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播學界對於新傳播科技與社群媒體的辯證討論,除了探討上一節的閱聽人 傳播關係研究外,亦同樣其對其對社會或新聞場域的變革與衝擊。然而,無論是 何種層面的變革亦都指向傳播科技與社會世界是互為表裡、相生相依的。新傳播 科技一方面根植於社會,另一方面,亦不斷地改寫與形塑社會的樣貌。
換言之,新科技的發展實際上是受到既有社會結構的影響而生成,而今日的 社會結構則深受資本主義商業邏輯的主導。國內傳播學者魏玓(2012)即提出,
在既有現有資本主義主導傳播媒體生態發展的現實下,任何新傳播科技的發展都 將受到資本主義市場邏輯的驅動與引導,甚至被完全地控制。
即便當代不少新聞工作者對新傳播科技與數位匯流抱持相當開放樂觀的態 度,認為這些新科技工具能為既有的新聞工作帶來更多的便利與利益,甚或為新 聞學想像增添更多憧憬與創造的可能。不過,新聞工作者亦可能在享受科技與社 群媒體所帶來的利多與歡愉之際,忽略了其中權力結構流動的軌跡,無意識地服 膺於社會場域中根深柢固的資本主義邏輯與意識型態,甚至成為再製既有的結構 的一員。
美國資訊社會學者 Dan Schiller 便以「數位資本主義」(Digital-Capitalism)
來指稱如此現象並且提出批判。他認為,無所不在的電腦網路與現存的資本主義 相結合,大大拓寬了市場的有效範圍(Schiller, 1991;轉引自魏玓,2012)。
經濟學者 Edward Herman 更進一步提出「市場深化」的概念,強調對於商業媒 體、廣告產業與廣告主而言,如何利用網路空間和數位傳播,來增加其廣告效益 和最終之獲利(Herman,1995;轉引自魏玓,2012)。Kellner(1989)則更進一 步提出「科技資本主義」(Techno-Capitalism)的觀點,亦即藉由整合新傳播科 技而創造商業媒體集團旗下各項媒體事業的的綜效(synergy)。
上述學者所提出的論述皆為當年網際網路蓬勃興起之際,然在網際網路發展 數十年的今日,網際網路已然成為當代社會世界絕對且必要的存在,尤其植基於 網際網路而萌芽的社群媒體,更是成為形塑當今社會、政治、經濟與文化等樣貌 的力量之一。正因為社群媒體的出現是依恃著網際網路,固然也逃脫不了資本主
義力量的影響,在社群媒體場域中處處可見商業資本邏輯的運作軌跡。社群媒體 平台對商業媒體而言,無非是另一種新興的獲利工具,用以吸引廣告商與資本家 投資。
一、新聞媒體組織觀點
以商業新聞媒體為例,即是將社群媒體平台作為發布媒介內容的新傳播管道,
而廣大社群媒體使用者(閱聽眾)在平台上對媒介內容的點擊與流量,則進一步 成為商業媒體向廣告主議價獲利的籌碼,社群媒體場域無非成為商業媒體、廣告 產業與資本家等多方利益關係人挹注廣告、行銷產品與開拓市場利基的兵家必爭 之地;其次,社群媒體也成為商業媒體宣傳標榜己身媒體品牌的工具之一,藉以 觸及更廣大的目標閱聽眾,並進一步將在社群上的影響力導回其電視新聞或其他 附屬的新聞產品,提高傳播擴及率,創造利潤。
根據臉書(Facebook)對自家產品服務「粉絲專頁」(fan page)的定義為:
「一個公開的檔案,可以協助你與其他 Facebook 用戶分享你的企業動態與產品 消息」。黃彥超(2013)也指出,粉絲專頁是為組織、企業與名人而設,用於向 選擇連結他們的用戶公開傳播大量官方資訊。從臉書對自身推出的粉絲專頁功能 之定義來看,「企業」和「產品」是功能的創設初衷,主要為了企業服務並推廣 產品;對新聞組織而言,則是在銷售新聞資訊產品。由此觀之,粉絲專頁本身便 是一個因商業行為而生的產品。
國內學者魏玓(2012)則指出,臉書顯然已經是一個非常有效率的生財工具
(economic utility)。臉書作為當今社群媒體的使用者最多的平台,從 2004 年創 立至今,已累計全球 22 億名用戶人數,近球全球人口總數四分之一;臺灣方面,
則有近 1800 萬人擁有臉書帳號,佔臺灣總人口數八成。臉書在全球所擁有的龐 大會員數,正是前述魏玓所言「高效率」的關鍵之處,也是廣告主與資本家眼中 的巨大商機與獲利來源。
廣告是臉書和絕大多數社群媒體平台的主要營收來源。根據臉書於 2018 年 於 10 月 31 日所公布的最新第三季(Q3)財報資料顯示,臉書 137 億美元的營 收中,有 135 億美元來自於廣告收入,佔臉書總營收的 98.5%。比去年同期成長 33%,獲利 51.37 億美元,成長 9%;觀察去(2017)年同季資料,總收益為 103 億美元,其中廣告即佔了 101.4 億美元,佔臉書總營收的 98.4%。比較兩年度的 季營收比,僅有 0.1%的微小差距,明顯指出臉書幾乎全然仰賴廣告的收益7。
當廣告作為臉書的最重要且必要營收時,其利潤的來源,正是全球的臉書的 會員,而會員在臉書的一切行動都是「替臉書做工」;其邏輯等同於電視機前收 看廣告電視的閱聽大眾,其行動便是「替商業電視做工」。不過,魏玓(2006)
也特別指出,即便閱聽人收看電視與使用社群媒體兩者的傳播接收形式與媒介內 容頗為迥異,但核心關鍵依然是閱聽人的必要收看/活動時間,而商業媒體與廣 告主的策略目的皆是增加閱聽人在延長期剩餘收看/活動時間之際所創造的絕 對剩餘價值。
7 Facebook〈Facebook Reports Third Quarter 2018 Results〉(2018.10.30);〈Facebook Reports
Christian Fuchs(2013)以電視閱聽人商品論為基礎,將商品化概念放入社群 媒體的情境脈絡加以分析。他指出,社群媒體和行動網路結合使得全球儼然成為 一個資本主義工廠。甚至形塑了一項新興趨勢——「工作玩樂場所」(work-play places),即是當代的資本主義是結合了既有的工作、玩樂和辛勞的多種形式。
在此基礎上,網際網路上的各種工作玩樂場所都存在著用戶的無酬勞動,且玩樂 和工作的分壘亦日趨模糊。(Christian Fuchs, 2013/羅世宏、徐福德譯,頁 149)
Christian Fuchs 在其著作《Social Media: A Critical Introduction》以政治 經濟學典範為理論基礎,定義社群媒體的使用者:
「社群媒體的生產消費者是商品化的雙重客體:消費者即是商 品。」(Christian Fuch, 2013/羅世宏、徐福德譯,頁 136)
消費者的行動實踐與意識透過廣告商品此一客體形式存在於社群媒體場域 之中。而社群媒體使用者在線上的時間,實際上都是所謂的廣告時間,使用者有 意識或無意識地暴露於廣告之中,被逗引著慾望,被召喚消費商品。包括當演算 法 持 續 精 進 追 蹤 記 錄 使 用 者 線 上 的 瀏 覽 行 為 , 進 而 發 展 推 播 個 人 化 廣 告
(individualized advertising)和定向廣告8。或社群媒體粉絲專頁上最常見的「業 配文」,這兩種商業行為的獲利邏輯都吻合 Christian Fuchs 對社群媒體使用者行 為的概念。
8 根據 Google Ads 定義,個人化廣告(舊稱譯為:按照興趣顯示的廣告)即是向使用者表明其
線上瀏覽活動可如何用來改善他們所看見的廣告,並針對這項資訊的使用方式提供他們有意義
國內研究方面,陳炳宏(2005)也從政經結構的商品論為論述基礎,指出媒 體本身即是存在於雙元的產品市場中(dual product market),其雙元指涉的是閱 聽人市場與廣告市場。也就是說,媒體組織雖然多半僅致力於產製一種商品,即 新聞內容,但此商品卻得以流動於兩個性質迥異的財貨、勞務市場之中。(Picard, 1989;馮建三譯,1994;張文強,1997;轉引自陳炳宏,2005)。因此對於社群 媒體場域而言,新聞媒體組織在社群媒體上所發佈的一切新聞產品,也如是進入 了雙元市場之中,在社群媒體使用者/勞務和廣告主/財貨兩市場中游移流轉,
而新聞組織也視兩市場為賴以生存與獲利的來源。
在描繪新聞組織在社群媒體上的結構脈絡後,再探究商業媒體組織經營社群 媒體的動機,不外乎就是「銷售」自家的媒體品牌和新聞產品,並在社群媒體場 域中累積影響力與閱聽群眾,進而將這股資本力量轉換為獲利,即與廣告主議價 廣告的籌碼。國內學者蕭蘋(1998)認為,大企業不會無視於網際網路所蘊含的 巨大商機,所有舊有以及新興的產業和傳播媒介,都想進入網路的世界競逐利益,
而企圖將它轉換成一個商業的「市場」。Kuan-Yu Lin & His-Peng Lu(2011;轉 引自陳芷儀,2018)則直指,企業在社群媒體上建立品牌身份已成為當代趨勢,
藉此增加品牌吸引力,創造更多的商業機會,社群媒體平台儼然是當代最為實用 的另類社會網絡。
值得注意的是,從初步的文本和訪談經驗資料中,也發現商業電視台曾要求 旗下新聞主播各自成立粉絲專頁,雖無強制的組織規範但仍將經營社群媒體之表 現間接納入年度工作績效的評核。由此可見,新聞組織成立與經營社群媒體背後 必然有政治經濟運作的軌跡。
二、電視新聞主播觀點
由上一節商業媒體採納社群媒體的工具論述討論後,便能理解當今新聞組織 內部更出現鼓勵旗下新聞主播、記者成立粉絲專頁的趨勢何以得來,其目的即是 透過新聞主播的專業名聲與個人魅力(charisma)達到宣傳電視台媒體品牌的效 果,累積閱聽眾對媒體品牌的認同,吸引網路廣告主投資。主播的粉絲專頁即是 組織的宣傳工具。
回顧既有相關文獻與經驗資料則能發現,影響電視新聞主播職業生涯發展的 因素,除了己身的新聞專業之外,「名聲」亦是新聞主播維持其職業生涯的重要
回顧既有相關文獻與經驗資料則能發現,影響電視新聞主播職業生涯發展的 因素,除了己身的新聞專業之外,「名聲」亦是新聞主播維持其職業生涯的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