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研究動機
第一節 研究動機
「隱喻」為中、西方共有的語言現象,但由於兩方在範疇設定上的差異,導 致中、西方對「隱喻」有著不全然相同的觀點,也因而產生了使用認知上的距離,
然而就本質而論,中、西方對隱喻的定義卻是相同的。
在使用漢語的中華文化體系中,隱喻屬於修辭學中譬喻修辭法下的一類。對 於譬喻修辭法的定義自古便有聖賢提出看法,最早可溯至墨子在《墨子‧小取》
中提到:「辟也者,舉也物而以明之也。」(孫詒讓,1983:251)可知墨子認為所 謂譬喻就是「舉他物來說明此物」,東漢王符《潛夫論‧釋難》:「夫譬喻也者,
生於直告之不明,故假物之然否以彰之。」(王符,1995:2694)由「假物」及「彰 之」說明了譬喻「借彼喻此」的定義及「可使欲說明之事物更加明顯」的功能,
到了宋代陳騤在《文則》中將譬喻分為十類,隱喻為其中一類:
二曰隱喻。其文雖晦,義則可尋。《禮記》曰:「諸侯不下漁色。」《國語》
曰:「歿平公軍無秕政。」……《左氏傳》曰:「是豢吳也夫。」《公羊傳》
曰:「其諸為其雙雙而俱至者與?」此類是也。(陳騤,1979:12-13)
而當代學者對於譬喻修辭法的定義如下:
譬喻是一種「借彼喻此」的修辭法,凡二件以上的事物中有類似之點,說 話、作文時運用「那」有類似點的事物來比方說明「這」件事物的,就叫
「譬喻」。它的理論架構,是建立在心理學「類化作用」(Apperception) 的基礎上──利用舊經驗引起新經驗。通常是以易知說明難知;以具體說 明抽象。(黃慶萱,2002:321)
譬喻修辭法由「事物本體」及「譬喻語言」兩大部分架構而成,「事物本體」指 的是欲說明的事物本身,簡稱「本體」;「譬喻語言」分為「喻詞」、「喻體」及「喻 旨」三個成分,其中「喻詞」指的是聯繫本體和喻體使二者產生譬喻關係的語詞,
「喻體」就被借來作譬喻的另一事物,而「喻旨」為譬喻的意義。譬喻修辭法又 依本體、喻旨的增省、喻詞的形式與功能等作分類,隱喻為其中一類:
凡具備「本體」、「喻體」,而「喻詞」由「繫詞」及「準繫詞」如「是」、
「為」、「成」、「作」等代替者,叫做「隱喻」,亦稱「暗喻」。(黃慶萱,
2002:328-329)
由上述可知,當代對隱喻的認知就是隱喻是由「本體+喻詞(是、為、成、作)+喻 體」所構成。例如徐志摩〈再別康橋〉中「那河畔的金柳,是夕陽中的新娘」(徐 志摩,1971:280)「河畔的金柳」為本體,「夕陽中的新娘」為喻體,而此句隱喻 喻詞的使用為「是」。其他諸如「人為刀俎,我為魚肉」、「頓時,我的心成了一 片烏雲滿布的天空」、「君當作盤石,妾當作蒲葦」等,都為隱喻技巧的使用。(黃 慶萱,2002:331 引)漢語譬喻技巧早在古代時就被廣泛的使用,尤其是在文學創 作方面,例如眾所周知的中國文學起源《詩經》的三項創作技巧「賦、比、興」
中的「比」,指的就是譬喻修辭法的使用,所以我們可以從《詩經》中看到許多 的譬喻句,如「白茅純束,有女如玉」、「心之憂矣,如匪澣衣」(孔穎達,1982a:
66、75)等,因而《禮記‧學記》中提到:「不學博依,不能安詩」。(孔穎達,1982b:
651)由以上隱喻的定義及使用來看,可歸納出在使用漢語的中華文化體系中,隱 喻並非一個凸出、獨立的個體,而是附屬在譬喻修辭法下的一個不甚起眼的組成 成分,對於隱喻的觀點單從修辭學的範疇切入,只著重在語法技巧上的解釋,使 用範圍也侷限在文學創作上:
隱喻,一般總是習慣性的把它定位於某種特定的修辭方法或表述手段。傳
統修辭學把隱喻看成一種比喻,而比喻就是「修辭手法」,就是「打比方」, 即「用某些有類似點的事物來比擬想要說的某一事物,以便表達得更加生 動鮮明」。(季廣茂,2002:11-12)
然而將隱喻拘束在這樣微觀、狹隘的範圍內,不涉及其他領域的思考,在隱喻的 使用上或許會產生認知理解上的不清楚、甚至是誤解:
根據語法形式上的差異對比喻做出的分類,它完全拋開了語義、語用方面 的考慮,因此缺乏整體性和嚴密性。因此傳統修辭學在比喻分類上的主要 缺點,在於它僅僅著眼於語法而忽視了語義的作用,更無視語境因素的存 在,例如:離開了秦末陳涉、吳廣大起義的社會背景,離開了《史記‧陳 涉世家》的史學文化背景,就根本不會把「燕雀安知鴻鵠志哉」中的「燕 雀」和「鴻鵠」當作隱喻。因此一涉及語義及語用因素,傳統修辭學的困 境便暴露無遺,隱喻的文化意味也顯示不出來了。(季廣茂,2002:12)
在中華文化體系下的傳統修辭學中,將隱喻只設定在修辭學範疇內的語法技巧掌 握,大為埋沒了隱喻本身強大的功能,也限制了我們對於隱喻的使用認知,這是 值得我們好好思考的問題。
相較於中華文化體系將隱喻鎖定在修辭學範疇內,西方學者則是從文化學的 觀點來認識隱喻,並將隱喻使用在各個範疇內:
隱喻作為一種文化現象越來越引人注目。表面看來,隱喻只是一種語言現 象和文體現象──它是潤飾詞藻的一種修辭手段,是以言示意的表達方 式。深層次看,隱喻具有其內在的思維邏輯,它牽涉到一切語言學、美學、
詩學、哲學、文化學中的知識堅實性和理論的有效性問題,需要超乎單個 學科的視角破譯其秘密。(季廣茂,2002:10)
隱喻的研究已經超越了語文學的傳統界線,哲學家(語言哲學家)、邏輯學 家、心理學家、符號學家、稱名學家等等都對隱喻發生興趣,特別是本世 紀後半時,認知科學的行程和興起,又進一步推動了隱喻研究的深入。對 隱喻採多角度的深入研究,無疑大大深化了修辭學對這一辭格(或修辭方 法)的理解。(中國修辭學會,1997:456)
西班牙著名哲學家奧特加(Ortega)認為隱喻不只是表達手段,而且也是重要的思 維手段,就連體現邏輯思維的科學領域,也需要藉助隱喻來協助新概念、現象的 命名,以及借用隱喻的概念來理解某些複雜現象的概念。(中國修辭學會,1997:
457 引)荷蘭學者霍夫曼(Hofman)也對隱喻的實用性提出見解,他認為隱喻可以 作為各個領域中描寫和闡釋的工具,除此之外也可以擴大加深人們對人類行為、
知識和語言的理解。(同上,459 引)美國語言學家雷可夫(Lakoff)和詹森(Johnson) 在所著《我們賴以生存的譬喻》中寫道:「我們斷言:隱喻充滿我們的日常生活,
而且不只表現於我們的語言中,而且存在於我們的思維和行為中。我們思維和行 動中使用的日常概念系統就其本質而言是隱喻性的。」(雷可夫、詹森,2006:
9)由以上可推論出,西方學者認為隱喻不只是一種表達的工具更是一種思維模 式,它存在於我們的日常生活中,包括語言、思考、行為等等,並表現在各個領 域中。
西方學者對於隱喻的定義是建立在「相似」、「類比」的概念上,如亞里斯多 德(Aristotle)提到:「創造一個好的隱喻就是發現相似之處」、「隱喻是基於相似把 一個實體的名稱轉用於另一實體」(亞里斯多德,2001:356)懷特立(Whitely)也指 出,類比是邏輯上的相似,只把某些特徵移到別的客體上。(中國修辭學會,1997:
462 引)關於隱喻的定義英國學者里查茲(Richards)以「相互作用論」表達了他的看 法:
隱喻可以在理論上劃分為「所喻(tenor)」與「能喻(vehicle)」兩個部分,
所喻是隱喻的主體和核心,能喻是指涉所喻的各種事物;所喻與能喻之所 以能夠建立起某種聯繫,是因為他們在邏輯上具有某種共同屬性和相互關 聯。(季廣茂,2002:18 引)
另外美國學者馬克(Mark)進一步提出,隱喻的生成分析應有三個平面(層次):(一) 表層語言;(二)語句意義;(三)認知過程。(中國修辭學會,1997:464 引)
季廣茂為西方的隱喻理論下了以下的注解:
隱喻是在彼類事物的暗示之下把握此類事物的文化行為。所謂「把握」,
指的是感知、體驗、想像、理解、談論的總和;所謂的「文化行為」,指 的是心理行為和語言行為的總和。就其實質而言,它首先表現為語言現 象,卻暗示出更具深意的心理現象,而任何心理現象都是文化現象的深層 性展示。就其過程而言,它表現了兩類事物之間的聯繫,並在兩類事物或 明或暗的聯繫中生成新意義。值得注意的是,「此類事物」之所以能在「彼 類事物」的暗示下為人「感知、體驗、想像、理解、談論」,那是因為「此 類事物」與「彼類事物」之間存在著方式不一的聯繫:傳統性或現代性的,
慣例性的或創造性的,社會性的或個人性的,現實性的或想像性的。兩類 事物之間聯繫的性質,決定著隱喻的性質、形成及其意義的衍生機制。(季 廣茂,2002:17)
至此可整理出,西方學者認為隱喻是由三個成分構成的:「所喻(就是本體)」、「能 喻(就是喻體)」及「所喻和能喻之間的關聯」。在隱喻中所要探究的,不只是語 言表面的文字組成,最重要的是要深入探討其文字組成的背後所欲傳達的真正涵 義,以及文字組成與欲傳達的真正涵義之間的聯繫。聯繫的形成模式有許多種,
而每一種聯繫的形成便是一種認知過程,每一個人的對事物的認知不盡相同,因
而對一事物所產生的隱喻也不全然相同。所以西方學者認為隱喻不只是一種語言 表達的手段,就深層而言,隱喻是一種思維邏輯的呈現,也可說是個人創造力的 展現。在西方,隱喻包含了語言行為和心理行為,語言和心理行為都是文化現象 的呈現,因此西方的隱喻觀點是從文化學的觀點切入,屬於廣泛的、宏觀的隱喻 理論。
有鑒於西方宏觀的隱喻理論建構及運用,刺激了中華文化體系下的學者對傳 統修辭學加注在隱喻的限制重新思考,並引進西方宏觀的隱喻理論加以研究討論 及應用。有趣的是,就目前所見以西方宏觀隱喻理論為基礎的研究與延伸應用 中,大部分為創意、藝術範疇上實務的研究及應用,例如廣告、行銷等,鮮少語 文方面的探討。
漢語的使用有千百年的歷史,累積了成千上萬先人們的智慧,蘊含了豐富的 語言之美,因此漢語中有一些獨特的語言成分是其他語言所未見的,其中「成語」
漢語的使用有千百年的歷史,累積了成千上萬先人們的智慧,蘊含了豐富的 語言之美,因此漢語中有一些獨特的語言成分是其他語言所未見的,其中「成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