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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緒論
這麼多年,有些事像一隻插銷,死死地別在心門上。鏽了之後,裡面的打不 開,外面的進不去。停頓的間隙,歲月好像咳嗽了一聲,提醒我們什麼該說,什麼 不該說;什麼該被想起,什麼不該被想起。時代,看似綿長,優柔寡斷,而一旦它 背棄起你來,輕易得就像一個陌生人轉了個身——快得讓人花一輩子都回不了神 來。
——七堇年《平生歡》
第一節 動機
二十多年前的一個傍晚,我脫離了醫院下達的預期計劃,磨蹭了許久才與一位 女性友人達成會見。那時,人們亂作一團,可女性友人卻著實沒有心切,她盼望著 這種延緩,甚至不願思考它終將到來,無奈徹骨之痛纏身,讓她始終游離在清醒與 昏迷之間,無從將其展現。再度醒來之時,我已赴約,她無法體察自己除去身體外 形的削減,究竟還發生了何種轉變,卻又知已不是從前。眼下面對的到底是種什麼 樣的關係,何時才算真的將它完成,她對著諸多問題,應接不暇。大腦不得不產生 片刻的停頓,而剛剛積攢的身體苦難,便順勢佔據了對於感官系統的指揮,它們迅 速征集成了一股股熱浪,趁著意志不備,奪眶而出,說是悲愁垂涕可能有些言過,
但卻非是什麼喜極而泣的祥和之意。這大抵就是母親回憶我們第一次見面時的描 述,我常常會為此開玩笑說她狠心,把母女關係描繪的如此被動,可心底卻知,這 不過是另一種母愛式的感歎而已,別無他意。但在未來的某一日里,我卻恍然大 悟,那番關於生產的描述,藏掖了許多她對於母女之間,無法言盡的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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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我並不是一個善於和其他小朋友相處的人,住的地方又很遠,沒有相 熟的夥伴,放了學也常常是待在家裡。還記得那年老師要我們完成一篇作文,題目 是「我最好的朋友」,我躊躇了許久許久,第二天還是交了空的作業本。好在老師 沒有責怪,而是詢問了緣由,鼓勵我不要擔心別人的看法,真實地寫出來就好。於 是那篇作文里,我寫了我的母親,而對於她的關注,便自此成為了我的習慣。那時 候母親在我眼裡是近乎完美的人,她風趣、果決、有條理,任何雜亂的工作都能被 她梳理地井井有條,似乎也沒有什麼結局可以出乎她的意料,母親的世界里總是盡 善盡美,儘管她始終覺得不夠。當我漸漸成長,有意效仿之時,卻發現這並非易 事,甚至是煎水作冰,可母親依舊堅持,無論我如何勸解。她的完美主義像是她的 執念,她用許許多多的條框歸順了一些事情,也要用它們歸順自己,沒有什麼是可 以越過這些條框,直擊到她的內心的,而那些滌蕩在她心底的種種,便也因此有了 堡壘。第一次,我有了一個念頭,母親是不快樂的,或者說,她是不是真的快樂,
是沒人能夠看到的。我很想做些什麼,幫她摘掉這些束縛,或者找出這些條框出生 的源頭,可終究都是無果,而隨著時間的推移,我也漸漸淡忘了這個疑問。
直到大約兩年半前,我離開家到台北求學,解開這個疑問的契機才漸漸浮現。
陌生的環境和繁重的課業,總是讓我格外期待一扇小小的窗口,隔三差五和母親說 說話,好像又找回了兒時的習慣。只是學期剛剛過半,這樣的時候便少了許多。母 親總是藉口工作、外出,刻意減少視頻的次數,要麼便是拿父親搪塞我。偶爾地出 現她也是走著神的,盯屏幕外的電視看,話也少了許多。時候久了,我便有心留意 著,有幾次,他們調試視頻的時候,鏡頭恰好掃過走廊,左側的房間一直大門緊 閉,我便有了不好的猜想。我問母親,姥姥呢,問了幾次,都是在看電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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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時間,我躺在床上總是無法入睡,我怯懦地沉浸在那個不祥的猜測之中,
卻又不敢問出口。於是我開始翻找與她們有關的記憶,想要通過揣度母親的狀態,
來檢視我的猜想,卻在這個過程中,莫名地被引向了那個疑問。
在我的印象中,姥姥和母親的關係總是模糊的,是親密的,但又是隔著許多距 離的,就像她們一起外出的情形,一個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一個步履蹣跚地,遠 遠地跟在後面,偶爾會互相張望,卻始終不願並肩。我可以把它合理化為「家人」
的常態,視作尋常,但總是無法和這兩個人匹配起來,直到姥姥罹患阿茨海默癥,
她逐漸退化的記憶,反而填補了這之間的空白。
她時常陷入自責,起初是因為忘記帶鑰匙,進不去家,後來是因為找不到藥,
亂翻了每一個房間的抽屜,再後來便是因為想起母親。後悔從未給她梳過這一頭的 長髮,後悔因為舅舅為她出頭的事情責罵過她,後悔沒能制止她糊塗的婚姻,後悔 著後悔著,就又不後悔了,再問,便又是後悔,後悔搬來和母親一起住了。我從未 知曉過這些過往,但卻在母親的反應中,不得不將其消化。姥姥的這些自責,沒有 像往常一樣得到母親的寬慰,而她狀態的反復,也讓母親漸漸從開始的沉默,轉而 成為了憤怒,她似乎不願相信姥姥的病症,更不願相信這些因為病症而來的後悔。
那時我還沒能確定,姥姥會是那個疑問的癥結,只是猜想,她們之間有著一段沒能 了結的過去。
姥姥去世後不久,母親關掉經營多年的生意,開始了不定期的旅行,她很少與 以前的朋友、親人來往,漸漸接納了從前抵觸的宗教,她嘗試了衣櫥里從未出現過 的長裙,甚至在某一日突然和我講,想要剪掉已經及到腳踝的長髮。我問她為什 麼,她說只是想換換,有點改變,可卻對於她生命中始終無法躲避癥結——婚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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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字未提。我似乎可以感受到,姥姥的驟然離開,讓她突然警醒要做些什麼,卻又 好像手足無措的不知從何做起。於是我便私心決定,想要去探究她們之間的過去,
流轉至今的所有,甚至願意從中建構出無數的、可能並不真實的遐想,只期她回溯 到那個最終的疑問之時,得到的會是個不太冰冷的回應,以及能夠釋然向前的勇 氣,這便是我最初的創作動機。於是,一段關乎女性,關乎家庭,關乎母女的故事 在我腦海里逐漸成形。
而兩年後的今日,伴隨著時間的流逝和年齡的增長,我似乎感受到在母親與姥 姥這段關係的背後,那個時代和社會環境也在潛移默化中不停地影響著她們對於自 己人生道路的選擇,而這些影響和選擇到後來也成爲構築她們這段普通而又特別的 母女關係和家庭關係的基石。所以現在的我,想要努力呈現的故事,是關乎女性、
關乎家庭、關乎母女的故事,但是我進一步還想要呈現的是這樣一段家庭關係、母 女關係,甚至於這兩代人的生活軌跡是如何在時代的洪流下緩緩而生。
第二節 目的
的確這個故事的建立之初,我希望可以通過一段家庭往事的回看,為過去種種 誤解、無奈尋得一些蛛絲馬跡,也為母親的釋然於前行提供一些勇氣,可心底裡卻 又奢望它的意義,並不是僅此而已。我希望它是關切著整個群體的,讓任何一個陌 生的女性能從中尋找出片刻的縮影,即便是一段情緒,一句話語,我都奢望她們能 將自己投射其中,讓這個故事得以擁有真實的存在意義。
倘若可以,我甚至期望它能觸及到周遭的,更為多元的群體。我不願它只是一 段好似沉浸在時代洪流之間的呻吟,而願它是面對生命中那些不可迴避的坎坷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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堅韌與生生不息。它可能還無法擁有任何具象化的指導能力,也沒有足以涵蓋人生 百態的樣貌、圖景,卻飽含了真實日常的梳理和描繪,以及那些隱藏在其中,關於 生活和自我的期許,最終,希望能夠給予那些預備或是正在經歷困惑、迷茫的人 們,無論如何,一些勇氣和一些方向。
除此之外我還有一些小小的私心,便是希望可以通過這個並不宏偉故事,或多 或少的能讓人們回看到過去。一九六零年代至今,中國經歷了無數次的跌宕起伏,
無數個可以扭轉一個人、一個家庭一生的事件,而這樣的社會變遷也將人們原本的 決定、道路、觀念甚至信仰通通打亂,又讓它們盤根錯節地交織在一起,而難以在 其中尋到什麼清楚的原委,甚至也找不出可以讓是非確鑿的痕跡。我並非想要將這 一切歸咎為是時代的過錯,但卻也想為所屬的,那些徘徊在瓦解與重建中的人們,
說上一些話語,去試圖呈現一些不再為人們關注,可卻延續至今,流淌在幾代人身 上,仍舊揮之不去的一些困頓,不去逃避,也無需畏懼,直至人們能將它真正消 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