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妙的抖音

來到少女成長的第三部曲《敏娜的琴音》，文本一開始便向讀者宣告「敏娜‧

溥芮特今年十一歲，正耐心坐在她的大提琴旁邊，等著轉變成女人」（21）。由少 女蛻變成女人，是這三部曲所要帶領少女從不成熟到成熟的成長體驗，在這文本 裡，梅可蕾蘭將自己化身為敏娜這個大提琴手，把對音樂的熱情投注在想達到「抖 音」的敏娜身上，並藉由突破「抖音」這個譬喻，象徵對自我實現，同時，一方 面伴隨著與路克斯的兩小無猜之愛，一方面卻與母親陷入假象的戰爭，讓她在事 物的表象所表現出的真實與表象之下所蘊含的意義間遊走，試辨出真實與虛構間 的界線，追求思考上更上一層樓的醒悟，完成蛻變女人的儀式。

梅可蕾蘭在《敏娜的琴音》首次加入了有別以往的敘事模式，讓小說的時態 呈現出規律卻令讀者混亂的變換，一段使用現在式，下一段卻又變成過去式，時 空交錯著，宛如音樂的高低，起起伏伏，時而高音，時而低音，Russell 說：「這 樣的起伏與轉換，就如同敏娜所表現出對於自己內在意識的混亂。使用過去式，

在語言上，是呈現出一種旁觀者的態度在敘述，也如同 Robert Trites 曾經指出，

『梅可蕾蘭的作品之中，介於 10 歲到 12 歲的女主角，通常都受到外在力量的壓 迫而表現出一種靜默的態度，而這種態度也是反抗父權主義的表現。』」Russell 認為從故事開始到結束，一開始的現在式，漸漸的混雜現在式與過去式，到最後，

又全變成現在式，也是表現出敏娜從一個旁觀的觀察者，漸漸轉向她自己的內在 搜尋自我的意識直到融入自己的真實生活中。⁵⁷ 從外在環境給的壓力中，追求 內心的成長，完成自我的一個突破，這也是在梅可蕾蘭這三個文本中，給女主角 們所設定的成長模式，透過與外在的刺激與對話，發現問題，進行討論，解決問 題，得到自我改變，也建構出獨一無二的自我。

《敏娜的琴音》中，敏娜對於追求「抖音」是主要的敘事線，這條線引導著

57 同註 13，頁 90。

敏娜成為女人，與其穿插的另一條線是與母親的戰爭，敏娜認為自己的母親很糟 糕，整天指沉溺在寫作之中，對於家務事完全都不擅長，而且她爸爸也很糟糕，

居然還很愛這樣的媽媽，敏娜回想爸爸曾經說過的話：「媽媽實在是這麼不擅長 理家，害全家人面臨死亡危險—只因家裡積滿亞麻線頭，滿到塞住門窗！」（46）

她反而羨慕璦茉莉的媽媽，她家的地板乾淨到可以吃，她也羨慕路克斯的家，有 寬敞的房間，和說話溫文儒雅的爸媽，這樣的情節就如同凱希或是薇拉一樣，也 與一般的青少年的心態一樣，對於別人的家庭總是表現出欽羨的樣子。本節要針 對這兩條敘事線，去探討梅可蕾蘭如何表現敏娜利用追求「抖音」與解決對母親 的誤解而蛻變成女人。

對於少女成長成女人的暗示，梅可蕾蘭在外在的改變上發揮，敏娜對於弟弟 敏谷的女朋友璦茉莉變成女人的觀察，又羨慕又嫉妒，璦茉莉奔向「女人」的速 度，比敏娜快；雙耳都已經超越青春期模樣啦。（23）璦茉莉是敏娜的一個對照 組，她不但穿上了耳洞，也帶上的美妙的耳環，而且耳環的款式也一步一步的改 變，由羽毛到繼承曾姑婆死前帶著的萊茵石耳環。即使打著棒球，身為捕手的璦 茉莉還是將耳環帶著，象徵自己已經是一個自主的女人，在故事中，成為敏娜的 模範。

敏娜想法的改變是藉由與母親的互動而展開，敏娜雖然厭惡自己的媽媽，但 她從小就像是一個旁觀者，仔細地觀察媽媽的一舉一動，關於媽媽不會做家事的 事實，關於媽媽的讀者來信，或尤其是關於媽媽的佈告欄裡，總有幾條留言會出 現在或消失在其中，但有一條是一直都貼在那裡的「『事實』與『虛構』是不同 的真理。」這一條，是敏娜想也想不透的，事實是真的，那為何虛構也是真的？

又增添兩則新留言「『虛構』是『事實』的姊姊。—吉普林（Rudyard Kipling）」

和「含遐想的事實，仍為事實，只是更為豐盛。—白朗寧（Robert Browning）」

（51-52）但敏娜對於這兩條新留言非但看不懂，還非常生氣。覺得媽媽幹麼要 貼這兩條新留言，讓她更混亂。身為讀者的我們，也像敏娜一樣似懂非懂。

抖音還是敏娜在彈奏大提琴時的重點所在，對於如何達到抖音的技巧，梅可

蕾蘭安排了敏娜的室內小組樂團指導老師鄱爾屈先生做引導，他對敏娜說：

「敏娜，你希望自己能夠拉成的那個抖音，並不是存在著的某樣東西。

我的意思是說，它不像我們會變長的手指或頭髮。抖音是一種你可以為 它努力的東西，對；也是可以思考的東西，對。但它其實更像是……」

鄱老師雙臂交疊，「更像是頭一回領悟某事，或者像是，突然明白你一 直在閱讀的某本書的涵義。」他盯著敏娜。「它好比妳腦袋上方閃過的 一道光。妳懂我的意思嗎？」

「不懂。」敏娜呆望鄱老師。

「總有一天你會懂。」鄱老師說。（93）

敏娜又問了她最喜愛的街頭演奏者韋濂，他總是為敏娜演奏她最喜愛的莫札特，

他對敏娜描述關於抖音的感覺：

「有時候，它是無法預期的。像眉毛的成長，幾乎是自然而然，很難注 意到它。但有時候，大量練習之後，它就如同一個大驚喜般來到。」他 停頓一下。「好像成長為大人那樣。」（146）

即使敏娜聽見了別人給的意見，她還是無法達成她的抖音，即使她正不斷地練習 並準備鄱爾屈先生為他們報名的室內小組音樂比賽，抖音還是沒有降臨到她身 上。事實上，他們兩個給的意見，抖音都不像是一種真的練習就會的技巧，而像 是成長一樣，改變了思考，才會達到，只是敏娜這時不懂，因為她還未改變自己，

她還未解決她青春期裡的問題，那關於事實與虛構還有對媽媽的怨懟。

對於「事實與虛構」的界線，敏娜在對於弟弟敏谷的海貍科學報告中突然釐 清了，當敏谷說著自己的報告內容：

「海貍使用牙齒的理由，第一，吃樹。第二，神經緊張。最後一個，同 時也是最不重要的理由是，牠要使牠的牙齒發亮。在海貍社群裡，亮晶 晶的牙齒很受重視。」璦茉莉和敏娜的媽媽都爆出笑聲。

「你從哪兒找到那些事實的？」璦茉莉邊問邊騷鼻子說「你是不是訪問 過海貍？」

「我編的啦，」敏谷答，表情愉悅。「妳們覺得如何？」

「敏谷，你怎麼能編造事實？」「編造的事實不是真的。」敏娜生氣的 說。

「但媽咪一向編造各種事實呀—在她寫的書裡。」敏谷說。「所以，我 也能編呀！」

「那叫『虛構』！」敏娜說時，聲音漸漸抬高。「不是真的！」

「它們都是關於人啦、感覺啦、地方啦，等等。」敏谷說：「而那些人 事物都是真的。」（127-128）

敏娜從對弟弟的指正中發現，自己似乎已經瞭解「事實」與「虛構」的意義，對 於事實是真實存在，而虛構是利用真實存在的東西去轉變而成的真理。她默默地 想著她剛剛在打字房要寫給媽媽的抱怨信，裡面敘述到：

親愛的溥芮特太太：

我媽媽一向沒真的聆聽我說什麼。她不聽人家說話。她老問我錯誤 的問題。她回覆的答案也都是錯的。（130-131）

這封信裡，有許多她的真實感受，但最後，她可能不是用她的名字寄出。她要假 裝是媽媽的讀者，寄給媽媽。敏娜終於知道生活中充滿了許多的「真實」與「虛 構」。那條界線，她似乎很清楚了。

對媽媽的怨懟漸漸地走向高潮點，有一天，敏娜看見媽媽新寫的故事，其中

敘述了「渙散」，恰好留言板上也有新留言寫著「作者所寫不外乎作者自己」

（108）。敏娜心想果然就是寫媽媽，敏娜的爸爸發現敏娜正在打字間整理襪子，

敏娜告訴他，「我正在整理渙散的襪子」，她爸爸而告訴敏娜：

「我告訴你一點關於『渙散』的事。」她爸爸微笑道：「當年，就在我 向你媽媽求婚之前，有一回，我打開她的衣櫥，瞧裡面。」

「然後呢？」敏娜問。

「然後嘛，那一眼彷彿正式望進未來的一眼。暗示了日後要發生的事 情。」（111-112）

敏娜瞭解爸爸是喜歡媽媽的「渙散」，爸爸早就知道現在的家裡會呈現「渙散」

的樣子，爸爸心裡完全接受媽媽的「渙散」，但敏娜不是，因為她與別人比較之 下，對媽媽是不滿意的，更何況，她覺得媽媽一點都不在乎他們，只在乎自己的 寫作，直到敏娜告訴媽媽要邀請路克斯來家裡晚餐時，媽媽依舊呈現「渙散」的 樣子，敏娜擔心路克斯來到家裡，看見家裡的「渙散」，會讓她很丟臉，敏娜生 氣地走到外面，把要給媽媽的信，用了公車司機魯易士剛出生的第八個女兒依萊 莎‧月亮的名字寄出。

敏娜一直擔心，收到信的媽媽會有什麼樣的反應，但是，梅可蕾蘭卻將這場 親子戰爭的戲碼，在路克斯的家中引爆，雖然敏娜對於路克斯的家感到羨慕，但 是她也感受到有些許不對勁的地方，當她與路克斯談論到要不要告訴爸媽關於音 樂比賽時，敏娜說：「我希望不必告訴我媽和我爸這件事情。我不會告訴他們。

他們會小題大作。」路克斯莞爾。「小題大作，那很好呀。我爸媽還不曾來聽我 獨奏呢。」「那很好呀，他們任你自由。」「沒錯。」路克斯回答的聲音很輕，敏 娜幾乎聽不見。（102）就可以發現，路克斯的父母雖然讓孩子擁有良好的物質生 活，但精神上，卻沒有給孩子足夠的溫暖，敏娜第一次到路克斯家中時，也感受 到「這是路克斯的天地。全部是他自己一個人的。在我家，我爸媽滿溢出來，流

得整屋子都是」（78）。她原本覺得一個人擁有這麼大的空間，真棒，但在與路克

得整屋子都是」（78）。她原本覺得一個人擁有這麼大的空間，真棒，但在與路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