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喻的重要性

經由上一章的討論，我們無法從中華文化下的傳統修辭學中看出隱喻與成語 之間的相關性，但這並不表示隱喻與成語無關。在中華文化修辭學中，隱喻僅僅 是一個修飾文句的語言技巧，然而西方學者們對於隱喻做了更深一層的探究，形 成了一套隱喻理論。在西方，隱喻理論涵蓋了隱喻技巧，並延伸至認知、心理層 面的探討，大為超越中華文化下傳統修辭學對隱喻所定義出的範圍，拓展了隱喻 所涉及的層面。倘若是從西方隱喻理論著手探討成語的隱喻性，或許能夠發現成 語中隱喻概念的使用、類型及隱喻對成語形成的功能。

在中華文化下傳統修辭學中，將隱喻看作是一種用於修飾話語的語言現象，

因而著重在隱喻技巧使用的辨認及判斷上。對此，束定芳提出以下看法：

傳統修辭學注意到了喻體和本體之間相似性對構成隱喻的作用，也發現了 相似性程度與隱喻效果之間的直接關係。但是傳統修辭學並不關心喻體的 某些特徵是如何轉移到本體上去的。換句話說，傳統修辭學注意到意義發 生轉移的現象，但它並不關心意義是如何發生轉移的，它更無法解釋在隱 喻出現前二者之間並不存在任何相似性的事物居然也可構成隱喻，即隱喻 也可創造相似性。(束定芳，1998：14)

由上述可知，中華文化下的傳統修辭學對隱喻的了解，僅停留在字面上語義轉移 的察覺，並無深入探討其中語義轉移的發生是如何造成，因此對傳統修辭學而 言，隱喻僅是一種用來修飾、美化文句的技巧，對於隱喻的研究基本上還停留在

修辭層面。

在西方隱喻理論中，隱喻不僅僅是一種語言技巧，更是一種認知過程的呈 現。隱喻是將某一領域中的經驗用來說明或理解另一類領域中事物的一種認知活 動。理查茲(Richards)曾提到，傳統隱喻最大的缺陷就是忽視了隱喻從根本上而言 是一種思想之間的交流、語境之間的互相作用。人的思維是隱喻性的，它透過對 比而進行，語言中的隱喻由此而來。(Richards，1936 :94)隱喻的認知過程在西方 的隱喻研究中已得到普遍的認同，學者們經過研究，了解到語言符號的多義性和 創造性得益於隱喻在概念上的形成和使用，並提出人們在生活中時時刻刻都在使 用隱喻的觀點。

西方隱喻理論對隱喻的認識，已不僅僅是修辭學中的一種修辭手段，而是人 類將思維轉化成語言的重要手段之一，而成語的形成也是先人將思維轉化為語言 的結果，由此可推測，透過西方隱喻理論可分析出成語形成的思維模式，也或許 成語形成的思維模式能夠為西方隱喻理論開啟另一個新面向。在此之前，我們必 須先認識西方隱喻理論的內容及發展現況。

一、隱喻的本質

隱喻在英文為「metaphor」，「metaphor」來自希臘語，其中「meta」代表「across」

為「跨越」的意思，「 phor」意同「carry」為「運送」的意思，因此「metaphor」

隱含著隱喻涉及兩種事物，且此兩種事物間的關係為「跨越」、「運送」的單向 關係。

就認知層面而言，隱喻的本質，就是使用以一個既存的概念，來認識、理解 另外一個新的概念，兩個概念間必須具備相似性，透過類比，以想像方式將新舊 概念連結而達到理解。這兩個不同概念間的關係，為使用舊概念來說明新概念的 單向投射，理查茲(Richards)將前者稱為 vehicle，後者稱為 tenor；雷可夫&詹森 (Lakoff &Johnson)稱前者為 source；後者為 target；在漢語中則分別稱為「喻體」

與「本體」。隱喻實際上就是將喻體的經驗映射到本體，從而達到重新認識本體 特徵的目的。

隱喻是我們概念系統的一部分，是人類基本的認知方式之一。人類概念系統 中的許多概念是隱喻性的，許多我們所思考的方式、所經驗的事物和對我們的心 智活動造成的影響，其實都是具隱喻性的。然而，隱喻雖然可以使我們透過從新 的角度來理解事物，但它同時也可能將該事物的另外一些特徵掩蓋起來。也就是 說，透過隱喻思考，我們只能了解到該事物的部分特質，其原因在於隱喻的表達 只針對來源範疇(喻體)的部分特質，並不完全等同於來源範疇(喻體)所代表的整 體。

語言是隱喻認知活動結果的呈現。關於語言和隱喻，束定芳提出下列說明：

語言中的隱喻是一種以詞或句子為焦點,以語境為框架的語用現象。隱喻 可以出現在不同的語言層次上。語境是確認和理解隱喻的重要依據。隱喻 意義是兩個類屬不同的語義場之間的語義映射。隱喻最重要的語義特徵包 括:矛盾性、模糊性、不可窮盡性、系統性和方向性等等。(束定芳，1998：

10)

由上述可知，語言中的隱喻是兩個不同語義場之間的語義映射，以詞或句子的形 式呈現，由於隱喻是由兩個不同語義場映射形成，因此語境成為確認和理解隱喻 的重要依據。對此，黃海泉也提出相同的見解：

隱喻作為一種語用現象,它的識別需要語境提供線索。孤立的詞嚴格意義 上講不能稱為隱喻,只有在具體的語境中才能判斷一個詞是否用作隱喻。

隨著語境的變化,同樣一句話,可以是非隱喻性話語,也可以是隱喻性話 語。(黃海泉，2009：122-123)

由此可知，語言是否蘊涵隱喻成分，因語境的不同而有差異。例如同樣是「你的 桃花很多」這一句話，倘若是說話者當時是在一座花園中，那麼「你的桃花很多」

這一句話便不帶有隱喻成分；倘若是說話者當時是不在花園中，而是針對某人而 言，那麼「你的桃花很多」則帶有隱喻成分。因此，一句話中是否帶有隱喻成分，

必須要憑藉當時的語境來做判斷。束定芳提出，一般情況下，語境可分為語言語 境和非語言語境兩種。語言語境指上下文、詞語的搭配或前後組合關係。非語言 語境指交際環境和文化背景等。(束定芳，2002：98)

由於隱喻是兩個不同語義場的語義映射，因此產生語義衝突的情形，這是隱 喻成立的基本條件，也是隱喻的凸出特點之一。語義衝突也可稱為語義偏離，指 的是在語言意義組合中，違反語義選擇限制或常理的現象。語義衝突可存在於句 子內部，也可發生在句子與語境之間，發生在聽話者對隱喻真正含義的推斷過程 中，這一理解過程涉及一個領域中的語義向另一領域轉移的過程。由於語義衝突 是隱喻成立的基本條件，而衝突的產生來自於差異，這顯示了在隱喻中，本體及 喻體必須是屬於不同領域的事物，而差異也成了隱喻的必要條件之一。

二、隱喻與他類修辭法的區別

如果說語義衝突是隱喻產生的基本條件，互動是隱喻意義產生的基本方式，

那麼「相似性」就是這種互動過程的根據，是區別隱喻和其他相關語言現象的重 要條件。以相似性為基礎的隱喻，利用事物之間人們已感受到的相似性而創造相 似性的隱喻，將原來並不被認為其間存在相似性的兩個事物並置在一起，構成隱 喻，從而使人們獲得對其中某一事物新的觀察角度或新的認識。可見相似性是隱 喻賴以成立的基本要素。(束定芳，2002：103)

關於如何區別詞語中是否含有隱喻的使用，我們可以透過以下一些理論來判 斷：

(一) 張力理論

由於隱喻多是不自然、不真實或不熟悉的，因此讀者或聽者倘若是碰到使用 隱喻的語句，通常會產生張力感或不自然感的反應。這樣的隱喻經過連續使用 後，張力感會消失，真值增加，語句就漸漸成為可接受的常規語言。隱喻的合乎 語法性和真值，決定於張力感的消失，這是情緒效應的功能，它不受制於獨立的 規則或獨立的測試。張力理論的優點，在於隱喻可傳達情緒感受、誘發激情，其 手段是將隱喻的所指和認知內容作反常並列。(胡壯麟，1997：51-52)

(二) 衝突理論

衝突理論認為隱喻的陳述邏輯上是虛假的，但仍可以是有意義或有見識的。

由於語義上不符合邏輯，隱喻在真值上必然是虛假的(指兩個所指的某些性質之 間不匹配)，也只有這樣，才能在情感表達中具有意義，但卻不能因此把整個隱 喻看作是虛假的。例如在「他真是隻老狐狸」這一句話中，把人陳述為動物顯然 是不真實的，但就「狡猾」的意義來說，說話人表達的意義不一定是虛假的。持 本理論者認為，隱喻是有意的構造虛假，透過衝突促使新的見解得以表達和理 解，如果使用真實的陳述，那就不是隱喻。(胡壯麟，1997：52)

(三) 變異理論

變異理論認為，隱喻之不同於類推在於語言的誤用。隱喻試圖將具有對立語 義的詞，在語義上組合，因而隱喻常在語義的搭配上出錯。該理論的實施，必然 是將語言世界分為按語義規則操作的常規語言世界，和有意違背語法但產生有意 義結構的隱喻世界。常規語言世界和隱喻世界並非互不相干，而是有聯繫的，我 們可以從隱喻長期使用後成為通常語篇的語料來證明此一觀點。(胡壯麟，1997：

52)

三、西方隱喻理論的流變

對於西方隱喻理論的研究，曾先後出現過三種不同的學說，分別是：「比較 論」、「代替論」和「互動論」，而當今所使用的則是「映射論」的觀點。以下

分別介紹這四種學說內容。

「比較論」是最早出現的隱喻學說，代表人物是亞里斯多德(Aristotle)。亞里 斯多德強調，使用隱喻須首先在「同種同類的事物」間發現「可資借喻的相似之 處」，認為明喻略去說明(關係詞)就成為隱喻。(張沛，2004：11)在「比較論」之 後，出現「替代論」的說法，「替代論」以古羅馬修辭學家昆體連(Quintilian)為

「比較論」是最早出現的隱喻學說，代表人物是亞里斯多德(Aristotle)。亞里 斯多德強調，使用隱喻須首先在「同種同類的事物」間發現「可資借喻的相似之 處」，認為明喻略去說明(關係詞)就成為隱喻。(張沛，2004：11)在「比較論」之 後，出現「替代論」的說法，「替代論」以古羅馬修辭學家昆體連(Quintilian)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