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播在社群場域中的新聞意理實踐

（一） 心中的一把尺與紅線

研究問題三是關於新聞專業意理面向，新聞主播經營社群媒體粉絲專頁實屬 近年來才逐漸風行的社會現象，某種程度上甚至被業界視為一種顯學。然而必須 思考的是，當電視新聞組織大步走向新媒體、擁抱社群媒體之際，社群場域中應 有的專業意理規範似乎尚未跟上腳步。

在傳統新聞學中，「新聞專業意理」具有相當明確的理論系統，無論在專業 面的「智」，如新聞編採內容上的正確、完整、公正和客觀；或倫理面的「德」， 如同理心、操守道德等，都揭示了明確的新聞專業內涵（謝瀛春，1989）。然而，

這些論述多聚焦在新聞內容本身或是新聞工作者編採、產製新聞的過程，加上網 路公私混雜的場域特性，導致網路中的行動者缺乏更具體的規範。面對組織缺乏 社群經營的具體規範時，研究發現主播個人便會基於生存心態，發展出一套自己 的經營社群心法和各類行動策略，因此本研究嘗試藉由訪談資料和文本資料，理 解當前新聞主播所認同、詮釋的新聞意理內涵，提供一套初探性的實踐原則。

在專業意理的討論，也會連貫研究問題二「生存心態和行動策略」的研究發 現。換句話說，當主播採取不同的生存心態和行動策略後，便會直接影響個人的 專業意理實踐。

首先，在「追求專業資本」的生存心態中，研究者發現這一類的主播時常提 及一個相同的概念：經營社群媒體心中必須有「一把尺」、「一道紅線」。身在社

群場域中，對於哪些形象、舉止行為是合乎專業權威的；哪些發言是中立客觀、

不損及新聞主播的專業等界線的取捨進退，反覆地出現在不同受訪者的訪談資料 中。這把主播心中的尺和紅線，正是這些經營粉絲專頁的主播們所詮釋的專業意 理。基於受訪者不斷談及此一概念，研究者認為即達到質性研究法中的「理論飽 和」，能成為觀察當代新聞產業和社群媒體場域中專業意理內涵的視角之一。進 一步分析，這把尺和紅線則具體落實在：經營主播的專業權威形象、發文內容須 具備公共價值、詮釋新聞立場中立、禁止業配代言、禁忌裸露照片、避免明星化 經營等六項策略。

其次，針對發文內容「新聞立場」此項策略，研究者認為可以有更進一步的 討論與辯證：作為一名專業的新聞主播下了主播台，來到公開的社群場域裡，主 播能不能發表自己對政治時事的看法？從新聞專業意理論述來談，新聞工作者呈 現給大眾的應當是一純淨新聞報導（straight news），又稱為客觀新聞報導。新聞 工作者是對社會真實（fact）進行完整、客觀且公正報導的報導者、翻譯者及解 釋者（reporter, translator, interpreter）（謝瀛春，1989）。主播在主播台上編播新聞 時，當然不能對新聞夾帶個人意見，否則便是違反了新聞專業意理。不過當主播 下了主播台後，來到社群媒體場域中，「說與不說」便是個人選擇。某些受訪主 播為了迴避輿論風險，除了堅持立場中立的原則外，更極端地完全避談任何社會 時事議題，轉向「生活化、輕鬆休閒」的經營，粉專版面充斥著與新聞無關的內 容，甚至是第四章研究發現所歸納的「美照式經營」。此種技巧雖然可以避開風 險，但卻會逐漸淡化主播「新聞人」的專業色彩，一旦新聞主播的身分淡化了，

連帶也會威脅專業資本的維繫。主播用新聞人的身分符號行動於社群場域中，但 能發揮的空間卻僅限在「生活化」的內容，形成「頭銜符號／實質內在」脫離的

弔詭現象。雖說降低風險，實質上可能只是一套自我保護的大傘，削弱己身專業 資本的基礎。相較於此，有主播便提出另一種辯證，認為發佈社會時事新聞確實 潛藏激起社會輿論的風險，但只要是立場中立的且發文合乎公共價值，那麼可以 透過事前知會長官、自行斟酌的策略，降低風險，同時也能達到實踐新聞理想的 目的。

至於「競逐名聲資本」生存心態者而言，在專業意理的詮釋上就相對來得少，

畢竟這一類的主播所側重的是名聲資本的累積，專業資本則非優先訴求。不過研 究者認為，亦能從這類生存心態觀點去思考專業意理的內涵，尤其是「業配」議 題的辯證。

（二） 粉絲專頁的「業配風氣」辯證

在每一次的訪談中，談到「會如何選擇在粉專上的發佈內容」之問題時，不 同受訪者都不約而同地提及當代的「粉專業配」風氣。業配議題之所以不斷地被 受訪者提出，一方面表示受訪者對該社會現象的關注和覺察，另一面也說明在粉 絲專頁從事業配的風氣絕非少數，有受訪者甚至指出，業配是許多新聞工作者的 重要收入來源之一。業配的議題不但涉及場域、資本累積轉換的概念，更值得關 注的是，業配延伸出的新聞意理問題。

在訪談過程中，能看見不同生存心態者對於業配議題的不同詮釋。秉持追求 專業資本的主播認為，只要涉及商業行為就是一道不可踩的紅線，採取「抗拒」

態度。其指出，業配不但會直接損傷個人的專業形象，也會間接影響同業對自己

或大眾對新聞業的觀感，更重要的是衝擊己身對新聞價值的認同與倫理主體的詮 釋；持有資本就是籌碼的生存心態者則認為，業配商業代言是在媒體環境低薪、

現實生活壓力下不得不的選擇，為一種「接納順服」態度。就行動策略來看，即 是將名聲資本轉換成經濟資本有效途徑。另外，還有一類主播表示「接與不接」

業配純粹是個人選擇問題，無關乎對錯或專業與否，雖然表示自己不會接業配，

但對於業配和專業意理的辯證上則偏消極。

進一步分析接納業配的生存心態，有受訪者拋出在大環境惡劣的情況下「為 什麼不做業配？」的問題。同樣的，研究者也不斷思考，「那為什麼要做業配？」， 在傳統新聞學的專業框架之下，任何的商業業配都絕對禁止出現在新聞內容裡，

可是當「業配」過渡到新聞工作者個體身上，而非新聞內容的時候，新聞專業意 理的論述能夠複製到個體的道德面約束嗎？

在訪談中，也碰到受訪者強調自己經營粉專乃以個人名義，無關乎電視台、

新聞業，試圖將自己抽離新聞場域，彷彿架空自己的新聞人色彩後，就能提高從 事業配的正當性。進一步分析上述受訪者提出的宣稱，實際上隱含了多重場域中 身份／秀異符號的轉換問題。也就是說，當主播從事業配時，主播是代表「電視 台」、「主播」，還是完全脫離新聞工作色彩和主播身分，純粹代表「自己」。上述 受訪者的認知明顯為後者，不過研究者則認為，倘若主播在社群場域中所標幟的 秀異符號含有「電視台」頭銜或「主播」這個職稱，挪用了這組織和新聞場域所 賦予的名聲資本基礎，即便往後主播憑藉著個人心力經營出廣大的粉絲群，在粉 絲專頁上的行動也應該符合兩場域的根本價值，即新聞意理中揭示的迴避利益原 則。

此外，組織文化觀點面分析之。研究亦發現，每一位主播都清楚感受到同業 間的業配風氣，電視台對此也是有所顧忌的，「口頭告知」主播應避免相關商業 行為，但僅停留在口頭告知，未見組織真正制定相關規範。導致「競逐名聲資本」

這類的主播遊走在公司規範的灰色地帶，包括公司未有明文規範、實際核查的困 難，以及上述利用切換主播／個人的公私身份，提高接業配的正當性。值得注意 的是，在本研究的受訪者中，有主播會以「精品活動邀約」、「站台」、「產品試用」、

「餐廳開幕、試菜」等名目來指稱自己新聞工作以外的工作機會，不過實際上只 要涉及商業、揭露商家品牌等場合都是一種利益互惠的關係，而上述的活動邀約 也全然脫離新聞工作的本質。由此可知，新聞同業對業配風氣存有「做了也不會 表態」的普遍共識，仍然受制於某種結構力量，才會導致受訪者採取迴避業配的 言說技巧。

（三） 主播對自我形象的詮釋反思

總括來說，當代主播在網路社群場域中實踐的專業意理主要體現在「形象」

和「粉專內容」兩層面，且兩者互為表裡。行動者自我設定之形象會影響粉專發 布的內容，而內容也會主宰外界對主播形象的觀感。

對追求專業資本的主播而言，「專業權威」是主播的目標形象，對於網民文 化中視主播為「明星藝人」的追星心理是相對不以為意的。受訪者便在訪談中指 出個人對「身材好／爆乳／美照」等針對主播外表炒新聞的八卦報導相當反感。

媒體同業對主播形象的「小報化」（tabloidization）八卦報導，除了物化女性、製 造花邊新聞、週刊狗仔（paparazzi）跟拍主播私人生活以滿足大眾窺視的慾望外，

更加劇了「主播明星化」的風氣。接受本研究受訪的主播，達半數以上都表述曾 經成為媒體同業報導的對象，報導內容除了是受訪者在粉絲專頁發表的文章被新 聞同業拿去「做文章、炒新聞」外，其次就是週刊偷拍的八卦報導。可見粉絲專 頁對於主播工作實踐的影響。曾經受媒體同業大肆渲染私人生活的受訪者，在訪 談中傳達出深沈無奈的慨嘆。尤其社群媒體，如爆料公社或主播個人的粉絲專頁 也成為狗仔記者「炒新聞」、「挖新聞」的來源。該名受訪者在訪談中回憶在事件

更加劇了「主播明星化」的風氣。接受本研究受訪的主播，達半數以上都表述曾 經成為媒體同業報導的對象，報導內容除了是受訪者在粉絲專頁發表的文章被新 聞同業拿去「做文章、炒新聞」外，其次就是週刊偷拍的八卦報導。可見粉絲專 頁對於主播工作實踐的影響。曾經受媒體同業大肆渲染私人生活的受訪者，在訪 談中傳達出深沈無奈的慨嘆。尤其社群媒體，如爆料公社或主播個人的粉絲專頁 也成為狗仔記者「炒新聞」、「挖新聞」的來源。該名受訪者在訪談中回憶在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