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主教傳統上相信瑪利亞終生維持了童貞的狀態，筆者在第三章嘗簡要解 釋了終身童貞的信理。然而，單論天主教會內部的意見，對於瑪利亞的終身童 貞便有各種不同的見解，以下筆者要探討的，是思高聖經譯釋者對此信理的定 見為何？理由為何？反映了何種聖經詮釋觀？關於瑪利亞終身童貞的信理與聖 經文本的討論，主要聚焦於三點：一、載於路加福音的天使向瑪利亞報喜一事 中，瑪利亞的回覆是否反映其守貞的志願？二、在瑪竇福音中記載，若瑟在瑪 利亞生下耶穌前並沒有與她同房；在路加福音中描述，耶穌是瑪利亞的頭胎孩 子。這是否暗示耶穌出生以後，若瑟有與瑪利亞同房，並且又生了其他孩子？
三、耶穌有其他兄弟姊妹嗎？只要耶穌確實有其他同母的兄弟姊妹，那麼瑪利 亞的終身童貞就不可能成立。所以，散見於四福音書乃至於新約正典其他文本 片段中的耶穌的兄弟姐妹到底是誰？若望福音的書末，耶穌將瑪利亞託付給他 所愛的門徒，是否表明耶穌果真沒有其他可以託付母親的兄弟姊妹？以下我們 將逐樣探討《思高聖經》如何翻譯與詮釋這幾節辯論焦點的相關經文。
一、守貞的志願？
在本章第一節中，筆者嘗完整引述路加福音一章 26 到 38 節，分析「充滿 恩寵者」一詞的文本脈絡，而同樣的文本，也是論者爭辯瑪利亞是否曾表達自 己守貞志願的焦點。在此，天使向瑪利亞說明她所懷的孩子將是至高者的孩子 又是達味的後裔之後，瑪利亞應答：「這事怎能成就？因為我不認識男人
（1:34）。」這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我們先看一下經文的希臘原文：Πῶς ἔσται τοῦτο, ἐπεὶ ἄνδρα οὐ γινώσκω; 比較原文與譯文，可見《思高聖經》以頗為直譯 的方式處理這段文字。這段經文雖然是希臘文，卻保留了希伯來文化中以「認 識」指稱性行為的語風。筆者已在第四章舉了好些舊約希伯來文本中以「認 識」表達性事的例子，也說明瑪竇福音文本以「沒有認識」一詞解釋耶穌出生 前若瑟與瑪利亞的夫妻關係：「若瑟雖然沒有認識〔瑪利亞〕，她就生了一個兒 子，給他起名叫耶穌（1:25）」，此為另一處新約希臘文本中出現希伯來語風的 例子。路 1:34 中瑪利亞用以表達自己行動狀態的 οὐ γινώσκω「我不認識」，文 法結構是第一人稱現在式，以平實的中文來表達，大約指「我是沒有發生過性 行為的女子」。幾本當代天主教會認可的聖經，分別以不同的方式去除希伯來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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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譯出類似的語意，在此僅舉兩本聖經的譯文為例：How can this be, since I am a virgin (NRSV)? How can this be, since I have no relations with a man
(NABRE)? 討論了路 1:34 的原文與翻譯後，讓我們察看《思高聖經》如何詮釋 這節經文。以下首先引述 1957 年《福音》中的完整附註，再引述 1968 年合訂 本重新精簡修編後的註釋。
瑪利亞沒有像匝加利亞一樣，懷疑天使的報告：她全信了天使的話。為瑪利亞只 有一個問題，即怎樣實現天使報告的事，因為「她不認識男人」。「認識男人」是 聖經中習用的術語，指與丈夫結合（創 19:8 戶 31:17 瑪 1:25）。這話在處女口中 不能有別的意思，除非是說的：瑪利亞在現今所處的光景中，按自然說總不能做 人母：已往她從未同男人有過來往，將來也不願有這樣的來往。她說這話，或者 因為她發了童貞誓願，或者至少自己私下已定下守貞的堅固志向，並且對自己的 誓願或志向已與自己的未婚夫若瑟談妥了。最奇怪的是她怎樣會到了定這樣志向 的地步，因為在舊約中找不到這樣的實例。在她當時有厄色尼派人，他們為了禁 慾的緣故不結婚。但是這派人的思想不足以解釋瑪利亞怎麼會定了這樣的志向。
此處我們應當想：天主早有準備天主聖子降生成人的計畫，因此賞賜聖母聖寵，
使她有這特殊的感動，另一方面是給世人守貞潔的一個新理想。聖奧斯定默想了 這個事實說道：「貞潔的尊位由天主之母開始」（Sermo 51, Virg. 6, 46）。或問：瑪 利亞既然心中定了守貞的志向，為什麼還要訂婚呢？我們以為最恰當的理由是：
天主願意順應人的常法，使耶穌在家庭中長大，這樣在人前保護了童貞聖母和耶 穌聖嬰的名聲（思高聖經學會，1957，頁 665）。
34 節瑪利亞的質問，不是懷疑天使的話，而是探詢她守貞的志願，怎能與做天主 之母的事並存。天使指示給她：天主子在她身上降孕成人，是由於天主的奇工妙 化：叫她雖做母親，仍不失童貞（思高聖經學會，1968，頁 1591）。
由前後兩個版本的註釋可見，雖然思高聖經譯釋者在早期的註釋中以較多 層次的說明詮釋這段經文，在晚期則大幅精簡註釋，但譯釋者始終如一的立場 是：瑪利亞向天使表達沒有發生過性行為時，心中所持的是堅定的守貞志願。
以這一心理因素為前提來理解瑪利亞與天使對話的邏輯，可以將瑪利亞對天使 預報產子生出的問題，視為頗為合理的探詢：既然我已定意終身守貞，那又該 如何實現產子的預言呢？天使因應這一詢問，進一步向瑪利亞保證，透過天主 的大能，她必能繼續堅持終身童貞的志向，又生下天主之子。
思高聖經譯釋者以諸多的論述證陳文本背後瑪利亞的守貞心志，以下就讓 筆者一條一條察看這些論述的合理性。首先，筆者發現《思高聖經》始終極力 捍衛瑪利亞超卓的信心。在 1957 年版的註釋，一開頭就向讀者保證「瑪利亞沒 有像匝加利亞一樣，懷疑天使的報告：她全信了天使的話。」在 1968 年版的註 釋，也是一開頭就先聲明「瑪利亞的質問，不是懷疑天使的話……」。對於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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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 言及瑪利亞因天使的顯現「驚惶不安」的文本片段，1957 年版的註釋為此 特意澄清，瑪利亞這一情緒，絕不是像前文的匝加利亞一般，因天使突然顯現 而「驚慌失措，害怕起來（路 1:12）」，而是「最謙下的處女自以為不配這樣的 讚頌（頁 664）。」但譯釋者如此堅持瑪利亞既不曾感到懼怕，也不曾有過懷 疑，究竟是由文本閱讀自然得出的結論？還是先對瑪利亞超然的品格持有某種 程度的定見，再以此定見回頭詮釋文本呢？
在本章第一節的分析中，筆者已說明在路加福音第一章，施洗若翰與基督 耶穌的誕生預報是以平行遞進的文體架構呈現。平行，因為這兩段預報的敘事 模式相近；遞進，因為後者的奇蹟比起前者，更是前所未聞。上文筆者亦已說 明誕生預報的敘事模式：天使顯現後，根據領受預報者初步的回應，初步說明 預報內容，當領受預報者進一步提問後，再進一步闡明預報內容，爾後天使離 開。而這一敘事模式並不是路加福音書作者獨特的寫作手法，Brown（1999，p.
156）指出，在舊約中，天使/天主自己預報誕生訊息時，書寫方式也頗為類 似，如創世紀中關於依市瑪耳的預報（16 章）、創世紀中關於依撒格的預報
（17、18 章）、民長紀中關於三松的預報（13 章）。如果我們不單看天使/天主 自己顯現並傳遞誕生訊息的文本，也擴大觀察天使/天主自己顯現並傳遞其它神 聖訊息的文本的話，我們會看到更多類似的敘事模式，如出谷紀 3 章梅瑟領受 神聖訊息的文本片段、民長紀 6 章基德紅領受神聖訊息的文本片段都以類似架 構記敘（Brown，1978，p. 112）。
整部聖經中天使顯現的相關歷史記述，常以相近文體結構呈現，這不禁使 人思考，各書卷作者對於各自所掌握的有限歷史資訊及傳統，加之以多少裁剪 與編輯，才成為讀者所見到的文本？上一章筆者曾言及宗座聖經委員 1964 年發 布的文件〈對福音歷史性真理的指示〉，文件中指明，福音書中所指涉的歷史事 件，從發生到書之成文，經歷了多層次的遞嬗；而各福音書作者又因應各自的 寫作對象與目的，再進一步編輯文本。所以，我們在觀察路加福音的文本與脈 絡時，便需要時時思考，作者所記述的每字每句，所欲保留的歷史價值和神學 旨趣究竟是什麼？既然路加福音第一章中的兩個天使報訊記述，並不是福音書 作者的第一手見證，那麼我們可以合理地承認，福音書作者基本上不可能一字 不差的記述這些事件，也不無可能進一步將事件的核心訊息加以編輯，好融入 舊約以降的傳統天使報訊文體。
於是，我們需要再一次關注，路加福音的的作者透過一雙天使預報的記述 所要傳達的核心訊息究竟是什麼？天使預報的記述在聖經各書卷中雖然有大致 的架構，但細節上也呈現出各式變體，有時表面上並不是那麼相像，然而路加 福音第一章中這一雙天使發顯的記述的整體結構卻非常一致，一望可見，幾乎 難以否認是作者刻意為之的構思：天使分別向匝加利亞和瑪利亞顯現時，作者 對兩位領受預報者的第一樣記述都是他們的情緒反應（先不論思高聖經譯釋者 對於這種情緒反應的不同解讀），天使分別安撫匝加利亞和瑪利亞的情緒並陳明 神聖信息後，作者對兩位領受預報者的第二樣記述都是他們所提出一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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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一個對自身處境的陳述（也先不論思高譯釋者對於這兩個問題與陳述的解 讀），天使都有針對他們的疑慮給予一個信息必然應驗的徵兆，給予匝加利亞的 是一時成為啞巴，給予瑪利亞的是告知依撒伯爾的奇蹟懷胎。這精心的敘事架 構的核心訊息，是要透過若翰奇蹟的誕生，來襯托耶穌更為奇蹟的誕生；又要
和一個對自身處境的陳述（也先不論思高譯釋者對於這兩個問題與陳述的解 讀），天使都有針對他們的疑慮給予一個信息必然應驗的徵兆，給予匝加利亞的 是一時成為啞巴，給予瑪利亞的是告知依撒伯爾的奇蹟懷胎。這精心的敘事架 構的核心訊息，是要透過若翰奇蹟的誕生，來襯托耶穌更為奇蹟的誕生；又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