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察·尼爾生 (Richard Nelson) 在其名著《尋找失落的箭矢:獵人世界裡的物
質與靈性生態學》中,曾經生動地描述他在愛斯基摩人村落中,與獵人相處的種 種經驗,尼爾生感慨寫道:
外界經常低估原住民族,如愛斯基摩人的知識,這些知識很少被記錄下來,
所以至今仍然鮮為人知。我相信優秀的獵人所擁有的知識,絕不亞於我們社 會中受過專業訓練的科學家,縱使他們理解的體系有所不同。關於極地動物 如北極熊、海象、馴鹿……等的行為、生態及利用,是可以完全以愛斯基摩 人的知識書寫成冊的。71
現今,原住民的狩獵文化如謎一般,它的不確定性深深地困惑著學術界和關心生 態保育的人士,甚至也包括原住民運動者本身。狩獵不但牽連著各種生態保育和 動物權的權利爭執,也牽扯到原住民文化傳承和經濟發展是否相容的辯證。在保 育已成為當代全球的主流價值之下,狩獵文化已經面臨了嚴肅的考驗和挑戰,
而在本章節將再次檢視狩獵文化如何在當今的生態角度上定位。
一、原住民生態智慧
(一)生態平衡者
撒可努書中所闡述的「狩獵文化」所代表的,除了是原住民文化及社會組織 的基石之外,更是原住民尊敬大自然,試圖與大自然合諧相處的環境倫理。
山跟人一樣,也要休息、睡覺,累的時候還會打瞌睡。我們不能吵他、打擾 他,人生病的時候,大自然的一切就會幫他復原。
71參考台邦‧撒沙勒〈狩獵文化的迷思和真實:一個生態政治的反思〉,《看守台灣》2002 年春季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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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與父親‧山豬‧飛鼠‧撒可努》,頁 54)
傳統的約束力便是獵人的禁忌和規矩,也是獵人修復還原自然生機的指標;
而人與自然的對等,來自相互尊重,因此獵人所換來的,也就是生命的尊榮。
(《序一‧記憶我的原鄉‧走風的人》,頁 21)
獵人父親讓撒可努了解,原住民的狩獵文化,因為有種種的規範而有相當的限 制,而獵人知曉大自然也要休息,也要時間恢復,如果,獵人一味貪心又自私想 獨占獵物,過度索討大自然的資源,將會受到神靈的處罰;只有對山林資源適當 的拿取,並抱持謙遜及感謝的心情,大自然會給你相對的回饋,這亦是獵人所換 來的生命的尊榮,因為獵人秉持與自然萬物的平等地位,也是萬物的以綿綿不絕 得以生存下去的原因。「獵人」代表著原住民族的尊嚴,更是生命象徵的符號。
獵人不是單純的捕殺獵物而已,「獵人」代表的是一種生活方式,一種文化與智 慧累積的內涵,獵人要了解人與自然之間的關係,熟悉山林的呼吸,獵人所賦予 的豐富智慧和山林溝通的能力,是人與自然萬物之間溝通的橋樑,而做為生態的 平衡者,更懂得尊重自然。
撒可努曾說:「打獵不僅只是經濟活動,更是充滿了傳統的智慧,獵人打到 獵物後,從可食用的肉、皮毛及骨頭,徹底的將可以運用的部分充分利用,一點 都不浪費所打來的獵物」。原住民獵人本來就不是天天打獵,而是會依循著自己 的需要,有限的使用自然資源。」因為獵人都知道祖先曾經說過,每個人能打多 少獵物都有一定的規範,如果太過貪婪,是會被老天爺懲罰的。在撒可努書中所 闡揚的獵人文化裡,獵人所嚴守的土地倫理,及是人類與自然萬物平等且相生相 存的道理,亦是一種「土地社群」的概念,這樣的社群由土地、動物、植物與人 類所組成,人類只是社群裡面的一個成員,必須與其他成員互賴共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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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山林守護神
撒可努的祖父對他說:
自然從未啞過,只是我們一直在背離她而已,我們不敢用真實去面對她,
我們脫離了與她的歸屬,讓自己獨享一切,自然看在眼裡,她不說;
但她在等,她等的很辛苦,因為我們已經遺忘了與她溝通的那個語言。72
祖父感慨於排灣文化的沒落,傳統的排灣是尊敬並且與自然相存相依,無奈到了 今日,原始而敬畏的自然生活已不存在,而利益主意的掛帥,讓現今的人們只懂 得像大自然索取,卻不問自己能給大自然什麼。而環保議題中「永續經營」的概 念,早已提出有年,只是當時人們還沒有意識到問題的嚴重程度,沒能挽回自然 的崩壞,引發後續的生態浩劫,就如撒可努的父親說過:「大自然給我們的經驗 和智慧是永遠的,然而我們人類對自然的了解,就如山羊尾巴的一根毛,知道的 只是那麼一點點而已。」73
曾經嚴重地忽略了原來原住民可以是自然保育的絕佳夥伴,曾經被看低的
「在地知識」不僅在實踐上,同時在知識上也可有所貢獻。這個論述在台灣不同 的原住民部落中醞釀。而在 2000 年八月在霧台鄉舉辦的「原住民狩獵面面觀」
的研討會中,原住民的獵人不僅強烈地表達獵人是山林守護神的認知之外,更提 出具體管理山林資源的意願與決心。這些做法,都直接衝擊到過去台灣社會對原 住民狩獵的印象以及未來山林資源保育的制度。也是霧台計畫主持人之一,屏東 科技大學野生動物保育系副教授裴家騏提出建議,將管理生態資源的權利交還給 原住民,其實是更可以讓山林的資源生生不息,不但可以達到生態永續發展的可 能,也可以讓原住民的經濟可以與部落發展及文化傳承相結合。
72 〈山與父親〉,《山豬‧飛鼠‧撒可努》,頁49。
73 〈獵人的禱告〉,《走風的人─我的獵人父親》,頁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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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霧台計畫的研討會中,請到以闡釋美國土地倫理之父李奧波74(A.Leopold)
論點的研究學者來演說,這位學者強調,原住民與保育運動者之間,必須有共信 的生態保育理念,成為可化約為實際鑑定標準的生態保育原則,才能夠真正的對 話,在台灣這塊土地,這也應是原、漢對話的思想交集的另一道路。75原住民族 群常強調,不願意再受漢人的資本主義經濟體系左右,他們想貢獻出一種與自然 生態共享﹑共生﹑共存的發展智慧,這對生態來說絕對是可取之處的,不過若以 近年來山林狩獲大量賣給山產餐飲業的事實來看,進一步地開放保護區狩獵會不 會越來越無法掙脫對於資本主義經濟的依賴與控制,除了是需要原住民同胞認真 思索的,也是訂立法令的國家政府須拿捏的。
二、向部落學習
傳統原住民的生活型態,與土地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在文化傳承中,體認 敬天信神與靈魂之間的聯繫,從中建構一套獨特的生存法則,尤其在無文字書寫 的社會,如何連結人、土地和自然之間的關係,記取祖先流傳的土地倫理,讓資 源得以永續維護的深奧智慧;靠的不是嚴刑峻法,而是對大自然的崇敬與愛護。
獵人告訴我們未曾上山狩獵,就無法領略山林裡自然的節奏與律動,無法體 驗獵人與自然合為一體的情感,只有用雙腳走過,踩過森林的道路,才能感受到 自然節奏的起伏,跟土地一樣的呼吸。撒可努和父親一起上山打獵的過程裡,親 睹父親和自然的溝通方式,這份感動堅定撒可努對傳統智慧的親屬感,而透過撒 可努文字傳達分享給我們的,是傳統文化美麗珍貴的智慧,那是祖先與自然共存
74 李奧波(Aldo Leopold 1887-1948),《砂地郡曆誌》(A Sand County Almanac 1949 出版),是他有關生態 保育思想的結晶。
75參考黃怡,〈原住民狩獵面面觀─漢﹑原族群對於野生動物保育對話的起點〉,
http://www.east.org.tw/that_content.php?s_id=5&m_id=25&id=156 社團法人台灣動物研究會(EAST)
(2011 年 10 月查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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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智慧。
當撒可努作品中傳達的山林狩獵的原始生存法則後,我們才了解到獵捕那些 破壞農作物的飛鼠是為了生存;獵人在森林中的所有行動,都必須依循著排灣族 禁忌,才不會遭來懲罰;這些部落傳統文化背後的內涵,都是謙卑和高貴品格養 成的文化搖籃。因為對於自然的不了解,所以才要更虛心的學習觀察自然,人類 所需的資源都來自自然大地,自然是人類一切生命的根源,一但毀滅,人類也會 隨之消失。相對進步文明對生態的破壞,遭致一次次的天然災害,人禍的造成絕 對會比天災來的可怕,學習原住民建立人與土地之間的平衡關係,並和自然萬物 和諧共存,意識到我們都是處在一個生態系當中,對於自然永抱尊敬,互惠共存,
才是踏實而被土地自然萬物皆受的真誠,這是獵人永遠需要保持的信念,也是生 活在這片土地的人們得以延續生命與傳統的方法。
三、新三方關係
要解決保育團體和狩獵文化認知上的問題,對於原住民獵人而言,必須回歸 到遵守傳統規範,除此之外,原住民也必須讓漢人看見獵人文化的內涵,讓外界 知道狩獵不只是殘殺,也具有永續利用的精神。而在保育團體方面,部分知識界 人士對原住民狩獵文化的認知尚存有令人憂心之處,若從本位出發的思考模式,
以及扮演原住民文化指導者的強悍角色,在在隱含著族群歧視的危險,相較於未 以平等多元的態度去思索部落文化對待自然的態度,獵人以謙卑尊重的心對自然 山林的態度,值得現代人思考反省並從中學習、追隨發揚之處。
研究者認為原住民團體與動物保護團體之間仍有許多可以理性對話的空 間,雙方在狩獵議題上共同面對「盜獵」這個大癥結,這個不僅為動物保護團體 所不願見到的,也是侵犯原住民部落自主權的更大的、共同的敵人;另外動物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