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性論
第五節 理欲論
在第三章第二節，曾提到船山的理有二種，但是理欲觀討論的理是偏向道德
（健順五常）的理，本章即討論自然物質與道德精神的關係。
宋明理學主張「存天理滅人欲」，甚至「餓死事小，失節事大」，船山認為自
然欲望有其價值，不該被否定：
若論在所當得，則雖宮室、妻妾、窮泛得我，且未是人欲橫流處，而況欲
生惡死之情！40
39 同註 1，頁 669。
40 同註 1，頁 10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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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理便謂之天，只欲便謂之人。飢則食，寒則衣，天也；食各有所甘，衣
亦各有所好，人也。41
船山對自然欲望的看法，由現代的眼光看來，不只侷限在求得溫飽，亦照顧
到人的品味之異，兼顧到現代心理學人是否心理滿足的課題，相當難得！程朱以
饑食渴飲為天理，食甘衣美為人欲，前者善，後者惡。船山則認為「食各有所甘」
「衣各有所好」為正常的自然欲望，連宮室、妻妾都不是人欲橫流，只要不是損
人利己的生存需求，都應該正面肯定其合理性之一面。
船山對人欲的看法如此前衛，自然認為天理與人欲不應對立：
天理充周，原不與人欲相為對壘。42
學者有理有欲，理盡則合人之欲，欲推則合天之理。於此可見，人欲之各
得，即天理之大同；天理之大同，無人欲之或異。43
在人的身上，天理與人欲是統一的，真正的道德（理）是能滿足人的自然需
要的，人在「理盡時」，並無棄人欲不管；而人的欲望真正實現時，也必定是合乎
道德原則的，像縱欲那樣的實現欲望的方法（不合理），並不算欲望的真正實現。
《詩廣傳》曰：
41 同註 1，頁 639。
42 同註 1，頁 799。
43 同註 1，頁 6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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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肖者之縱其血氣以用物，非能縱也，遏之而已矣。縱其目於一色，而天
下之群色隱，況其未有色者乎？縱其耳於一生，而天下之群聲閟，況其未
有聲者乎？縱其心於一求，而天下之群求塞，況其不可以求求者乎？……
無遏之者，無所不達矣。故曰：「形色天性也。」形其形而無形者宣，色其
色而無色者顯。……縱其所堪，而晝夜之通、鬼神之撰、善惡之幾、吉凶
之故，不慮而知，不勞而格，無遏焉而已矣。一朝之忿，一念之欲，一意
之往，馳而不返，莫知其鄉，皆惟其遏之也。44
縱欲反而多所壅遏，放縱自己反而是一種傷害。縱欲並非真正的自然欲望，
它「馳而不返，莫知其鄉」，不等於本節所講的人欲。
二、天理寓於人欲
船山重視自然的欲望，他認為：
天理原不舍人欲而別為體。則當其始而遽為禁抑，則且絕人情而未得天理
之正，必有非所止而強止之患。45
天理不舍人欲，船山說：
44 同註 12，卷四，頁 439。
45 《周易內傳》卷四上，《船山全書》第一冊，頁 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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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復》之「見天地之心」，《復》之動而見天地之心也。動則見天地之心，
則天理之節文隨動而現也。人性之有禮也，二殊五常之實也。二殊之為五
常，則陰變、陽合而生者也。故陽一也，合於陰之變而有仁禮；（原注：仁
少陽，禮老陽。）陰一也，變以之陽合而有義知。陽合於陰而有仁禮，則
禮雖為純陽而寓於陰。是禮雖純為天理之節文，而必寓於人欲以見；雖居
靜而為感通之則，然因乎變合以章其用。唯然，故終不離人而別有天（原
注：禮，天道也，故中庸曰「不可以不知天」。）終不離欲而別有理也。46
程朱以理欲對立，割裂了理性道德原則與感性自然生活的聯繫，船山的「天
理寓于人欲」，即是對此的修正。
三、人欲見天理須有安排
于天理達人欲，更無轉折；於人欲見天理，須有安排：只此為仁恕之別。47
於人欲見天理，須有「安排」。是怎樣的「安排」？船山說：「人欲，鬼神之糟粕
也。好學、力行、知恥則二氣之良能也。」48這裡講人欲是「糟粕」，亦即有「於
人欲見天理，須有安排」的意涵。「鬼神」依同頁原文的前後文字觀來，當解為「陰
46 同註 1，頁 910~911。
47 同註 1，頁 639。
48 《思問錄》內篇，《船山全書》第十二冊，頁 4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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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之幾」、「天地之化幾」的意思，「糟粕」二字可參考王育濟先生的講法：
「人欲，鬼神之糟粕」意謂「人欲是需變化篩選淘洗的一團糟粕」。就如同
淘金一樣，金出於河砂之中，但河砂卻不是金，而只能是一團河砂。雖然
天理出於人欲之中，但人欲不等於天理，而只是一團糟粕。糟粕如何能生
「理」呢？這是因為人有好學、力行、知恥的良能。49
王先生認為「糟粕」不含貶義，但也並非本身就是天理的意思。亦即，人欲
不等於理，人欲要經過好學、力行、知恥「良能」的修飾，要做這樣的安排，才
能見「天理」。所以船山又說：
有公理，無公欲。私欲淨盡，天理流行，則公矣。天下之理得，則可以給
天下之欲矣。以其欲而公諸人，未有能公者也。50
這裡的「淨盡」，即篩選、淨化的意思，「私」欲經過篩選，天理始能流行，然後
才有公理可言，以此為基礎，天下人才有機會遂其情欲。如果認為自己的私欲能
作為天下之欲，逞私欲即實行天下之理，船山是不贊成的。船山不認為「以其私
欲」可以「公諸人」、「公諸天下」。必定要先從淨盡自己的私欲著手，待於人的主
觀努力，天理才能流行，公理可得。
49 王育濟：《天理與人欲》（濟南：齊魯書社，1992 年 12 月），頁 336 337。
50 《思問錄》內篇，《船山全書》第十二冊，頁 4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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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欲淨盡，要有人的努力，要有道德主體的自覺，船山認為「復禮」「克己」
是常用的方法之一：
乃己私雖無所容於內而禮已充實，然猶浮動於外而以遏禮之光輝，使不得
發越，則禮終有缺陷之處。是又復禮之後，再加克己，而己無不克，乃以
禮無不復。此所謂「人欲淨盡，天理流行」也。51
己有私欲，透過「復禮」「克己」的「安排」，才能見天理。但是船山對「復
禮」「克己」的看法，並非「克己便能復禮」這種固定的先後關係，也有可能是「復
禮之後，再加克己」，船山的「克己」「復禮」的工夫是「相為互成」的。船山認
為「克己」「克私欲」並不難，但也有克己之後仍不知復禮的例子：
如匡章出妻屏子，子路结纓而死，到妻子之恩、生死之際也拚得斬截，則
又何私欲之難克，而詎可許之復禮耶？52
船山認為這些人只是「區區於己所欲者而求戰勝」53，根本不懂復禮，在同段文章
也批評了程朱一派「咬得菜根斷，百事可為」54的觀點。船山說：
若云克己便能復禮，克己之外，無別復禮之功，則悖道甚矣。可云不克己
則禮不可復，亦可云不復禮則己不可克……復禮之功，何如精嚴，何如廣
51 同註 1，頁 771。
52 同註 1，頁 765。
53 同前註。
54 同註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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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55
船山認為「於人欲見天理，須有安排」，如果是用傳統的「克己」的工夫，並
不一定能夠復禮，並不一定能夠得到天理，「致力於克己，尚須復禮」，「克己」與
「復禮」與存養、省察一樣「時無先後，功無粗細，只要相扶相長，到天理純全
地位去。」56
船山強調力行、好學、知恥、克己、復禮的工夫，亦即，強調理終究高於欲，
而人需要作道德上的努力。
四、理欲互為體
船山說：
乃以雷言之，既震之餘，陽氣漸彌漫散入於廖廓，與陰相協，則氤氳之氣
仍歸其所。其在人心，震動之後，天理仍與人情而相得，則日用飲食、聲
色臭味還得其所欲，而非終於枵寂，以遠乎人情。57
這段話講的是「天理人欲相得」，強調兩者的相互影響及作用。
船山解釋《周易•復卦（震下坤上）》時，特別強調「一陽震起」、「初幾之貞
55 同註 1。
56 同註 1，卷六，頁 766。
57 《周易內傳》卷四，頁 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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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的重要，人正因有此俄頃一念之幾，所以君子不絕欲。「陽之動也，一念之幾
微發於俄頃，於人情物理之沓至，而知物之與我相貫通者不容不辨其理，耳目口
體之應乎心者不容於掩抑，所謂惻隱之心是已。……陽，剛之初動者也；晦之所
以明，亂之所以治，人欲繁興而天理流行乎中，皆此也。一念之動，以剛直擴充
之，而與天地合其德矣……」58惻隱之心其實就在耳目口體相應於心的相通處，人
情（人欲）繁興，但正因與物理（天理）有相通，所以能「復」見「天地之心」。
接下來，要介紹「天理人欲同行而異情」的觀念：
形之所成斯有性，情之所顯惟其形。故曰：「形色天性也。惟聖人可以踐
形。」……夫理自性生，欲以形開。其或冀乎欲盡而理乃孤行，亦似矣。
然而天理人欲，同行異情。異情者，異以變化之幾。同行者，同於形色之
實。則非彼所能知也。59
「異情者，異以變化之幾。同行者，同於形色之實。」船山認為形色是天性，亦
即，自然生命是天性。自然生命的相反是道德生命。聖人能充分發揮自然生命，
但並非為所欲為，而是自然生命能與道德生命調和的意思。錢穆先生評論此段文
字，說：
58 同前註，卷二，頁 229~230。
59 《周易外傳》卷一，《船山全書》第七冊，頁 8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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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皆發明性道之幽玄，本於人事生理之實也。凡此所言，與習齋、東原之
論大體相似。惟習齋偏主事功，東原專察物理，而船山則溯源心性。精神
之趨注有不同，則立說之規模自異耳。60
船山雖以「形色」的觀點論天理人欲，但重點仍在「心之幾」，仍在「心性」的探
討，此與習齋偏主事功，東原偏重物理是不同的。
天以其陰陽五行之氣生人，理即寓焉而凝之為性。故有聲色臭味以厚其生，
有仁義禮智以正其德，莫非理之所宜。聲色臭味，順其道則與仁義禮智不
相悖害，合兩者而互為體也。61
「聲色臭味」與「仁義禮智」互為體，亦即理欲互為體。理以欲為體，亦即理通
過欲而表現其自己，欲以理為體，即欲得理之規範而使其不爽失。
「理欲互為體」，理欲相通，但是欲仍不等於理：
獎情者言：「以思士思妻之情，舉而致之君父，亡憂其不忠孝矣」，
君子甚惡其言。非惡其崇情以亢性，惡其遷性以就情也。62
這是船山在《詩廣傳》中論〈邶風靜女〉的一段話。「思士思妻之情」數情之盲動
者，亦即欲；「忠孝之情」是人自不容已之天性，獎情者將兩者等同，船山評其「遷
60 錢穆：《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頁 124。
61 同註 2，頁 121。
62 同註 12，卷一，頁 3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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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以就情」。亦即，將「欲」等同於理，這是不可的。
五、理欲只爭公私
天理人欲，只爭公私誠偽。如兵農禮樂，亦可天理，亦可人欲。春風沂水，
天理人欲，只爭公私誠偽。如兵農禮樂，亦可天理，亦可人欲。春風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