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瑪竇福音中我們已經看到，瑪利亞以間接被提及的方式出場，在那卷福 音書的開頭，若瑟才是敘事中的主要人物。但是當我們來到路加福音的初章，
我們看到一個完全不同的耶穌誕生史，在此，瑪利亞成了主要人物之一，她的 動作、神態、情緒、甚至禱詞，都向讀者一一陳明。事實上，路加福音第一 章，是整個新約正典中，關於瑪利亞最長的一段記述片段（Pelikan，1996）。要 探討這樣一本福音書中的瑪利亞，可以從其中天使向瑪利亞問安的片段開始：
「萬福！充滿恩寵者，上主與你同在！」（路 1:28）。首先，讓我們先概要地了 解這本福音書，特別是福音書開頭的架構。
一、「充滿恩寵者」所處的福音背景
新約正典中的路加福音與宗徒大事錄原為同一部作品的上下兩卷，這由兩 卷書的序言路 1:1-4 和宗 1:1-3 可以清楚得見。序言中，作者把作品獻給「德敖 斐羅鈞座」，由文本可見，這位德敖斐羅並不是猶太人，他對基督信仰有基礎的 認識。當時的文人流行將寫成的作品題獻給尊長，但這不代表這部作品是單為 這位德敖斐羅所寫的，由文中內容可見，作者亟欲萬民得知福音的內涵，而這 部作品也是面對所有趨向基督信仰的非猶太人所寫的。在路加福音中，作者每 每多加註明猶太文化特有的風俗（如路 22:1-7），似乎刻意略去可能冒犯非猶太 人的資料（如瑪 10:5、瑪 15:24、谷 7:24-30 等類內容不見於路加福音），也有 意將耶穌的族譜及生平置於非猶太人更有共感的世界史脈絡中。由路加福音序 言中作者自謂的「仔細訪查」與「按著次第書寫」的決心，我們也可以看見作 者立意完成具備宏觀歷史價值的作品，但這不代表該作品符合現代史學的標 準。在福音書中事件的編排上，作者時常跟隨馬爾谷福音的次序，有直接參考 馬爾谷福音的痕跡；本書與瑪竇福音雖有相關的記載內容，但比對兩者的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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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式，卻不似直接參考過現存的瑪竇福音。
路加福音暨宗徒大事錄的作者，致力於將他的神學思想與書卷的文體架構 緊密結合。在路加福音，我們看到天主的計畫如何由舊約模式過渡到耶穌救世 生平；在宗徒大事錄，我們看到天主的計畫如何由耶穌在地使命的完成接續到 初代教會的建立。其中，關於舊約到新約的接續，作者特別在路加福音一、二 章中設計了一種平行且又遞進的文體架構，精巧的呈現出舊約為新約作預備、
新約又比舊約更為榮耀的神學思想（Brown，1999）。
路加福音卷首簡短的序言結束以後，一雙平行的誕生預報敘事立刻展開
45：先行的是代表舊約模式的施洗若翰誕生預報（路 1:5-25），承續的是開啟新 約的基督耶穌誕生預報（路 1:26-45, 56）。在先行的敘事中，匝加利亞和依撒伯 爾的處境，正如同舊約中許多不孕的夫妻，又特別類似年老而幾乎絕了懷孕指 望的亞巴郎和撒辣，天主超自然地使這對老邁的夫妻懷上子嗣，而這位子嗣不 是別的，正是舊約最後一卷先知書中預報的那位末後的先知厄里亞（拉 3:23-24；路 1:16-17）。在承續的敘事裡，瑪利亞面臨了一種舊約中前所未見的處 境，天主要超自然地使這位處女懷上子嗣，而這位子嗣不是別的，正是承接
「先祖達味御座」的默西亞（路 1:32），並且是「天主的兒子」默西亞
（1:35）。由此處可見，作者透過平行的文體架構，呈現出一個始終超越自然限 制的天主，且天主在新約中運作的超自然，又遠遠超越了舊約選民之所見所 聞。在路 1:27 中，瑪利亞兩次被稱為 παρθένος，《思高聖經》譯為「童貞女」，
由文體架構來看，幾乎可以斷定這一詞彙是福音書作者出於刻意的強調，要叫 讀者注意到這超越舊約所有懷孕奇蹟的「貞女懷孕」是出於天主，但這奇蹟的 焦點並不是這位貞女，而是這位貞女的孩子，且是為了凸顯這位孩子的不凡。
也值得一提的是，雖然現存的瑪竇福音和路加福音，不似有互相參照的痕跡，
甚至兩福音書保存了差異頗大的耶穌童年史料，卻各自以不同的方式留下初代 教會相傳的「貞女懷孕」傳統。誕生預報的敘述一完畢，便緊接上平行的誕生 事蹟，先行的是施洗若翰的誕生敘述（1:57-66, 80），承續的基督耶穌的誕生敘 述（2:1-12, 15-27, 34-40），但這組平行敘述不若前一組對稱，因為作者為耶穌 的誕生花了更為詳盡的筆觸描繪（Brown，1978，1999）。《思高聖經》的註釋 以闡明神學思想為首務，不以文體分析為重，卻也在 1957 年版次的譯註中，指 出路加福音開頭以平行的方式敘述兩組奇蹟生育（頁 666），並特別說明在第一 組平行敘述中，後行的基督誕生預報遠超越前行的若翰誕生預報，而「充滿恩 寵者」一句便出自於天使向瑪利宣報受孕時的問候，以下讓我們一讀完整經文 片段：
到了第六個月，天使加俾額爾奉天主差遣，往加里肋亞一座名叫納匝肋的城去，
到一位童貞女那裏，她已與達味家族中的一個名叫若瑟的男子訂了婚，童貞女的 名字叫瑪利亞。天使進去向她說：「萬福！充滿恩寵者，上主與你同在！」【在女
45 此處路加福音一到二章平行文體分析，採納 Brown（1997）使用的架構（頁 230-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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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中你是蒙祝福的。】她卻因這話驚惶不安，便思慮這樣的請安有什麼意思。天 使對她說：「瑪利亞，不要害怕，因為你在天主前獲得了寵幸。看，你將懷孕生 子，並要給他起名叫耶穌。他將是偉大的，並被稱為至高者的兒子，上主天主要 把他祖先達味的御座賜給他。他要為王統治雅各伯家，直到永遠；他的王權沒有 終結。」瑪利亞便向天使說：「這事怎能成就？因為我不認識男人。」 天使答覆她 說：「聖神要臨於你，至高者的能力要庇廕你，因此，那要誕生的聖者，將稱為天 主的兒子。且看，你的親戚依撒伯爾，她雖在老年，卻懷了男胎，本月已六個月 了，她原是素稱不生育的，因為在天主前沒有不能的事。」瑪利亞說：「看！上主 的婢女，願照你的話成就於我罷！」天使便離開她去了（路加福音 1:26-38）。
這一段的誕生預報和前一段若翰誕生預報的大致架構皆為：天使顯現、領 受預報者的反應、天說明預報的內容，領受預報者做出回應，天使進一步闡 釋、而後離開。前一段預報結束在天使離開後，依撒伯爾懷上若翰五個月，這 一段預報開始於「到了第六個月……」（1:26），天使向瑪利亞顯現。文中「在 女人中你是蒙祝福的」一段，《思高聖經》特別以方括號標註，提醒讀者這段文 字是後代文士抄寫時，由路 1:42 竄入的，當代聖經學者對此也多有共識。當天 使初步向瑪利亞預報耶穌的誕生時，話中便已點明耶穌默西亞身分的不凡，但 是當瑪利亞再一次提問時，天使又進一步闡明耶穌的天主性。可見在這段敘述 中，作者本意是要強調基督論方面的神學思想，但透過「充滿恩寵者」等相關 經文片段的翻譯與詮釋和逐步建構於其上的瑪利亞學，後代瑪利亞學旺盛的發 展起來。接下來，讓我們專注於「充滿恩寵者」這一單詞的翻譯分析，並觀察
《思高聖經》的處理方式反映了譯釋者的何種詮釋立場。
二、「充滿恩寵者」的希臘原文語言結構
讓我們先看一下這一單詞出現的經節，其希臘原文為何。再進一步分析這 一單詞的文法架構和所處的文本脈絡：
καὶ εἰσελθὼν πρὸς αὐτὴν εἶπεν, Χαῖρε, κεχαριτωμένη, ὁ κύριος μετὰ σοῦ (Luke 1:28, UBS5, the underlining is added by this author).
《思高聖經》翻為「充滿恩寵者」的譯文，對應的希臘原文為一單詞 κεχαριτωμένη，文法的形態是陰性完成被動式分詞（perfect passive participle）。
在希臘文中，分詞可用作名詞，在分詞前加上定冠詞能更清楚地顯示名詞的指 示對象。在這段文句中，天使一向瑪利亞顯現便稱她為κεχαριτωμένη
（kecharitōmenē），雖然單詞前沒有再加上陰性定冠詞，卻可由上下文清楚看 出，在此是限定指稱瑪利亞的名詞。κεχαριτωμένη 的動詞原形為 χαριτόω
（charitoō），與名詞 χάρις（charis）是同源詞，天主教會一般將 χάρις 英譯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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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race，中譯為「恩寵」。χαριτόω 是一種作為動詞（factitive verb），使目標受詞 進入某種狀態、轉化為某種狀態，可譯為「提供恩寵給……、使……得著恩 寵」。這樣的作為動詞，時而帶有「充足、豐盛」的意味，使目標受詞「完全進 入某種狀態、充足地轉化為某種的狀態」（Brown，1978；Moulton，1906），由 此讀者可以一窺《思高聖經》的譯文中「充滿」可能的語源。再者，
κεχαριτωμένη 帶有完成式的語態，在希臘文中指的是一種在過去展開，到現在 這個時間點已經完成的動作；或在過去展開，到現在這個時間點仍然持續保持 的行動狀態。按路 1:28 的語境來看，似乎較符合後者的文法意涵，強調瑪利亞
「現在正處於」蒙受恩寵的狀態（洪媽益，1996；Fitzmyer，1981）。綜合以上 的文法分析，我們可以看到κεχαριτωμένη 在此當作名詞使用，用以指稱瑪利 亞；詞彙內含χαριτόω 動詞被動式語態，並且此動詞帶有「使…充足的成 為…」的意味，或可譯為瑪利亞「充足地得著了恩寵」；詞彙內含也動詞完成式 語態，強調瑪利亞「現在正處於」充足地得著了恩寵的狀態。
瑪利亞所蒙的恩寵是什麼呢？天使以κεχαριτωμένη 一詞問候完瑪利亞之 後，緊接著告訴她：「你在天主前獲得了寵幸。看，你將懷孕生子，並要給他起 名叫耶穌（路 1:30-31）。」可見恩寵指的是：得著榮幸，能以領受獨特的職 份，成為默西亞的母親，生育默西亞。由瑪利亞聽完天使說明以後的提問：「這 事怎能成就？因為我不認識男人（路 1:34）」，似乎可以感覺到這使命對瑪利亞 而言是極陌生的概念46，上一章筆者有略提，貞女懷孕的默西亞記號可能並不 存在於耶穌誕生以前的猶太社群，而是基督教社群對於信仰文本的再詮釋。再 考慮進當時猶太社會的背景，瑪利亞在未過門之前懷孕，大約不能完全避免掉
瑪利亞所蒙的恩寵是什麼呢？天使以κεχαριτωμένη 一詞問候完瑪利亞之 後，緊接著告訴她：「你在天主前獲得了寵幸。看，你將懷孕生子，並要給他起 名叫耶穌（路 1:30-31）。」可見恩寵指的是：得著榮幸，能以領受獨特的職 份，成為默西亞的母親，生育默西亞。由瑪利亞聽完天使說明以後的提問：「這 事怎能成就？因為我不認識男人（路 1:34）」，似乎可以感覺到這使命對瑪利亞 而言是極陌生的概念46，上一章筆者有略提，貞女懷孕的默西亞記號可能並不 存在於耶穌誕生以前的猶太社群，而是基督教社群對於信仰文本的再詮釋。再 考慮進當時猶太社會的背景，瑪利亞在未過門之前懷孕，大約不能完全避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