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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由內而外：生產的發達與變遷（上）
電影，從它被創造出來的那一刻起，就是工業時代的產品了。
-Pryluck, 1986 如第四章所述，在十九世紀末電影問世之初，電影產業在 Edison Company 等 寡頭工業資本的領導下，內容良窳相對無關緊要，製片商與映演商交易的商品是 錄製影像的「膠卷」，交易的價格是以膠卷的長度單位來計算（比如：每呎十美 分），這樣的交易體制是當時相對原始粗糙的生產模式相適應的。若我們將當代 電影的商品形式視為成熟的結果，其生產過程必要的勞動職類有：編劇、導演、
攝影、演員、佈景、燈光、剪輯、成音，與最後的放映。這些職類在工業資本退 位前都並不清楚或還沒有必要，成熟的分工與商品要素是隨著商品形式由簡單到 複雜、由粗糙到精緻的過程，衍生形成。
1. 分工的發展與完成
一開始電影被介紹作為新興的娛樂活動時，要與當時流行的劇院現場表演，
比如歌舞秀、室內樂、音樂劇等搭配穿插播映，即作為諸多節目之一。電影公司 賣給劇院的影片是還待加工的粗剪素材，必須與同時段其他現場演出的節目搭配 編輯。受聘於劇院的放映師在正式放映開始前，必須事先撿選合適的影片片段編 排使成節目，在放映前後與中間插入字卡以提示情節或輔助說明主題。劇院為了 增加影片娛樂性與豐富度，放映過程中會配上現場演奏音樂，或安排幕後演員即 席配音，有的則以旁白或說書的形式與畫面更替同步進行，幫助還不習慣這種全 新視覺經驗與敘事模式的觀眾理解內容。放映師除了精通器械原理與操作維修外 也擔起編排剪輯影片與放映的工作，有時必須兼作旁白或說書人，有時得操作留 聲機配樂，部份大型劇院的放映師甚至可以自行製作影片。就觀眾而言，影片的 播放與其他現場表演節目一樣，每次的體驗都是獨一無二的。也就是，電影公司 賣出的同一批影像在異地異時播放，內容次次不同，各家劇院各有編輯、播映影 片的門道（Musser, 1996: 100）。
站在電影公司（主要為生產放映攝影機材、掌握發明專利的工業資本）的立 場，「電影」是按呎計價販售膠卷、並藉由膠卷的穩定供應刺激映演端購買或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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續租用放映機的生意，因此只負責提供錄製好影像的膠卷。影像內容簡單，通常 為自然風景錄像、新聞事件側寫，統稱為紀實片（actualities），有別於具有情節 與演員出演的故事片（storytelling or acted film），片長很短且通常一鏡到底，不用 佈景不必打光也不需演員表演，鏡頭沒有運動也不經剪輯，評價影像的根據是畫 質清晰與否。公司雇請的攝影師可一人完成全部工作，總攬主題發想、流程企畫 鏡位安排、甚至最後的沖片拷貝等（Musser, 1994: 264）。
這樣簡單粗糙的影像與分工，在電影成為常態播映的娛樂後，有了進一步的 發展。當劇院業者發現影片播映招攬的顧客不下於現場表演，漸漸地納入影片播 映為固定節目，78影片為貼近劇院觀眾的觀賞習慣，畫面構成上模仿觀眾直視舞 台的視角：鏡頭不運動，畫面留天留地，演員在畫面中間移動表演；內容也與舞 台的表演形式相當：誇張肢體動作的演出並有簡單情節。換景猶如舞台換幕，換 幕之間以字卡插斷說明。當製片端提供的影像開始講究情節發展與故事性後，剪 輯與安插字卡的工作漸由映演端的放映師移轉到製作端的攝影師之手，後端處理 的空間愈來愈少，放映師的工作單純化為負責影片放映而己（ibid: 315-20）。
當影片開始具有獨立被消費的完整商品形式，再不必與其他現場表演活動穿 插才能吸引顧客上門之時，意味著單純播映影片的戲院經營成本可較需要維持演 員樂手班底的劇院低上許多。此即 1905 年小型五分錢戲院四處興起的物質前提，
觀看電影才成為流行於普羅大眾的娛樂活動。五分錢戲院的開辦成本低廉、設備 簡陋、空間狹窄擁擠但收費便宜，通過很高的來客周轉率維持經營，開辦者多為 新興的小資階級，有別於集中於城區中心的劇院經營者的菁英文化背景。因陋就 簡的戲院通常僅有一部單盤（one reel）手搖放映機，放映時需要不間斷地手搖曲 柄與與燒煤聚光，且不提供配樂配音，放映師的工作很快就簡化為完全的體力活 由於技術門檻愈低，大部份的五分錢戲院業者僅雇請一位放映師（多為低薪的未 成年童工），在來客川流不息的戲院內超時連續工作，工作環境充滿燒煤的廢氣 與高熱。加上放映師的經驗不足與設備粗劣，讓易燃的膠卷與高熱的煤爐接觸而 引發火災的事故頻傳。惡劣的工作環境終於刺激放映師的團結行動，1908 年東部
78 1901 年十月，美國東區的劇院表演者工會「白鼠」（White Rats）針對資方劇院經理人協會
（Association of Vaudeville Managers）發起罷工，抗議劇院購進的電影放映機剝奪了他們的演出 機會與工作（Nielsen, 1983: 52）。但電影在劇院的普及趨勢並未因此稍緩，資方在罷工造成的 表演暫停期用播放電影填補空檔，反而證明了電影的營利可能性。（Musser, 1994: 2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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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城的放映師成立工會，成為日後電影產業勞動者運動的先聲與堅強勢力（ibid:
442）。
相對於映演業放映師工作性質很早就確立與勞動者相應的集結，製作端的職 類分工則晚得多，與成熟商品形式的摸索併進。如前所述，一開始紀實片的操作 單純，但題材的選擇與拍攝的條件受許多的外部因素干擾，比如天候變異、事件 發生的隨機性、現場情境的不可控制等等，必須倚賴熟練攝影師的個人能力去克 服，在生產排程上難以理性化。相較之下，故事片漸成主流的原因除了受觀眾歡 迎，製作過程的高度可控制性有利於理性化安排生產計畫尤為主因。大型資本如 Edison Company 與 Biograph 早於二十世紀初先後斥資打造片廠，或有裝配電力人 造光源打破拍片得看天吃飯的舊例，產量因此猛升。財力不足以裝配電氣設備的 中小型資本，則以玻璃維幕建置易於採光的攝影棚，並且先後將製作基地遷向西 岸日照充足、乾燥少雨的南加州，以利故事片的攝製活動（ibid: 314）。
商品的形式確立由紀實片轉為以故事片為主，以及製作上克服自然天限與生 產資料愈見齊備後，影片產量得以穩定成長以應付新興五分錢戲院的龐大需求。
這個轉變在初期只是兩類影片在量上的比例互有消漲，但對製作實務與分工的影 響還不顯著，包括在片長、剪輯與運鏡上都還維持著簡單粗糙的形式，攝影師不 只操作攝影機，也指揮調度並參與一切製作工作，包括沖片剪輯；故事情節除了 攝影師自行發想，多參考改編自通俗民間故事或報章新聞、連載小說，或抄襲翻 拍同業成功的舊作。與過去不同的是，許多大片商在每日一片的高強度生產下，
79製作工作已無法靠攝影師一人一力完成，大型片廠開始有多人一組的製作單位
（production unit）編制，包括攝影、演員、沖片拷貝等都有分工，並且必須在開 拍前事先擬定進度計畫。部份資深攝影師則升任管理職，角色接近現代的導演。
然而這初步的垂直階層體系雖然出現，但權責並不清楚也不固定。比如大片商 Vitagraph 首創以週薪二十至四十美元招募演員設立專門的演員班，使現代電影的 工作職類齊備，但是演員上戲之外的時間仍必須兼做佈景、道具與戲服縫製等事 可見職類界線的混淆。（Bordwell, Staiger & Thompson, 1985: 117-23; Jacobs, 1975:
ch. 4; Musser, 1994: 473; 1996）。
79 比如 Biograph 在 1903 年裝配有電燈的大型片廠建置完成後，影片年產量達 653 部。（Musser, 19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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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在工業資本托拉斯的安排下影片交易必須按呎計價，也就是無論製作成 本高低影片價格都以長度計，防礙了製作品質的精進、內容的差異化與製作端的 進一步投資；80而由托拉斯控制的交易所給映演端強制排片，質量不一的短片組 合成同一節目連續播映並一次收取票價，也模糊了觀眾對個別影片質量好壞不同 的感受。加上量產影片的製作端也多為托拉斯成員，使得影片質量難以對應到銷 量的伸縮。然而當五分錢戲院興起使影片交易與消費變得穩定且密集的時候，特 別受觀眾歡迎且有口碑的影片戲院會爭搶播映，交易所就願意向製片商訂購更多 的拷貝，形同質量更好的影片可售出更高價格，這種情況特別發生在未被托拉斯 整合的自營體系之間。因此即使在托拉斯僵硬的發行制度下價格訊號的傳遞非常 間接與扭曲，影片質量的競爭已在自營者那裡萌芽。這個萌芽首先表現在劇情的 精緻化與敘事結構的複雜化上，並使原先三至五分鐘片長的普遍規格愈拉愈長。
81初期是製作同樣劇情與角色設定的數部短片，以類似連載小說的方式隔週播映，
稱為連續劇集（serials）；而後出現多盤（通常為三至五盤的長度）一部的影片，
在週日或節日以特映方式放映，最後蘊孕出現代規格的劇情長片（ feature film）
（Bowser, 1994; ch. 12; Gomery & Pafort-Overduin, 2011:38）。82這個時期的電影開始 嘗試擺脫舊例的舞台劇規格，包括在畫面構成上嘗試採用近景與特寫，鏡頭前後 左右擺動或移動的運動，動用多部攝影機同時取景，並配合更密集的分鏡與剪接 從而擺脫單線時間軸的搬演而用倒敘或平行觀點的敘事結構。相較於過去數部短
（Bowser, 1994; ch. 12; Gomery & Pafort-Overduin, 2011:38）。82這個時期的電影開始 嘗試擺脫舊例的舞台劇規格，包括在畫面構成上嘗試採用近景與特寫，鏡頭前後 左右擺動或移動的運動，動用多部攝影機同時取景，並配合更密集的分鏡與剪接 從而擺脫單線時間軸的搬演而用倒敘或平行觀點的敘事結構。相較於過去數部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