緒論：九頭蛇神話意象
第壹節《阿莉雅德娜》的版本問題
理查‧史特勞斯（Richard Strauss, 1864-1949）於 1942 年回顧《納克索斯島上的阿莉 雅德娜》1（Ariadne auf Naxos）時，如此地開始：
出於霍夫曼斯塔的構想，《阿莉雅德娜》原本係作為莫里哀【筆名 Molière，原名 Jean-Baptiste Poquelin, 1622-1673】喜劇的收尾劇，以對協助很多的馬克斯‧萊茵哈 特聊表感謝之意。最終，它卻分裂成三部份 ─ 如同知名的九頭蛇神話（mythische Schlange mit neuen Köpfen）─，又拆解成兩部新喜劇。2
短短的一段話，不僅呈現了全劇創作的原始動機，更傳達了作品獨特的形式轉化過程。
除了作曲家史特勞斯及文學家霍夫曼斯塔（Hugo von Hofmannsthal, 1874-1929），導演兼 劇場總監萊茵哈特（Max Reinhardt, 1873-1943）也是促使《阿莉雅德娜》誕生的關鍵人物。
3 史特勞斯所述「聊表感謝之意」的意思，實應追溯至《玫瑰騎士》（Rosenkavalier, 1911）
1 由於作品《納克索斯島上的阿莉雅德娜》中文翻譯名稱甚長，本論文之後皆簡稱為《阿莉雅德娜》。
2 引自 Richard Strauss, “Erinnerungen an die ersten Aufführungen meiner Opern (1942),” in Betrachtungen und Erinnerungen, ed. Willi Schuh (Mainz: Schott, 2014), 238。有關《阿莉雅德娜》內容之全文翻譯，請參見 本論文「附錄 C」。
3 霍夫曼斯塔是史特勞斯生命裡重要的合作夥伴，萊茵哈特也曾在史特勞斯尋找歌劇題材來源以及演 出過程中，給予莫大助力。萊茵哈特與霍夫曼斯塔的熟識，早在史特勞斯之前，而真正拉近史特勞斯與這 兩位戲劇夥伴的距離的原因，則必須提到萊茵哈特所創立的柏林德意志劇院（Deutsches Theater）。萊茵哈 特是二十世紀初的劇場大師，其戲劇理念對當時的話劇、歌劇的創作與演出皆有重要影響；他在柏林的《莎 樂美》（Salome）及《艾蕾克特拉》（Elektra）兩部話劇製作，讓史特勞斯印象深刻，引發他寫作同名歌劇 的念頭。史特勞斯於1905 年 11 月初觀賞了一場《艾蕾克特拉》，開啟他將該作譜成歌劇的構想；隔年2 月，
霍夫曼斯塔因《伊底帕斯與斯芬克斯》（Ödipus und Sphinx）首演而前往柏林，兩人首度見面，正式點燃兩 人合作引線。儘管史特勞斯在更早之前即與霍夫曼斯塔有所接觸，但開啟他們長達二十年合作關係的真正 起點，就在柏林德意志劇院，此後陸續完成五部歌劇：《玫瑰騎士》（Rosenkavalier, 1911）、《阿莉雅德娜》、
《沒有影子的女人》（Die Frau ohne Schatten, 1919）、《埃及的海倫》（Die ägyptische Helena, 1928）、《阿拉貝 拉》（Arabella, 1933），及一部舞劇：《約瑟夫傳奇》（Josephslegende, 1914）。這段期間，史特勞斯只有《插 曲》（Intermezzo, 1924）的劇本非來自霍夫曼斯塔，係自己撰寫。相關資料請參見羅基敏，〈「音樂是神聖的 藝術」─ 史特勞斯與霍夫曼斯塔的《納克索斯島上的阿麗雅德妮》〉，《理查‧史特勞斯 ─ 納克索斯島上
首演前的排練情況。儘管《玫瑰騎士》節目單上的導演名字寫的是托勒（Georg Toller, 1862-1939），但這位導演在作品首次排練時，卻使兩位作者感到喪氣，並且鬧得甚不愉快。
4 幸而因史特勞斯央請而來的萊茵哈特給予熱情協助，最後才有令人滿意的結果。5 於是，
兩位作者為了感謝他的鼎力相助，遂決定特地創作一部「小型歌劇」致謝。霍夫曼斯塔的 點子，可在《玫瑰騎士》首演前五日，1911 年 1 月 21 日，致父親（Hugo August Peter Hofmann Edler von Hofmannsthal, 1841-1915）的信中看見：
我真地相當享受這樣的生命氛圍及環繞在我身旁的一切，尤其是萊茵哈特的性格，且 現在所有情況都讓我感到無比愉悅且精力充沛。對我而言，史特勞斯實在出奇地絕妙，
全然理解我腦中的想法，又由於深受萊茵哈特的魅力吸引，並萬分感謝他在德勒斯登
（Dresden）的協助，故我們要共同創作一部僅給室內樂的相當小型歌劇，以讓萊茵 哈特能夠安插在話劇中（Schauspiel）演出；雖然這是一項插入在原訂計畫裡的工作
（Zwischenarbeit），為了此目的，我還要改編一部迷人的莫里哀戲劇《艾斯卡巴尼阿 斯的女伯爵》（Comtesse d’Escarbagnas），但這的確在整個演出季都能對萊茵哈特有 所助益。（HsW24, 60-61）6
霍夫曼斯塔所稱的「原訂計畫」，其實是指歌劇《沒有影子的女人》（Die Frau ohne Schatten, 1919），《阿莉雅德娜》只是工作之餘的「插曲」，非主力作品，故兩部作品的創作時間有 諸多重疊。
的阿麗雅德妮》（臺北市立交響樂團2014 年度歌劇節目冊），14-15；莊郁馨，〈由文學天地到歌劇舞台：霍 夫曼斯塔邁向歌劇劇作家之路〉（輔仁大學博士論文，2015），1-14。
4 托勒是薩克森王室劇院（Königlich Sächsischen Hofoper）的導演，史特勞斯之前的歌劇《艾蕾克特拉》
亦由他執導演出。霍夫曼斯塔在1911 年一月中至一月底期間寫給年輕寡婦歐童妮（Ottonie Gräfin
Degenfeld-Schonburg, 1882-1970）的信，數度提及此事，請參見 Marie Therese Miller Degenfeld (ed.), Hugo von Hofmannsthal. Briefwechsel mit Ottonie Gräfin Degenfeld und Julie Freifrau von Wendelstadt (Frankfurt am Main:
S. Fischer, 1986)。事件發生時，史特勞斯仍然向指揮舒赫（Ernst von Schuch, 1864-1914）表示對導演托勒的 敬重、感激之情，請參見Gabriella Hanke Knaus (ed.), Richard Strauss — Ernst von Schuch: Ein Briefwechsel (München: Richard-Strauss-Gesellschaft, 1999), 161-162 &169。
5 史特勞斯回憶《玫瑰騎士》的首演時指出，在彩排時，他就看出托勒簡直無法導演此劇，故才向劇 院經理塞巴赫（Nikolaus Graf von Seebach, 1854-1930）建議讓萊茵哈特前來協助。請參見 Strauss,
Betrachtungen und Erinnerungen, 233-234；羅基敏，〈文字與聲音 ─ 淺談理查‧史特勞斯的歌劇思考〉，《發 現理查‧史特勞斯》（台北：國立中正文化中心，2006），59；羅基敏，〈「音樂是神聖的藝術」〉，14-15。
6 請參見 Leonhard M. Fiedler, Hugo von Hofmannsthals Molière-Bearbeitungen (Darmstadt: Agora, 1974), 36；亦見於 Leonhard M. Fiedler, Max Reinhardt und Molière (Salzburg: Otto Müller, 1972), 9-10。
相較於全劇為人耳熟能詳的創作動機，史特勞斯這段話的其他部份，卻留下一團謎，
如什麼是「莫里哀喜劇的收尾劇」？又如「九頭蛇神話」的意涵？一部作品「分裂成三部 份」以及「拆解成兩部新喜劇」又是何意？即使史特勞斯在該文後面有再進一步說明《阿 莉雅德娜》一作的原來形式，但一直未能在相關研究中獲得重視與解答。檢視史特勞斯的 作品目錄，應能得到初步線索。
史特勞斯的作品目錄已出版、並系統化呈現的，主要為阿索夫（Erich H. Mueller von Asow, 1892-1964）的《理查‧史特勞斯主題目錄》（Richard Strauss Thematisches Verzeichnis）
和特雷納（Franz Trenner, 1915-1992）的《理查‧史特勞斯作品目錄》（Richard Strauss
Werkverzeichnis）
。7 時間上，阿索夫的作品目錄較早，編排原則以史特勞斯的作品編號（Opus）為主，先將具編號的作品依序排列（前兩冊，Op. 1 – Op. 86），再將未編號、未 完成、未發現、文章等內容置於後（第三冊，o. Op. AV. 1 – 150; AV. 151 – 391），除了列 出創作日期、手稿、類型、編制、首演、改編等作品基本資訊外，也提供唱片發行、演出、
相關信件及文獻等內容。相對於阿索夫的《主題目錄》，特雷納將所有作品依「創作時間」
先後排列，並在標題前面加上流水號，因之，由特雷納的編號即可看出作品的前後關係及 大致的創作時間。特雷納於1985 年已先出版《作品目錄》，8 於 1993 年又再出版同名目 錄《作品目錄》，1999 年的《作品目錄》為 1993 年的再版。雖然特雷納在 1985 年的《作 品目錄》中已使用流水號編排，也在標題後面附上阿索夫的編碼，但內容相當簡要，僅列 出重要基本資訊，也未置入譜例。1993 年，特雷納延續 1985 年的編排增列譜例，為首版
《作品目錄》，也是慕尼黑理查‧史特勞斯協會（Richard Strauss Gesellschaft München）
出版系列書籍之第12 冊；經微幅調整，於 1999 年由作曲家孫子理查‧史特勞斯（Richard Max Emanuel Strauss, 1927-2007）發行第二版，該版本即為本論文所使用之特雷納《作品 目錄》。9 除了這兩套系統外，1964 年，威利舒（Willi Schuh, 1900-1986）受樂譜出版商
7 E. H. Mueller von Asow, Richard Strauss Thematisches Verzeichnis, 3 vols. (Wien: Ludwig Doblinger, 1959-1974)，以下簡稱《主題目錄》；Franz Trenner, Richard Strauss Werkverzeichnis (Wien: Dr. Richard Strauss, 1999)，以下簡稱《作品目錄》。
8 Franz Trenner, Richard Strauss Werkverzeichnis (Wien: Doblinger, 1985).
9 其他史特勞斯作品目錄相關說明，亦請參考蔡永凱，〈理查‧史特勞斯樂團歌曲研究〉（國立臺灣師 範大學博士論文，2013），43-47。
布絲與郝克（Boosey & Hawkes）委託整理《史特勞斯作品總目》（Richard Strauss
Gesamtverzeichnis）
，10 係以商業使用為主要目的。這個目錄以史特勞斯當時已出版、已 公開發表之作品，無論作品是否帶有編號，皆包含在內，並未置入譜例，僅簡潔地提供標 題、所使用樂器、創作時間等資訊。也因為如此，這個目錄很少被用在史特勞斯研究中。史特勞斯生前給予首版《阿莉雅德娜》及自其衍伸出的各部作品相同的作品編號：60
（Op. 60），每部皆曾公開演出，劇本及樂譜亦皆付梓。阿索夫編纂《主題目錄》時，沿 用作曲家自己的作品編號，但於其後加上羅馬數字，以區分同名但不同形式的作品。為便 於討論，本論文將以「《納克索斯島上的阿莉雅德娜》作品群」總稱史特勞斯與作品編號 60 相關之所有作品，簡稱「《阿莉雅德娜》作品群」。
表 1-1 列出史特勞斯「《阿莉雅德娜》作品群」在阿索夫《主題目錄》11 及特雷納《作 品目錄》12 中的編目情形，以及各作品的標題與形式。表 1-1 顯示，「《阿莉雅德娜》作 品群」共包含四部作品，無論在《主題目錄》或《作品目錄》中，這四個不同時間點首演 的作品，皆有相同的編號，亦即屬於同一主項目。不僅如此，各版樂譜首頁，皆題名為：
「獻給馬克斯‧萊茵哈特，滿懷敬意與謝意」（Max Reinhardt in Verehrung und Dankbarkeit gewidmet）。這樣的情況，讓各部作品的獨立性及彼此的關聯性，更難以一目瞭然。13 細 加觀之，即可發現，「《阿莉雅德娜》作品群」中的各部作品，實有相異的主、副標題，表 示各自具有相異的內容與形式。自表 1-1 可見，在編號 60 下，具有《阿莉雅德娜》、《暴 發戶》（Der Bürger als Edelmann）及取自《暴發戶》的「樂團組曲」（Orchestersuite）等 多個相異「主標題」；另一方面，分別首演於1912 年及 1916 年的前兩部作品，卻使用相 同標題：《阿莉雅德娜》。不過，經由緊接在主標題後面的副標題及出版的樂譜，即可明瞭
10 請參見 Willi Schuh and Ernst Roth (ed.), Richard Strauss Gesamtverzeichnis (London: Boosey & Hawkes, 1964)。威利舒為史特勞斯研究先驅，兩人也私交甚篤。
11 請參見 Asow, Thematisches Verzeichnis, 2 (1962), 515-619。
12 請參見 Trenner, Werkverzeichnis (1999), 227-236。
13 在威利舒的《史特勞斯作品總目》中，雖然於主項目 Op. 60 之下沒有再使用 I、II、III，或 a、b、c 子編號，但仍清楚地依時間先後列出四種版本的樂譜主、副標題。
作品的形式。針對1912 年及 1916 年的同名作品《阿莉雅德娜》，本論文將以「首版」（或 1912 年）及「新版」（或 1916 年）稱呼。
表 1-1：「《阿莉雅德娜》作品群」之首演年份、主副標題、形式、作品編號對照
1912 年《阿莉雅德娜》的副標題為：「雨果‧馮‧霍夫曼斯塔的獨幕歌劇。在莫里哀
1912 年《阿莉雅德娜》的副標題為：「雨果‧馮‧霍夫曼斯塔的獨幕歌劇。在莫里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