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研究旨在探究女性在情感關係中失去自我及過程中自我轉化的經驗,藉由 對女性經驗的貼近,瞭解女性在情感關係中自我經驗的脈絡與內涵。本章共分三 節,先說明本研究的動機與目的,其次提出研究問題,再針對重要名詞做一界定。
第一節 研究動機
一、緣起--在關係中的自我旅程
1999 年,世紀末的夏天,我踏上了我生命中重要的一段旅程,進入了和另一 個人的愛戀關係之中,這段旅程承載的是我的愛情,航向親密,但旅途中,我卻 頻頻回首,瞧見自己….。
那一年,我 21 歲,和自己在一起 21 年,我以為我熟識自己,但是到了愛情 關係中,我忽然開始對自己感到陌生與不適應。在兩人的互動中,我忘記自己,
卻又從對方眼裡在找尋自己;我壓縮自己,但也不時想要伸展自己;我有溫和包 容的性情,但卻發現有一股情緒持續在心裡累積;我經驗到對於自己的不滿,但 也不願承認對方對自己的控訴及懷疑。我不認為自己沒有自己的想法,但我卻失 去了屬於自己的完整的聲音。在愛情關係中,我掌握不住自己,像是忽然有人共 舞,而我在踩了兩次腳後,渾然忘了自己的姿態跟舞步。我不禁懷疑起自己本來 是什麼樣子,「我還是原來的我嗎?」「我到底是什麼樣子?」「什麼是我,什麼不 是我?」帶著這樣的疑問,我在關係中匍匐前進。
在親密之中,我看見不斷映照而出的自己的樣貌,在這樣的影像中穿梭,我 遇見了許多的似是而非的自己,於是,我在親密中我開始了一趟自我追尋之旅…..。
二、對女性在愛情關係中自我經驗的關心
愛情是個體一生眾多親密關係中,性屬獨特的一環,愛情發生時,兩個成長 背景與性格完全不同的個體,在短時間內從完全陌生到最親密,而這樣快速拉近 且貼近的距離對個體的自我可能帶來怎樣的經驗?自我在親密互動中,可能面臨 怎樣的經驗與變化??
Silverstein 在其兩本著作《失落的一角》和《失落的一角會見大圓滿》中對於 親密關係與自我曾有這樣的描繪:
「一個圓缺了一角,它一邊唱著歌一邊尋找。有的一角太大,有的又太小,它
飄洋過海,歷經風吹雨打,終於找到了與自己最合適的那一角,它們組成完 整的圓,但是圓卻發現自己再也無法歌唱,所以它輕輕放下已經尋到的一角,
又獨自上路繼續它尋找的征途……」(鍾文音譯,2000)
「失落的一角孤單的坐著,這失落的一角等著合意的人帶他離開。有的彼此 還算合適,但雙方卻動彈不得,有的連怎麼配合都不懂,有的失去了好多角。
最後總算來個和他對味的,然而想不到的事情卻發生,失落的一角開始長 大,越長越大,於是原以為對味的卻離他而去…」(鍾文音譯,2000)
Silverstein 描繪的是個體追尋親密的過程,以及在親密互動的過程中,自我發 生的變化,這樣的變化影響了彼此間的親密關係,也引發了個體生命中自我的成 長與發展。但Silverstein 同時也揭示出自我在當中可能遭逢的挑戰與困境--「失去 了好多角」、「再也無法歌唱」….。
女性尤其被描繪出在親密關係中遭逢更多的自我困境,Beverly Engel(2002)
指出特別是女性,在愛情關係中自我可能陷入迷失,甚至於消失於無形。Beverly Engel 統計,約略有四分之一女人有輕度失去自我的狀況,其特徵可能是:沒有誠 實面對自己的好惡以及感受;沒有保有自己的生活;試圖改變自己討好情人;陷 入不平等的愛情關係中;試圖從情人身上得到權力、才華、成就感和財富;沒有 表達自己的信念;允許情人為自己做決定;傾向尋求男人注意和認同;傾向於和 解,為了尋得共識,有時會贊同去做違背自己最大利益的事;以及不自覺將自我 及生活的控制權交給對方等(楊淑智譯,2002)。此外,Winstead et at ( 1997)的研 究也表示女性常提到他們的關係中必須放棄一些東西,像是喪失自我,自我認同 的喪失,對自己感到很糟糕,對伴侶感到逐漸的依賴、或在關係中權力較弱。
Beverly Engel(2002)與 Winstead et al. ( 1997)指出了女性在關係中失去自我 的傾向,然而,女性為何會在關係中失去自我,女性為何較難在關係中維持自我?
過去一些實徵量化的方法研究女性自我的結果,普遍都指向婦女之自尊低於男性
(黃曬莉,2001)女性的自我強度、自我功能較低,但又有高於男性的焦慮和沮 喪(劉惠琴,1995)。與上述對女性低自尊高焦慮相類似的陳述,也在國內一些碩 士論文的研究出現,例如:陳勤惠(2000)以焦慮依附理論研究女大學生,指出 女性的自我價值特別需要依賴對方(男性)來肯定,因而會不斷受困於失衡的關 係中無法自拔。黃碧慧(2002)對大學生的依附風格與愛情關係的研究,則顯示 同樣有戀愛經驗的男女性相比較,女性有較高比例的焦慮依附,而男性則有較高 的安全性依附。除此之外,女性人際界線的不清楚,也被認為是一個很重要的原 因,Rubin(1995)認為,女人因為在原始與母親的連結中受到肯定,而有較易穿 透的人際界限,並且由於女人的人際界限很容易不清不楚,又有著深刻而持續的 連結關係的需求,所以在緊密的關係裡,女人陷入維持自我界限的痛苦與掙扎中
(樊雪梅譯,1999)。
如同一直以來許多標籤與女人間的關聯,文獻對女性容易受困失去自我的傾 向、較低的自尊與自我強度、焦慮依附、不明顯的自我界限的陳述,讓女性以一 種被泛化的弱者的(失能的)面貌被大眾和自己所認識,女性在複雜脈絡中發生 的經驗被簡化,又加上了一個「容易失去自我」的標籤。但從另一個角度而言,
實際上失去自我,對於女性本身又是怎樣的一種經驗??這樣的內在心理歷程是 否能更完整的被描述出來,所見及的能否不只是女性自主性的不彰與自我的遺 落??
研究者從越來越多女性研究生對生命經驗的進行的自我探究裡,發現一些片 段浮現女性對自己在關係中主權逐漸消失的注意和關心:
「他的生活是什麼我就跟著他轉,…我也不知道要做什麼我可以做什麼,我 到底想做什麼呢?…..我的生活的重心擱在對他到來的期待與耐心的等候 上…我的生活似乎成了愛情的魁儡」
「愛情成為我生活裡的唯一熱情,那種熱情時而讓我哭時而讓我笑,時而讓 我興奮時而讓我低潮,是這麼莫名其妙又讓我狂烈不已;也曾為了在愛情中 失去的自己感傷,卻又克制不住的拼命將我的全世界給了他,我的心情是這 麼衝突與矛盾。在愛情中,我是那麼無法掌握自己的意志。」(黃秀菁,2000)
「我似乎忘了從前的自己一個人是怎麼過活的,…我常在想,因為我是女性 嗎?為什麼平常可以獨立的自己,一進入感情就變了樣了?」(張翠芬,2001)
女性將自己完全寄託在對方與關係身上,失去了屬於自己的天空與方向。關 係成為生活的重心,情緒跟意志無法再被自己所掌控,失控的自我陷入了一種失 落與感傷。此處除了失去自己的情況,同時顯現的是失去自己的同時,女性對自 己的感知,對自己在關係中所呈現樣貌的諸多疑惑與抗拒。研究者在實務工作中 也不只一次發現,在愛情關係發展歷程中不知不覺遺落自己的女性,有朝一日覺 察自己的處境時,往往不假思索的以已然內化的社會眼光來觀看自己,即便有所 抗拒,但仍無可避免的陷入一層又一層的自我懷疑與不堪的感受裡,對自我深陷 在關係中的女性,無異是又一困境。
然而,關係又彷彿是女性開始思考自己的一個可能背景,尋著這些自我知覺 的線頭,她們在愛情關係中對自己開始有一些思索。也就是說,女性一方面在愛 情中迷失自己,一方面可能在此自我面臨挑戰與危機時開始思索自己,開啟自我 的轉機。此自我的覺知與自我的危機感在關係中如何被促發,又如何影響女性自 己以及關係,對女性而言,此段關係中的自我旅程對其自我的發展應具有重大的 意義。是以,在失去自我的歷程裡,女性對自己的感受,其內在的認知情感經驗,
以及與此同時可能觸發的自我轉化歷程,成為研究者關注的方向。
三、「失去自我」讓女性失去能動性
如同上述,過往文獻較常描述的是女性在關係中「失去自我」的傾向、結果 與狀態,研究者認為,由此角度顯現的是一種困境,一種被動與不能動、一個可 能用來取代對主體的認識的行為結果,無法讓我們看見個體內在動態複雜的自我 狀態與認知情感活動,也無法呈現單純的經驗本身和經驗所以發生其後的脈絡。
Barker(2002)說「人類的作為並非是一種預定的、理性的東西,人是在一種由社 會構成的能力中去行動」,女性在關係中的表現可能有社會構成(如社會文化、性 別權力結構等)和個人非理性的情緒運作(如潛意識歷程),因此,關係中的女性 作為一個行為的主體,如何在層層疊疊的社會框架下穿梭、移動,其內在的自我 狀態與認知情感經驗相對於失去自我的結果,才是研究者的好奇與關心。
是以,相對於最終「失去自己」的結果與標籤,在這裡研究者更關注的其實 是關係中女性在何種脈絡下削減自己的主權?女性主體在此經驗中的置身所在是 否能被看見??如果女性總為關係所牽絆,永無限制的投入,她們如何面對關係
是以,相對於最終「失去自己」的結果與標籤,在這裡研究者更關注的其實 是關係中女性在何種脈絡下削減自己的主權?女性主體在此經驗中的置身所在是 否能被看見??如果女性總為關係所牽絆,永無限制的投入,她們如何面對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