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徒生筆下的人魚公主不因時代的變遷而消失,屹立不搖的原因是人魚公主 為愛犧牲自己,寧願變成泡沫也義無反顧。美麗柔弱的人魚公主為了獲得人類王 子的愛情和一個屬於人類的不滅靈魂,展現了巨大的勇氣拋棄三百年的榮華富 貴,發揮了堅強的意志,情願忍受被割去舌頭和每走一歩都像踩在利刀上的痛 苦,還有那無法表達的深情,她付出她所能付出的一切,甚至生命。
就今日的社會而言,人們仍熱衷於愛情的追尋,卻不見得會犧牲自己的所 有,來換取看不見的愛情。人魚公主為了成為人類以接近王子,犧牲了寶貴的聲 音,失去聲音的人魚公主,無法表達自己的想法、說出自己的感受,人類王子如 何能瞭解,感情的事雖然無法站在平衡的天平上,但僅是一方情有獨鍾、甚至一 廂情願,而另一方卻完全毫不知情,當然會與美滿結局插身而過。
台灣童話作家賴曉珍的〈人魚小孩的初戀故事〉中的人魚小孩,喜歡上人類 小女孩,並不會為了擁有人類靈魂及人類的愛而犧牲自己身體的任何一部分,以 理性的態度對待這份感情,在故事裡沒有任何一個人受傷,有的只是彼此的祝福。
在安徒生童話〈海的女兒〉故事當中,人魚公主用她優雅輕盈的舞步,動人 的雙眼打動王子,雖然王子也愛她,卻僅是主人對待僕人的關係,人魚公主在海 王宮殿尊貴的身分,在人類王子的宮殿裡,必須卑弓屈膝:
王子說,她此後應該永遠跟他在一起;因此她得到許可,可以睡在王子 門外的一個天鵝絨墊子上面。……
(《安徒生故事全集》(四之四),1999,頁 22)
王子一天比一天更愛她。他像愛一個親熱的好孩子那樣愛她,但是他從 來沒有娶他為王后的想法。
(《安徒生故事全集》(四之四),1999,頁 23)
即使王子再愛她,也無法不對於她的不明身分不在意;所以王后的尊貴寶座 自然不會落在她的身上。人魚公主看不見這層迷思,她一心一意只愛著王子,以 能獲得王子唯一的愛為終身目標。人魚公主毅然離開自己的親人,把希望寄託在 王子身上,王子愛她,她便能得到靈魂,為了靈魂和愛情,人魚公主付出了自己 的一切。個性強烈而堅定選擇自己的道路後便不回頭,即使看到了多年不曾浮出 海面的老祖母和戴著王冠的海王,依然沒能使她改變心意。
台灣童話作家賴曉珍的〈人魚小孩的初戀故事〉中,人魚小孩小海與人類小 女孩露兒的相處是對等的方式,人魚小孩雖然知道魚尾巴是認識人類小女孩的障 礙,曾設法隱藏自己的真實身分;心思細膩的小女孩露兒早已發現這個事實,人 類小女孩清楚地知道小海是「人魚」的真實身分,並真誠與他交往,以朋友的方 式相對待。
人魚公主為獲得一個不滅的靈魂的機會,在經過一個接著一個嚴峻的考驗之 後,在經過肉體和精神的磨難之後,在愛情破滅之後,人魚公主再也不依靠誰,
僅依靠著自己的精神,踏上尋找不朽靈魂的漫漫路途。
相較於賴曉珍的人魚小孩,他清楚地知道人類與人魚世界的不同,其差異性 讓他認清、覺悟,與人類小女孩的愛情與婚姻是不可能存在的。悲劇已在人魚公 主的身上發生,智慧告訴他,絕不能在發生第二次,各自擁有屬於自己世界的愛 情與婚姻,才是明智正確的抉擇。
迪士尼動畫電影曾將人魚公主的故事搬上螢幕,以「小美人魚」的面貌與世 人見面,將充滿悲淒的結局改成大團圓的結局;王子知道小美人魚救了自己的真 相,娶了這位小公主,而那位害人不淺的海女巫受到了懲罰,不但失去了安徒生 所賦予的價值與意義,彷彿是另一個人魚公主的故事。故事當然可以有無限的可 能性,讓讀者可以從各種層面來解釋與解讀。迪士尼電影擴大了海女巫的邪惡,
將所有的過錯全推給她。
事實上在安徒生的童話當中,海女巫不曾主動誘惑人魚公主,也坦白告知將
魚尾巴換成雙腿的決定並不明智,明顯的是,人魚公主一心只想要與王子在一 起,不惜孤注一擲,即使到最後,明知已經無法獲得王子的愛情與不滅的靈魂,
我們仍可見到人魚公主義無反顧的愛與勇氣,這正是安徒生〈海的女兒〉童話得 以永垂不朽的原因。
台灣童話作家賴曉珍的〈人魚小孩的初戀故事〉,少了悲淒的結局,增加了 時代性。現代人對於愛情依然嚮往,在社會版新聞當中,或許仍存在著為愛犧牲 的愛情故事,但對於不適合的愛情勉強在一起,走到最後或許徒增一對怨偶。理 性的愛,不必彼此傷害,追求唯美的愛情而不要悲淒的愛情,才是二十一世紀的 人類智慧的表現。
第伍章 解構與建構—通往幸福的地圖
幸福是什麼?什麼是令人滿意的答案?
幸福,對於每個時代而言,有其時代的意義;每個人對於幸福有不同的看法,
依據自身的生活背景與經歷,對於幸福的認定也不同;幸福的遠近在一念之間,
有人認為幸福可以很簡單,甚至垂手可得;有人終其一生汲汲營營追求幸福,幸 福卻遠在天邊,碰觸不得。
台灣童話作家對經典童話的顛覆詮釋,基本上承襲了西洋傳統經典童話的美 滿結局,只不過不再是「王子與公主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而是具有現代 特質的新人類。
凱特‧柏恩海姆(Kate Bernheimer)提到:「童話透過一種主要發生在女性 之間的口述傳統,呈現出開放的可能,因此這個文類似乎隱含著某種女性特 質。……有些女性認為童話基本上是女性用以顛覆的形式,而其他人則覺得童話 基本上對女性相當仇視。還有些人會認為這些故事,以及它們源自口述傳統的深 遠力量,象徵著女性透過歷史來表達自己的過程。」
(《魔鏡,魔鏡告訴我》,2003,頁 15-17)
儘管有人並不滿意西洋經典童話所呈現的故事意義,尤其是女性角色,但它 的確反映著十八、九世紀婦女在當時的社會地位,如:灰姑娘一個無一技之長,
在家中淪為女僕的少女,若不借助外力是很難自我提升的。正如同林愛華所說 的:「美貌就是這些女性最重要的資產了。這種夢想雖不適合女性主義者積極進 取的心態,卻符合傳統人性,而此夢想也是編織美麗童話的原創力。」(〈格林童 話之現代解讀〉,2002,頁 11-12)
自格林童話以來,白雪公主、睡美人、灰姑娘、人魚公主、豌豆上的公主等
女性角色,她們所具備的樣貌,幾乎已經成為「公主」的典範。常會聽見有人稱 讚小女孩為「漂亮的小公主」,迪士尼電影也大多以公主為女主角,「公主」形象 充斥於生活當中,無所不在,是人人羨慕甚至追求的目標。
社會大眾所認為的觀念,往往代表著當代的想法,而文學家、童話作家卻想 走出另外一條新的道路,芭芭拉‧G‧沃克(Barbara G. Walker) 的《醜女與野 獸─女性主義的顛覆書寫》 、凱特‧柏恩海姆(Kate Bernheimer)編 的《魔鏡,
魔鏡,告訴我》皆是針對西洋經典童話性別的顛覆書寫,並明言其提供女性一個 特殊的自我反思的時刻。
喬依絲‧卡蘿‧歐提斯(Joyce Carol Oates)在〈往昔,當心想即為事成〉一 文中說:「當代經過修改、重新想像的童話故事已經成為一種新的藝術形式,徹 底推翻了先前的範例;從女性(受害人)的角度看來,浪漫的童話是個幻覺,必 須以機智、膽識、懷疑、犬儒,以及流利敘述的憤怒來加以抗衡。」13
雖然台灣童話作家對經典童話的顛覆詮釋並未清楚道出上述顛覆的意函,不 過不必也無需如此激進;台灣顛覆童話的當代表現,明白地顯示出其開放性,正 如張家驊對賴曉珍的《摩登烏龍怪鎮》評價,整個文本所象徵的:一個開放的文 化場域,生存在其中的每一個個體,生氣活潑,淋漓盡致的活出了他們的存在意 義。(〈九Ο年代台灣童話的語言遊戲〉,頁 52)
本章節將整合台灣童話作家對於經典童話〈白雪公主〉、〈灰姑娘〉、〈人魚公 主〉的顛覆詮釋,其現代意義對應台灣社會現象,從兩性之間的相處模式,如何 製造雙贏,創造幸福著手;詮釋顛覆童話啟動幸福的鑰匙,開啟另一道不同於西 洋經典童話的幸福之門。
13凱特‧柏恩海姆(Kate Bernheimer)編 , 林瑞堂譯 ,《魔鏡,魔鏡,告訴我》,台北市 ,唐 莊文化出版,2003 初版,頁 18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