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德國「文化地景」—《德國09》的敘事
3.1 身分認同與國家認同
3.1.1 無法參透的德國精神－歌德字體（Fraktur）
第三章 德國「文化地景」—《德國09》的敘事
3.1 身分認同與國家認同
3.1.1無法參透的德國精神－歌德字體（Fraktur）
背棄哥德字體就是對德國文化最粗暴的攻擊 主角Riesch Beintl有天突然發現法蘭克福匯報印刷上一直使用的哥德字體，被 羅馬字體所取代，在極度不滿的情緒下，Beintl開始進行一波波的報復行為，不但 槍殺所有法蘭克福匯報的編輯群，也將旗下物流公司所有的報紙蒐集並統一焚毀。
導演在電影許多地方都暗示著 Beintl身上仍存有獨裁者希特勒的影 子，像是片中的出現的地景—位於 Obersalzberg區域裡的
Berchtesgaden，這裡是Beintl的居住
地，1923年希特勒在此打造了鷹巢45—自己度假與接待外國政要的場所、納粹高官 的官邸與第二政府的駐地，日後德國與奧地利在Berchtesgaden簽定的條約也成為納 粹侵略奧地利的開端。
因此Berchtesgaden與Obersalzberg皆具政治性指涉，這樣的地景再不是單純的 自然地景，是具有文化意涵的地景，它們具有納粹獨裁的語彙。而Beintl由
Obersalzberg前往法蘭克福，就像希特勒由奧地利到德國進行政治權力的瘋狂實踐。
電影裡的文化地景，不僅涉及了貫穿電影敘事主題外，電影音樂也具有增加 敘事強度的功能46。本短片的音樂也成為形塑德國文化地景的重要因素。片中主要
45 位於德國巴伐利亞州東南邊，納粹統治時期，希特勒的部下為了慶祝希特勒 50 歲，在 Berchtesgaden 的山頂花了僅僅13 個月建造完成了鷹巢。請參見 Berchtesgaden 旅遊局網站
<http://www.berchtesgaden.de/en/the-eagles-nest>。
46 葉月瑜，<影像外的敘事策略：校園民歌與政宣電影>。《新聞學研究》，1999，59:41-65。轉引 自黃猷欽<鉛華盡洗：1980 年前後台灣文藝電影美術設計的轉變>。電影欣賞學刊，2011，8-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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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現兩段具有象徵意義的音樂，都是莫札特的作品，而 Obersalzberg 正好就是莫札 特的出生地。其中兩首顯得特別重要，第一首出現於當 Beintl 發現法蘭克福匯報 已不再使用哥德字體，這時的音樂是莫札特的歌劇《唐‧喬望尼》的序曲。
這段序曲類似最後一幕 Commendatore47的配樂作背景，正暗示這部短片如
《唐‧喬望尼》一般，將以死亡了結。Beintl 如劇中象徵正義的審判騎士長一樣，
騎士長控訴了唐‧喬望尼的惡行惡狀，並以一位審判者的姿態評判唐‧喬望尼過 往的是非善惡與一生功過；此刻的 Beintl 正如騎士長般將審判那些如唐‧喬望尼 一般的騙子編輯群下地獄。
Beintl 像正義的使者般，要去結束這場不再使用哥德字體的鬧劇，現實中當 Beintl 開車由奧地利的 Obersalzberg 往德國法蘭克福，這時的音樂亦是《唐‧喬望 尼》裡的 Già la mensa è preparata，是唐‧喬望尼不信邪，要僕人設下一個晚宴看 死去的騎士長靈魂是否會回來，這就像場赴死亡之宴的序曲。
Beintl在開槍前曾說「背棄哥德字體就是對德國文化最粗暴的攻擊」。他為何 對哥德字體如此執著，因為哥德字體代表的是德國文化，是一種具民族性意義的 字體。哥德字體乃源於哥德時期，用來指稱在哥德時期流行一字形、發展出類似 造形字體的統稱。哥德字體和日耳曼民族與哥德族並無直接關係，因為德意志地 區直至19世紀末仍使用這種字體，所以哥德字體常被稱作日耳曼字體48。
47《唐‧喬望尼》（Don Giovanni） 唐‧喬望尼因為犯下許多罪無可赦的行為，由在劇中開始就被 唐喬凡尼意圖非禮女主角不成，反倒被女主角父親騎士長（Il Commendatore）出面制止，卻遭到 唐喬凡尼殺害。在片尾，唐喬凡尼頑劣性格不改，反倒要僕人邀請已故的騎士長共進晚餐，沒想到 騎士長顯靈，最後將好色卻不知悔改的唐喬凡尼拖下地獄，終結了這整齣戲。
48哥德字體起源是由於中世紀末期，穩定的城市經濟發展和教育世俗化的影響，使得傳統手抄書 籍需求量增大，為了省製作時間和羊皮紙用量，以加快抄寫速度和材料成本，逐漸發展出哥德字 體；其後因古騰堡發明活字印刷，使得哥德字體成為 13 至 15 世紀主流書籍使用的字體。哥德字體 於 15 世紀後期逐漸被羅馬字體取代，主要因為哥德字體的造型為粗黑筆畫，油墨與紙張的成本比 印製細緻、明確的羅馬字體來得高；再加上印刷書的體積比手抄書小，縮小的哥德字體不容易分 辨字母差異，使得閱讀機能下降。種種因素使得哥德字體的使用度自 15 世紀末開始消退。詳情請 見:曾培育. “中世紀手抄書籍「哥德字體」之演化與風格研究.” 設計學報 第 9 卷第 1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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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aktur為哥德印刷字體四種系統之一，於16世紀後仍持續發展。16世紀也是 各地方言開始脫離拉丁文寫作系統，各地以新的羅馬字體做為方言著作的印刷字 形，以區別過去以哥德文字排版印刷的拉丁書籍；但德意志地區卻不這麼做，仍 舊使用著哥德字體，因為這種字體的造型及重音標示比羅馬字體更適合德文的閱 讀和編排，即使到了19世紀，哥德字體仍是活字排版使用的字體，因此德國周圍 的鄰國均認為哥德字體是「德國語文與民族文化的象徵49」。
除了哥德字體具有強烈德國意涵的文字，那承載這些字體的報紙，是體現德 國精神的實質的存在。法蘭克福匯報是第二次世界大戰後成立的報社，它的作者 群是來自戰前與戰後的兩家報社Frankfurter Zeitung與Allgemeine Zeitung。直到 1949年西德政府取回媒體控制權後，法蘭克福匯報才開始進行銷售。這份報紙提 供客觀、真實與不偏私立場的報導，成為西德第一份以全國為視野所進行撰寫的 報紙，並贏得好名聲，獨立報導與中庸風格之風格成為受人重視的重要原因50。 若說控制報紙的物流配送是企圖控制讀者知的權利，那麼焚燒傳播新聞的報 刊，等同是箝制並徹底踐踏讀者閱讀的自由。大量焚燒報紙這一幕，暗示著主角 如同希特勒一般，在柏林洪堡大學前的廣場焚書的黑暗歷史51，更呼應了Beintl來 自Obersalzberg的希特勒性格。那些幫忙燒報紙的人員，就像當時被納粹政權策動 的大專學院的學生，「人們漸漸地陷入一種迷狂狀態，忘記了他們曾經閱讀過這些
（2004）:64-71, 125-127 頁。
49 參考資料同上，128 頁。
50 "Frankfurter Allgemeine Zeitung." Encyclopæ dia Britannica. Encyclopæ dia Britannica Online.
Encyclopæ dia Britannica, 2011. Web. 01 Jul,
2011<http://www.britannica.com/EBchecked/topic/217288/Frankfurter-Allgemeine-Zeitung>.
51希特勒為了排除異己、將權力集中在自己手中，進行思想上進行改造，1933年5月10日在柏林焚 燒掉「一些納粹認為有害德意志精神思想的書籍」，被燒毀的圖書高達五百噸。賴麗琇. 德國文化 史，台北：中央出版社（2002）:318-3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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優秀的書籍，並從中汲取寶貴的精神養料52。」
Beintl的行為無一不指向著其像希 特勒的性格。他向報社編輯控訴著放棄 哥德字體罪狀時的表現，就像在發表演 說，滔滔不絕的演說像極了希特勒在群 眾面前進行演說的畫面53，而片尾出現
的詩詞更說明了Beintl對於自我之狂戀，狂戀於自己做出的每個判斷和決定：
So anmutig wie mein Gesicht is kein anderes,我自忖自己的魅力或不可限量
So wahr ist keindeGestalt,es gibt kein Wahres,das so gilt,論體態、論赤誠我都蓋世無雙 Und f ür mich selbst bestimm ich meined Wert,如果需要對自己的長處做一個估計 Wie ich in allem Wert ganz alle andern überrage.我自認方方面面都會技壓群芳54
片尾的這首詩來自於莎士比亞十四行詩第62首的片段，詩人在讚嘆自身的身 心靈狀態完美到無人可匹敵與對青春美好的愛戀。Beintl這樣孤芳自賞卻憤慨的激 情終了於悲劇，他表示「無法理解哥德字體的內涵就無法參透德國精神」，而對於 這些無法瞭解讀國精神的人，Beintl讓他們亡命於母國製造的P88 Walther手槍下，
然而Beintl個人的德國精神，是否也同為其他德國人的德國精神，更值是導演想呈 現出的癥結所在。
Beintl毀掉了編輯群，更毀掉了他認為德國精髓的哥德字體和法蘭克福匯報，
52 余杰《從柏林圍牆到天安門》，2009，台北：允晨文化，頁 145。
53希特勒的演說如表演一般，他藉由具煽動性的演說方式，強化個人形象並激起群眾亢奮的激情，
「希特勒的成功不是偶然的。作為一名初出茅廬的草根接及的政治新手，除了演說的本領之外，希 特勒別無其他優勢可言。」余杰《從柏林圍牆到天安門》，2009，台北：允晨文化，頁133。
54 William Shakespeare，辜正坤，莎士比亞十四行詩集，台北：書林出版有限公司，2006:1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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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毀掉了他自己，正如海涅所言「在焚毀圖書的地方，最後也是必會焚毀作者55。」
Beintl所信仰的是純正的德國精神，心中的執念卻引領他走上自戀而產生強大 毀滅的力量，正如短片最終一幕，報紙的頭條登了Beintl的背影並標題為「報紙的 另外一面」。Beintl以基本教義派的方式信仰著他的德國文化，卻也同時為周遭帶 來無法想像的災難。儘管物質生活再豐富、社會權勢再高尚，如Beintl一般的納粹 殘暴的影子仍實實在在地存在，就發生在現今社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