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十六世紀中葉,威尼斯作家斯特拉帕洛拉(Giovan Francesco Straparola)
所著《歡樂夜晚》(Piacevoli Notti)便是最早匯集民間故事的作品。十七世紀,拿 坡里的巴洛克--方言作家強巴提斯塔.巴斯雷(Giambattista Basile)的《五日談》
(Pentamerone),是以短篇故事的方式說童話給小朋友聽。因此,義大利的口述童 話,其實遠早於任何其它國家之前就以文字的形式記載下來。
一直以來,許多各地的民俗工作者累積了各地方言的口述童話紀錄,數量已 十分可觀,卻不曾有人真正一氣喝成整編出全國的義大利民間故事集。直到二十 世紀中,才由義大利當代著名作家伊塔羅.卡爾維諾(Italo Calvino)對幾千年來 的童話做總匯集,整理、改寫了兩百則故事,使義大利的《格林童話》終於問世。
伊塔羅.卡爾維諾在 1923 年 10 月 15 日出生於古巴,兩歲時隨父母親返回義 大利,在和法國接壤的小城聖.雷墨長大,並在都靈大學求學,一度子承父業學 習農業,但志趣却在文学。在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卡爾維諾参加義大利的地下抵 抗運動,1945 年時加入共產黨,但在 1957 年時,由於前蘇聯入侵匈牙利,卡爾維 諾的信仰發生變化,正式宣布退出義大利共產黨。1947 年,是卡爾維諾人生道路 上的一個光輝的起點,這一年他完成研究康拉德的畢業論文,同時也發表他的第 一篇小說《通向蜘蛛巢的小路》,並且獲得極佳的評價。
1950 年代,卡爾維諾出版一系列的作品,已經顯露出大師的苗頭。1956 年時,
他編輯《義大利民間故事》(《義大利童話》的義大利文原名為 Fiabe Italiane,意思 是「義大利民間故事」),此書的英譯本名為 Italian Folktales,當時一推出就被推崇 為「世界文學的瑰寶」。最早的中譯本是劉憲之在 1985 年從英譯本轉譯而成,由 上海文藝出版社出版的,書名為《意大利童話》29。由於這個書名已經產生了相當
29 陸元昶,〈淺談《卡爾維諾文集》之《意大利童话》〉,(http://calvino.bomoo.com/review/tale1.htm 2006/ 7/1)
的影響,所以 2003 年台灣的中譯本出現時,時報文化出版社亦沿用《義大利童話》
這個的書名。
《義大利童話》生成的背景,是奠基在經歷時間與空間地域的交錯之下,所 累積的豐富基礎資料之上。因為最早的童話是由義大利各地的民俗學者蒐集流傳 於民間的口頭故事,加以潤飾改編成的,一般也稱為民間故事。而各省份所收集、
記錄口述故事的工作成果,就地理位置的分配有些差異。有些省份的礦藏甚豐,
有些省份則幾無所獲。就本論文的研究主題來探求愛情冒險故事在各省份的分布 情形,發現由研究者所整理出的八十三則愛情冒險故事都是分布在臨海的省份,
這是一個相當有趣的現象30,可能歸因於臨海的省份藉由貿易往來的頻繁,增加人 民的互動機會,加上沿海省份的地勢較低,從事種植蔬果、穀物也是居民主要的 生產活動之一,彼此的生活方式相似,其價值觀也有相近之處。
當這些民間故事經過時間的焠鍊、地區文化的融合、口述者本身的加工,其 形式與內容就變得更加豐富多樣化。加上口述者本身的人格特質與價值觀,也會 影響到故事的主題方向、敘述的風格,這些都可稱為民間故事中改變的變因。「這 些好幾個世紀前以口頭方式流傳下來的作品,憑藉著記憶一傳十、十傳百,因此 作品中那些容易記憶的特徵便一一留存在書面的文本裡。31」此外,卡爾維諾稱西 西里民俗學家朱塞培.皮特雷(1841-1916)所編的《西西里童話、短篇及民間故 事》(巴勒莫,1875 年版)是最美的童話集子之一,其中大部分故事的講述人都是 出自一位文盲老太太阿卡圖紮.梅西雅,她是皮特雷家中的傭人。卡爾維諾在《義 大利童話》〈編者序〉中曾特別讚許說:「作為道地的西西里說書人,梅西雅的故 事充滿了色彩、大自然,既有其魔幻魅力,也不失真實感,適時的呈現了民間生 活。32」由此可知,在民間故事中變與不變的元素中,重視自發、原生,還有揭露
「下層社會」的熱情是得到尊重的。
30 參見本論文附錄二,頁 201。
31 培利.諾德曼(Perry Nodelman),劉鳳芯譯,《閱讀兒童文學的樂趣》(The Pleasures of Children’s Literature)(台北市:天衛,2000),頁 275。
32《義大利童話》第一冊,頁 23。
卡爾維諾以整整兩年的時間沉浸在這片童話之海中,在大同小異(大約五十 類)的浩瀚故事裡,挑出最美、最特別、最稀奇的故事由所紀錄的方言翻譯過來,
再視情形加以重新增刪改寫,以找回原本的質樸,保有方言的原味,避免突兀的 文雅之詞。如此卡爾維諾也化身為一位能言善道的說書人,將具有地方特色的民 間故事重新賦予生命。這正符合卡爾維諾所說:「童話卻因為敘述者的個人詩意,
每說一次就重生一次,所以民間故事口述習俗的核心,就是每一個村落獨具風格、
魅力的故事敘述人。而超越時空的童話正是藉由這些說故事的人,才能跟聽眾、
跟歷史維持恆新的關係。33」
所以民間故事的價值就在於每一次敘述時的重新編排與口耳相傳時所加入的 新元素。布魯諾.貝托漢(Bruno Bettelheim)說:「所有的故事都根據故事講述者 認為能引起聽眾最大興趣的東西進行修改,都根據他當時所關心的問題或他那個 時代的特殊問題進行修改。34」因此,即使是不同風格的講述者所說的內容或多或 少有些變異,這些故事內容卻是不折不扣真實反映了人類意識上、生活上的共通 點及需求性。《義大利童話》的魅力正是由卡爾維諾的努力,添加更多的地方特色 外,也成功的傳遞了當地獨特的文化精神。
正如卡爾維諾在《給下一輪太平盛世的備忘錄》第二講〈快〉之中所說:
若說我作家生涯的某某階段,曾特別喜歡民間傳奇和童話故事,這並非 因為我忠於民族的傳統(試想我植根在十足現代化和國際都會性的義大 利),也不是因為我懷念孩堤時代所讀過的東西(在我家,兒童只能閱讀 有益心智的書籍,尤其是那些有科學根據的書籍),反而是因為那些故事 的風格、結構、精省、韻律及嚴謹的邏輯,令我感到有趣。在我從事轉 譯由前一個世紀的學者所記錄的義大利童話時,若原文極為精簡,我便
33《義大利童話》第一冊,頁 21。
34 布魯諾.貝特漢(Bruno Bettelheim),舒偉、樊高月、丁素萍譯,《永恆的魅力–童話世界與童心 世界》(The Uses of Enchantment)(西南師範大學出版社,1991),頁 5。
感到十分欣喜,我試著傳達這一點,尊重原著的精簡,同時也希望能達 到最大可能的敘事張力35。
所以《義大利童話》除了具有濃厚的民間色彩外,也由於編者卡爾維諾對文 學作品的品味與要求,使得故事自然形成一種簡潔、優雅的敘述風格,並且在各 種不同的故事中挖掘底層的秘密,發現到那些在千變萬化之中不斷重複的主題,
其實是在以不同方式解決人生的問題,世間的男男女女在面對自己命運時都是在 進行對生命的自我辨證。除此之外,騎士傳奇、受東方影響的變形風以及封建制 度中的社會習俗,都能在童話中瞥見它們的身影,作為反映歷史的一面明鏡。同 時,將寫實的場景活生生搬上童話的螢幕中,對飢餓、貧窮、沒有工作者的境遇 毫不掩飾地陳述,成為襯托皇宮貴族或神仙世界的鮮明對比元素。因此《義大利 童話》正是在古典議題架構下的一部具有現代意識與文字語法的童話。
莫比爾說:「舊有的故事支持我們生活很長一段時間。它塑造我們感情的態 度,提供我們生活的目標,提供行動的動力,神聖化苦難並引導教育我們。36」而 義大利童話另一個真正的魅力就是對道德的訴求隱而不彰,讓詩意與道德並行不 悖,結合藝術的表現以及頌讚奇幻中的寫實兩股力量,將故事的張力發揮到極致。
因此,在論文第伍章中,將從《義大利童話》的愛情冒險故事中所呈現的藝 術特色及社會意涵做最後的整理與討論。
35 伊塔羅.卡爾維諾(Italo Calvino),吳潛誠譯,《給下一輪太平盛世的備忘錄》(台北市:時 報,1996),頁 56-7。
36 喬瑟夫.坎伯&莫比爾(Joseph Campbell & Bill Moyers),朱侃如譯,《神話》(The Power of Myth)
(台北:立緒,1995),頁 234。
第貳章 愛情冒險故事的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