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四節 船山生平
王船山先生（1619~1692，明萬歷 47 年己未至康熙三十一年壬申），名夫之，
字而農，別號薑齋、一壺道人、一瓠道人、雙髻外史等，湖南衡陽人。晚年隱居
於湘西石船山，稱船山老人（夕堂永日緒論序）或船山老農（說文廣義發例）或
13 蔡仁厚：〈從『理、心、氣』的義蘊看船山思想的特色〉（《中國文化月刊》第 167 期，1993 年 9 月），頁 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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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山遺老（噩夢序），船山病叟（黃書序、識小錄），學者稱為船山先生。評選漢
魏六朝詩一帙，四唐詩一帙，古文一帙，緒論一帙，皆駁時尚而辨偽體，名曰「夕
堂永日」，人士之贈答者，又稱夕堂先生。
船山隱居著述四十年以終。凡著書四百餘卷，八百餘萬言，淹貫經史，博通
群籍。
清初學者如北方的孫奇逢、李顒，南方的黃宗羲、顧炎武，雖也一再拒絕清
廷的徵聘，然而由於公卿交口稱揚，天子極力獎譽，所以其志易白，其書易行，
已為當世人所熟知。獨船山避居窮山僻鄉數十年，聲影不出林莽，當時知之者少。
直到船山死後十四年，遺書散佚，其子敔始為之收輯，並撰《行述》，上於督學潘
宗洛，因此得以儒林於國史館立傳。其列入《四庫》者有《周易稗疏》、《周易考
異》、《尚書稗疏》、《詩經稗疏》、《詩經考異》、《春秋稗疏》、《書經引義》、《春秋
家說》等。
道光間，湖南新化人鄧顯鶴（1777~1851）最早系統整理、匯刻船山遺著，
於是船山之學始彰。其後遺書又經增刻，至清季民初，乃名滿天下。
以上，先對船山生平做個重點介紹，其次，筆者擬打破一般學者以年齡為生
平分期的窠臼，將船山不同的住處，作為分期的標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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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湖廣衡州衡陽時期
船山於明萬歷 47 年（1619），生於湖廣衡州衡陽，當時，父親武夷公 50 歲，
母親譚太孺人 43 歲。其先祖原是太原人，出姬姓之後，後徙於高郵，元以前，失
譜不詳。可考者為其十一世祖在元末已是揚州高郵人，與兄弟數人均從明太祖定
天下，以軍功顯。遷至衡州衡陽，則源於十世祖全14從成祖南下靖難，授衡州衛
指揮，乃家於衡，遂籍於衡州衡陽。
船山先祖一直到六世祖王震，皆世襲武職，定居衡州。先祖原以軍功顯，至
何時轉為文教？正是從王震始，王震嘗與莊定山昶講性命之旨，四世祖寧，不復
任官，號一山居士，以文墨教子弟。曾祖王雍，任過縣教諭等學官，家境漸殷實。
到夫之的祖父王惟敬時，隱處自怡，飭家方嚴，但不事家人生產，漸趨沒落。至
船山的父親王朝聘兩中副榜，以文學知名。王朝聘以真知實踐為學，與當時空疏
的風氣不同，影響船山甚大。
王朝聘（1564~1647），字逸生，又字修侯，學者稱武夷先生。武夷公少從其
鄉名儒伍學父受業，天人、理數、財賦、兵戎皆貫通。又曾問道於鄒泗山先生，
承東廓之傳。東廓即鄒泗山的祖父鄒守益，屬陽明江右學派。陽明門下，流派分
14 船山在《顯考武夷府君行狀》言十世祖諱全，九世祖諱成，在《家世節錄》言十世祖諱成，九 世祖諱全，因《顯考武夷府君行狀》為後出，應以十世祖諱全為正。詳見曾昭旭：《王船山哲學》，
頁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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歧，而以浙江學派、泰州學派與江右學派為要，然前二學派漸近於禪，惟江右無
此毛病，東廓之學即以主敬慎獨，懲忿窒欲為要，武夷公承之，船山言其「宗濂
洛正傳」，船山學術並承此實學風格。
武夷公學宗濂洛，不與當時王學禪風相合，因此七試鄉闈不第，及天啟初，
禪學漸革，武夷公始第，然副考以觸其私諱置乙榜，熹宗以登極恩，予副第者貢
太學。歷滿，應部銓選，時選政大壞，官以賄定，索賄，武夷公遂辭歸。從此，
武夷公不仕舉、不著書。事實上，船山的先祖自四世祖起，聲光即漸沉晦，至武
夷公晦乃極甚。先祖之潛德，對船山一輩子的進退，影響至極。
除了父親之外，船山深受到叔父牧石公及長兄石崖公影響。
明天啟二年（1621），船山 3 歲，武夷公在京師，船山入塾從長兄石崖公受讀。
7 歲，讀畢《十三經》。13 歲，父親罷選，從京師歸來，船山始受父親方嚴之教。
14 歲，父親與兩叔父（牧石公、子翼公）家居講學論文。16 歲，學韻語，閱古今
人所作詩不下萬首。
船山受叔父牧石公影響最大的是詩學理論和詩風。在《牧石先生暨吳太恭人
合祔墓表》中，船山曾記下：「先生少攻吟咏，晚而益工，於時公安竟陵哀思之音，
歆動海內。先生斟酌開天，參伍黃建，拒姝媚之曼聲，振噌吰之亢韻……而夫之
早歲披猖，不若庭訓，先生時召置坐隅，酌酒勸戒，教以遠利蹈義，懲傲撝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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撫慰叮嚀，至于泣下。」15顯然，叔父的循循善誘讓船山受到傳統詩學的培育，
叔父的溫顏勸慰讓船山性格納於正軌。
明崇禎十五年（1642），船山 24 歲。以《春秋》第一中式第五名經魁，與哥
哥石崖同登鄉榜。明崇禎十六年（1643），船山 25 歲，當年會試改在八月舉行，
但是因為有李自成、張獻忠之亂，道路阻塞，所以船山和他的哥哥都沒有辦法赴
會試。船山曾於《石崖先生傳略》中述其少時長兄之嚴教：「檠括弛弓，閑勒逸馬，
夏楚無虛旬，面命無虛日」16。從 3 歲隨從長兄讀書，到令船山夢破的科舉，長
兄一直陪伴在船山旁邊，在為學方面影響船山極長的一段時間。
船山在他的家鄉衡州衡陽，度過他年少的家庭生活，打下船山治學及立志的
基礎。青少年時期的王船山除了博學篤性，另參加交友結社的活動，時時展現其
關心時局的熱絡，船山兒子王敔曾記道：
蓋亡考自少喜從人間問四方事，至於江山險要，士馬食貨，典制沿革，皆
極意研究。讀史、讀注疏，于書志年表，考駁異同，人之所忽，必詳慎搜
閱之，而更以聞見證之。17
15 王船山：《牧石先生暨吳太恭人合祔墓表》，《船山全書》第十五冊，頁 125~126。
16 王船山：《石崖先生傳略》，《船山全書》第十五冊，頁 101。
17 王敔：《大行府君行述》，《船山全書》第十六冊，頁 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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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衡岳（蓮花峰）黑沙潭之續夢菴時期
明崇禎十六年（1643），農民軍亂，十月，張獻忠陷衡州，賊得武夷公，船山
自殘肢體示賊，因與父親武夷公都脫險，遁匿南嶽山後（蓮花峰）黑沙潭。是年
12 月，左良玉等敗獻忠，衡州收復。船山的家鄉收復了，船山曾出蓮花峰，本欲
有所作為，孰料，隔年（明崇禎十七年，大清順治元年），先是由李自成推翻朱明
王朝即位稱帝，後又有清兵入關，趕走李自成，建立大清王朝。面對這地裂天傾
的大變局，船山悲憤不食者數日，作《悲憤詩》一百韻，吟已輒哭。船山又返於
蓮花峰，營續夢菴。
在 1645~1647 年，明朝抗清勢力，先後成立了福王、唐王、桂王等南明政權，
在這期間，船山亦不由自主的捲入了風雲變幻的戰局中，1647 年，清軍攻下湘陰、
長沙，進逼衡州，王夫之全家逃散，其父親、二叔、二叔母及仲兄，均在戰亂中
相繼去世。船山也四處逃難，他和好友們一邊隱匿一邊關心戰局，有一首詩足以
見其艱難的處境：
天涯天涯，吾將何之？頸血如泉欲迸出，紅潮涌上光陸離。漣水東流資水
北，精衛欲填填不得。豐隆豐隆，爾既非兕抑非虎，晝夜狂呼呼不止。……
兩人相將共痛哭，休留夜嘯穿林木。自有生死各有鄉，我獨何辜陷穹谷。
殘兵如游蠆，僨帥如駭鹿。荒郊無煙三百里，封狐瘈狗漸相撲。但得龍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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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雨駕天飛，與君同死深山願亦足！18
這首詩是船山與好友夏汝弼擬由湘鄉間道奔赴廣西，二人困在山中的感懷，
情勢之險阻歷歷在目。
在抗清行動中，船山曾抵肇慶，試圖依附永歷政權有所作為，發現永歷政權
內部紀綱大壞，於是，永歷帝逃往梧州時，船山隨即奔往梧州，接受行人司行人
介子官職，旨在能取得上疏諫諍的機會，潘宗洛評其「誠知時勢已去，獨慨然出
而圖之，奮不顧身，其志亦可悲也已。」19船山如此的想要立挽狂瀾，孰料大學
士王化澄竟想以文字大獄謀害王夫之，幸賴大順農民軍領袖高必正營救，才未遭
毒手。船山因此又開始過逃難的日子（南奔至桂林）。往後，農民軍力邀船山抗清，
但都被船山看出他們的野心，船山已決心離開所有的政爭、紛擾，匿居耶薑山著
書。而事實上，之前，船山在多年四處奔波為民族奮鬥的日子，一有空暇，便回
到續夢庵精研《易》理，《周易稗疏》正是充滿憂患意識時期的作品。
續夢庵這個地方對於船山的意義是：他可以一邊抗清，一邊在這兒休息、讀
書、尋夢的地方吧！
18王船山：《憶得：淫雨彌月，將同叔直取上湘間道赴行所在，不得，困東山，哀歌示叔直》，《船 山全書》第十五冊，頁 705。
19 潘宗洛《船山先生傳》，《船山全書》第十六冊，頁 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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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湘南流亡時期
船山 36 歲起，由於湖南已被清軍攻陷，船山成為清軍的偵緝對象，所以船山
只好展開孤獨、困苦的流亡生活。船山曾變姓名易衣冠為猺人，借住在猺民山洞，
極為艱苦，常靠當地一位隱士王文儼餽粟以求得生存。然而在這艱辛的歲月，船
山有機會了解廣大人民的悲慘生活，正好提供了船山思想上大轉折的機會，船山
講學就從此時起，他講述《春秋》《易經》、靜心寫作，撰寫了《周易外傳》、《老
子衍》、《黃書》等。
船山這段政治流亡生活到 39 歲止，歷時约 3 年。
四、敗葉廬時期
船山結束了三年湘南流亡生活，帶著妻子鄭氏和未滿周歲的兒子王敔，返回
續夢庵故居。1660 年夏徙居衡陽金蘭鄉高節里，在茱萸塘築茅屋，曰敗葉廬。
1661 年，船山四十三歲，船山遭遇了極大的悲痛，因為十年來一直陪伴在他
身邊、共赴國難的鄭孺人去世了，年僅二十九歲，育二子一女，子曰勿幕、曰敔。
鄭孺人與船山於桂林結縭（1650 年，32 歲），好不容易回到衡陽來才第一次拜見
姑嫜等親人，竟然先行離去，船山寫了很多悼亡之作。如《續哀雨詩》共四首，
其中一首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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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煙撲地濕雲飛，猶記餘生雪窖歸。
泥濁水深天險道，北羅南鳥地危機。
泥濁水深天險道，北羅南鳥地危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