語態翻譯上的差 異。
目前針對《金剛經》被動句研究的資料甚少,如彭建華(2012 年)〈論玄奘 新譯《金剛經》的被動態〉、〈論玄奘新譯《金剛經》的複合動詞〉。然其論述尚 未形成系統性,《金剛經》在被動句的研究上仍大有可為,其他則只是零星的語 詞、訓詁的小範圍考察。
因此本文擬在學術界對《金剛經》被動句已有的研究基礎上,對《金剛經》
被動句進行研究,一來能系統觀察《金剛經》被動句特點,其次也有助於發現漢
3 湯用彤:《漢魏兩晉南北朝佛教史 (增訂本)》(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1 年),頁 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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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被動句的演變過程。
佛教漢語是在翻譯中的不同語言接觸產物。佛經翻譯的源頭語言,以梵文佛 典數量最龐大,佛經翻譯的目的語是漢藏語系的漢語,兩種語言存在巨大的類型 差異。梵文屬於印歐語系,是典型的屈折型語言( inflected language) ,它用屈折 變化( inflexion )而不是用詞序來表示語法關係,它的詞綴和詞根的結合十分緊密,
以致詞綴成為詞的一部分。漢語則是典型的孤立型語言( isolating language) ,用 虛詞和語序而不是詞尾屈折變化表示語法關係。
漢語系統通常只有遭受重大傷害(被盗、被譏嘲)和死亡等才用被動句,被 動句主要由受事的角度出發,描寫受施事動作影響之後所引起的狀態,也就是說 被動句是站在第三人稱的客觀立場,強調的是受事者立場,如:「我被他打」、「他 被我笑」,此方式較違漢語習慣,致使漢語系統較少被動句。相對的,梵文中被 動語態則比漢語來得更為普遍,其中有被動式動詞(pass.)、過去被動分詞(ppp.)
和未來被動分詞( fpp.)等三種語態可以表達被動形式。
梵漢被動語態的表現上有相當大的差異,這種差異也表現在漢譯佛典。漢譯 佛典將一種語言翻譯為另一種語言的過程中,一方面,不能違背原經教義,另一 方面,還必須系統地規律地將原經語言轉換為眾所熟知的語言。這種譯經語言系 統,應有某種規律體現在漢譯佛典對梵文語法的對應關係,本文試圖以「被動句」
為對象,探討對應關係。
被動句表現出鮮明的梵文的言說方式和力量,在語言接觸下的漢譯佛典,可 見到更豐富的漢語被動句的句式,漢譯佛典表述上與中土文獻有所差異,此差異 可證明漢譯佛典的存在價值。誠如季羨林所言:
中國翻譯史第一個階段是佛典的翻譯,恐怕沒有人會否認。從後漢到宋朝 一千多年,外國和尚跟中國和尚從梵文、巴利文,還有其他本域(胡語)
裡譯過來的經典真可以說是汗牛充棟。因為中文同梵文文法構造非常不同,
所以最初翻譯的時候,當然感到很大的困難。由於實際的需要,許多譯經 大師都談到翻譯的標準和理論。這些理論有的非常深刻周密,一直到今天 還不能不讓我們嘆服。但假如真想瞭解這些最好的辦法尌是把譯文同原文 對一下。我們應該盡可能地把現存的原本拿來同譯文對校。最少我們也應 該把中國翻譯史上幾個大師像鳩摩羅什、真諦、玄奘、義淨的譯文用這個 方法來仔細研究。4
穆勒在 1881 年出版的第一部精審校訂梵本《金剛經》中,就清楚地指出梵 漢對勘對於正確理解漢譯佛典的重要性,並指出:「就我所知,即使是最優秀的 中國學者,恐怕也不能光憑最佳譯者的譯本,而對《金剛經》或類似作品有正確
4 轉引自王繼紅:〈語言接觸與佛教漢語研究〉,《安陽工學院學報》第 3 期(2006 年 6 月),頁 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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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理解,除非他能先閱讀梵文原典。5
從東漢桓帝建和二年(148 年)安世高在洛陽啟動其譯業起,一直到北宋神 宗熙寧四年(1071 年)朝廷關閉國家譯經院止,漢地的佛典翻譯前後持續 10 個 世紀,累積近 5000 餘萬字的翻譯成果。漢譯佛典過程中必然遭遇諸多困難,首 先,梵文與漢語分屬印歐、漢藏不同語系,存有極大差異。例如,梵文有性、數、
格表達語法概念;漢語語法主要手段則是虛詞和詞序。此外,佛經中有很多專有 名詞及佛教觀念,是中國人從未接觸過的,這些差異在翻譯中造成許多困難,這 些在東晉釋道安(383 年)提出的「五失本、三不易」的翻譯思想可見一斑。
譯胡為秦,有五失本也。一者胡語盡倒,而使從秦,一失本也。二者胡經 尚質,秦人好文,傳可眾心,非文不合,斯二失本也。三者胡經委悉,至 於歎詠,丁寧反覆,或三或四,不嫌其煩,而今裁斥,三失本也。四者胡 有義記,正似亂辭,尋說向語,文無以異,或千五百,刈而不存,四失本 也。五者事已全成,將更傍及,反騰前辭已,乃後說而悉除,此五失本也。
然般若經三達之心,覆面所演,聖必因時,時俗有易,而刪雅古,以適今 時,一不易也。愚智天隔,聖人叵階,乃欲以千歲之上微言,傳使合百王 之下末俗,二不易也。阿難出經,去佛未久,尊大迦葉,令五百六通疊察 疊書,今離千年而以近意量截,彼阿羅漢乃兢兢若此,此生死人而平平若 此,豈將不知法者勇乎?斯三不易也。6
五失本指涉的是翻譯的語序、文質和詳簡問題。對於「一失本」的語序問題,
道安主張失本而採用倒裝語序;對於「二失本」的文質問題,道安主張根據讀者 層次和不同文體選擇質派或文派翻譯,提倡發揮質、文兩派的優勢,更好地進行 佛典漢譯;對於「三失本、四失本、五失本」的詳簡問題,道安認為就一般佛典 而言,反復叮嚀、囉唆瑣碎的頌文和反復都應刪去,但戒律翻譯應該保留;「三 不易」談到佛典漢譯面臨的時代因素、讀者因素和譯者因素,這三大因素導致了 佛典漢譯不容易。
至於玄奘譯經則有五不翻的理論:「一秘密故,如陀羅尼。二含多義故,如 薄伽梵。三無敵對故,如閻浮樹,中夏實無此木。四順古譯故,如阿耨菩提,非 不可翻,而摩騰以來常存梵音。五生善故,如般若尊重,智慧輕賤。」7
不翻指的就是音譯,玄奘列舉了五種應該採取不翻的情況並舉例說明。第一 種情況是具有神秘色彩的詞語應該音譯,如表示咒語的「陀羅尼」若意譯則會失 去其獨特意義。第二種情況是多義詞應該音譯,如「薄伽梵」有六種意義。第三 種情況是在譯語文化中沒有的事物概念應該音譯,如漢語文化中所無的事物如
5 參見許洋主編:《新譯梵文佛典金剛般若波羅蜜經》(台北市:如實出版社,1995 年),頁 572。
6《出三藏記集》,T55,no.2145,p52b19。
7《唯識開蒙》,X55,no.0888,p304b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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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浮樹」,就應該音譯。第四種情況是約定俗成的詞語應該遵循習慣採取音譯,
如「阿耨菩提」的意思雖然可以譯出,但沿襲已久的翻譯更為恰當。最後一種情 況是具有特殊意義或功能的詞語也應該採用音譯,如「般若」以意譯則會損害其 特殊意義。
對勘的進路在找到源頭語和目的語語義、語法、語用上的差異,就語法研究 而言,這些差異可能迫使譯者,在翻譯的過程尋找漢語可以接受的變通手段,這 些變通常常又是漢語固有形式的一種改造。一旦這些變通被接受,就會變成常態,
變成漢語裡新的語法形式。本文試著在對勘中,藉由語言現象描述、分析,找到 語言變化軌跡,並提出合理解釋。
二、研究方法
中古譯經文體的特殊性,使得研究方法上亦有其特殊性,主要表現在梵漢對 勘研究。8
中古譯經來源于梵文原典的翻譯,而譯經中的特殊語言現象,是翻譯過程中 原文語言影響的結果,這就決定了:不通過梵漢對勘就無法確定佛經中的特殊語 現象如何產生,也無法進一步探索這些現象產生的原因和機制。
對勘中可以重新看到梵文的正常現象,對勘也能使我們對被動句的現象有更 清楚的認識,並對出現的原因給出明確的解釋。梵漢對勘對中古譯經語法研究是 一種重要方法,梵漢對勘的直接方式,是將漢譯佛經同原典進行對勘,然後在源 頭語言與目的語言對比分析的基礎上,進行佛教漢語研究,考察語言接觸對漢語
對勘中可以重新看到梵文的正常現象,對勘也能使我們對被動句的現象有更 清楚的認識,並對出現的原因給出明確的解釋。梵漢對勘對中古譯經語法研究是 一種重要方法,梵漢對勘的直接方式,是將漢譯佛經同原典進行對勘,然後在源 頭語言與目的語言對比分析的基礎上,進行佛教漢語研究,考察語言接觸對漢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