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高聖經譯釋者主張在翻譯聖經時,譯文直接由嚴謹考證的原文譯出,並 要遵崇教會的訓導,將天主欲透過聖經顯明的一貫啟示向讀者闡釋。這是當代 天主教會詮釋聖經的基本立場,也應是《思高聖經》翻譯瑪利亞的前提。不 過,筆者實際檢視《思高聖經》如何透過聖經正文翻譯及聖經註釋等附文本,
對於經文中的瑪利亞進行詮釋時,發現譯文時而偏離原作者意圖;譯釋者的聖 經詮釋方法僅在天主教基本立場範圍內反映天主教會中的一派,而不代表整體 天主教會;譯釋者解釋一貫啟示如何漸進顯明、呈現更豐富的內涵時,使用的 傳統詮釋方法有時加入了沒有文本根據的聲稱、有時曲解了聖經書卷作者的意 圖、有時反映了後代歷史風氣的影響。
雖然深入分析文本時,《思高聖經》顯示出許多詮釋問題,但其中也有頗為 到位的翻譯處理,而當筆者思及主譯者雷永明平生浸淫傳統的瑪利亞學思想、
翻譯過程的經歷的戰亂及資源不足,以及天主教詮釋學及瑪利亞學輾轉的發展 歷史時,便能理解其詮釋問題產生的原因,也肯定這天主教第一本完整中文聖 經的歷史價值。以下先撮要回顧筆者於第肆、伍章中對於《思高聖經》做出的 分析。
在第肆章第一節「那名女子」中,我們首先看到思高譯釋者如何處理最早 期直接提及瑪利亞的新約文本──迦拉達書 4:4。無論是早期的 1959 年《宗徒 經書上冊》還是修訂後的 1968 年合訂本,譯釋者的翻譯都緊跟原文,瑪利亞僅 以「女人」這一代稱略略被宗徒保祿提過。透過 1959 年版次迦拉達書多層次的 豐富註釋,瑪利亞「天主之母」的信理已於附文本中呼之欲出,只是在 1968 年 合訂本中精簡後的註釋,焦點再次收束於基督耶穌如何成就人與天主之間的新 連結,並無延伸述及過程中瑪利亞的關鍵角色。
接著,在第肆章第二節「那名貞女」中,筆者討論譯釋者如何處理新約中 與瑪利亞生平相關的「厄瑪奴耳預言」──瑪竇福音 1:23。雖然在瑪竇福音第 一章中,瑪利亞的身影僅以第三人稱的側筆簡描,但由章首耶穌基督的族譜特 別錄入她的名字,福音書作者便已向讀者預示她的不凡,緊接著又於第一章後 半向讀者交代,這不凡原來與她童貞由聖神受孕有關,敘事中並引入依撒意亞 書的「厄瑪奴耳預言」,證實瑪利亞就是「那名貞女」。
筆者在分析中,先看《思高聖經》如何翻譯並詮釋舊約依撒意亞書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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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厄瑪奴耳預言」,再看譯釋者如何翻譯並詮釋新約瑪竇福音中的「厄瑪奴耳預 言」。在依 7:14 中,《思高聖經》譯為「貞女」一詞的原文ה ָָ֗מ ְׁל ע(`almah)本來 並無特指童貞女的意思,而是泛指年輕女子,希伯來文中另有一詞彙הָּ֥ ָלוּת ְׁב
(bĕthuwlah)更有強調女子童貞的意味。而文中的動詞ַ ה ָר ָה(harah)按希伯來 文文法可理解為現在式或即將發生的未來式,《思高聖經》在 1951 年初版譯釋 中譯為「將……懷孕」,1968 年合訂本譯為「……要懷孕」都選擇把原文譯為 帶有未來語意的語法。這一翻譯背後的理據,是譯釋者認為先知乃是在數百年 前直接預見了瑪利亞產子的異象,因此原文ה ָָ֗מ ְׁל ע指的必定是貞女瑪利亞,而動 詞ַ ה ָר ָה必須要詮釋為未來式,形式可能是近期未來式,實則指向遙遠的未來。筆 者在評論譯釋者對於依 7:14 的翻譯時指出,當代天主教會的聖經詮釋學期待,
詮釋舊約時,一面尊重原文的歷史脈絡,一面以新約進一步揭露的啟示亮光返 照舊約,而力圖把握這兩個原則的當代天主教譯本,亦因著重點不同,將ה ָָ֗מ ְׁל ע 一詞譯出「貞女」、「少女」、「年輕女子」等各種語意,在譯文與翻譯理據吻合 的情況下,這些明顯有差距的譯文都難視為誤譯。然而,《思高聖經》的翻譯,
顯然是強行加上文本所無的超自然經驗聲稱後,詮釋出原書所無的歷史脈絡,
以此符合新約的啟示,如此的翻譯及詮釋,難以稱之為合宜。
瑪竇福音作者所引用的依撒意亞書「厄瑪奴耳預言」,經歷了《七十士譯 本》(LXX)翻譯轉換,和福音書作者本身的編輯裁剪。在文本的層層變異中,
將孩子命名為「厄瑪奴耳」的主動者由原文中第三人稱單數的年輕女子「她」, 到 LXX 第二人稱單數的年輕女子「妳」,到瑪竇福音第三人稱複數的眾人「他 們」;動詞型態由原文中不明確的現在式或近期未來式,轉為 LXX 乃至於瑪竇 福音中的明確未來式;瑪竇福音在引用依 7:14 之餘,還按照 LXX 依 8:10 的句 法補充了「厄瑪奴耳」的意涵「天主與我們同在」。由此其編輯裁剪可見,瑪竇 福音作者清楚地將「厄瑪奴耳預言」由依撒意亞歷史背景中抽出,置入精心安 排的福音書脈絡,文中的παρθένος(parthenos)單獨指向瑪利亞,是那位尚未 與丈夫同居便超自然懷孕的「貞女」,Ἐμμανουὴλ(Emmanouēl)單獨指向耶穌 基督,是那位成就天主與我們同在的「厄瑪奴耳」。於是,《思高聖經》雖然對 依撒意亞書譯文的處理不甚合宜,但其對瑪竇福音中的παρθένος 譯為「貞女」
在此完全符合福音書的脈絡,而顯得頗為適切。
在第肆章的分析中,筆者也看到,《思高聖經》早期譯釋本的聖經註釋由經 文解釋多層次地延伸而出,乃至於正典成形後的傳統、歷史等;晚期修訂後的 合訂本則較收束,集中於討論經文本身。於是,早期的譯釋本對於詮釋的掌控 幅度較大,留給讀者的詮釋空間較小;晚期對於詮釋掌控幅度變小,轉而留給 讀者較大的詮釋空間,這與合訂本精簡詮釋的必要有關,但也與梵二大公會議 的改革不無關連。不過,《思高聖經》從早期的譯釋本到晚出的合訂本,基本詮 釋立場並沒有太大的改變,都顯示保守的傾向。譯釋者強調依循教會歷代傳統 及訓導,對於當代考證學有一定的熟悉度,但只用於支持教會傳統立場,不用 於挑戰或擴張,然而對於當代考證學的挑選式採用,造成其詮釋論證上的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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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在這一章中,我們還看到《思高聖經》在聖經註釋以外,以大小章標題 這種附文本形式,引導讀者理解正文。這些《思高聖經》詮釋上的特色,都在 處理瑪利亞相關文本時,頗為突顯。
在第伍章第一節「那名充滿恩寵者」中,筆者先討論《思高聖經》在路 1:28 譯為「充滿恩寵者」所處的福音書脈絡如何以建構基督論為要務,再看此 一文本片段在翻譯及神學思想的發展過程中,如何添入許多瑪利亞學的內涵,
而《思高聖經》的翻譯及詮釋又如何與傳統的瑪利亞學內涵相容。《思高聖經》
譯為「充滿恩寵者」的文本片段在希臘原文中是陰性完成被動式分詞
κεχαριτωμένη(kecharitōmenē),語出動詞 χαριτόω(charitoō)是作為動詞,可 解為「充足轉化為某種狀態」的語意,而完成式的語法,亦可解釋出瑪利亞
「從過去開始,直到現在仍」充足蒙受恩寵的狀態。這一文本片段進入《武加 大譯本》以後,文法型態改為形容詞加上名詞的 gratia plena「充足的恩寵」,乍 看之下和原文的表達方式差距頗大,深究卻是譯者將原本以動詞狀態呈現的語 意,轉以靜態名詞的方式表達的翻譯選擇,不宜逕歸之為誤譯。然而,這一譯 法和後來的神學發展結合,使瑪利亞的充滿恩寵,被解釋為充足而能分賜給他 人的受造恩寵,與原文的語意就相去甚遠了。《思高聖經》言明翻譯依據原文,
此一片段的譯法卻幾乎可視為間接由《武加大譯本》譯出,1957 年版聖經註釋 也顯示譯釋者在這部分的翻譯及詮釋中力圖與相關的歷代瑪利亞學相容。
在第伍章第二節「那名終身童貞者」中,筆者首先討論路 1:34 中瑪利亞答 覆天使的話「這事怎能成就?因為我不認識男人。」是否反映瑪利亞立意守 貞。這一段經文中的「不認識男人」是「沒有發生過性行為」的意思,在此
《思高聖經》的頗為直譯地跟隨希臘原文的表達方式,《思高聖經》詮釋聖經的 部分則力圖在在字面的疑問句外,加上瑪利亞定意守貞的心意,表現出濃厚的 後代瑪利亞學影響。筆者透過分析路加福音第一章的文本架構,看見福音書作 者以平行的文體建構天使向匝加利亞報訊的敘事,以及天使向瑪利亞報訊的敘 事,其中匝加利亞和瑪利亞的情緒及反應在敘事中平行地出現,交織成為路加 福音首章基督論建構的一部分。可見路 1:34 瑪利亞的回應當以直白的字面意義 理解,以順應福音書作者基督論建構的邏輯,而非旁出地理解為獨立的瑪利亞 個人心志與特質。這一段落分析也顯示,譯釋者力圖將文本套入後代成形的瑪 利亞思想時,可能會出現壓抑正典原文意圖的狀況。
關於「那名終身童貞者」的第二部分,筆者分別討論《思高聖經》如何解 讀瑪 1:25 的經文,若瑟和瑪利亞在耶穌誕生後是否有圓房;以及《思高聖經》
如何解讀路 2:7 和 2:23,經文是否暗示耶穌不是獨生子而只是頭生子。瑪 1:25 原文中的連接詞片語οὐκ…ἕως οὗ(ouk... heōs hou)雖然可以直譯為「沒有……
直到」、「直到……之前,沒有……」,但這一片語的用法僅表示在某一時間點前 某事件沒有發生,並不暗示過了這一時間點後情況會發生變化,這和中文的對 應連接詞組常包含的暗示語意不同。福音書作者在瑪 1:25 中並沒有對耶穌誕生 後若瑟和瑪利亞的夫妻關係,表示任何意見。《思高聖經》雖然在瑪 1:25 詮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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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堅稱若瑟和瑪利亞必定沒有行夫妻之實,以此維護瑪利亞的終身童貞,將譯
中堅稱若瑟和瑪利亞必定沒有行夫妻之實,以此維護瑪利亞的終身童貞,將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