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為何要追尋?神話學大師坎伯(Joseph Campbell)認為:「人們真正追求的 是一種存在的經驗,因此我們肉體的生活經驗才能和自己內心底層的存在感及現 實感引起共鳴,因此我們才能真正體會到存在的喜悅。98」因此,追尋的目的在於 自我實現,不僅是生理的,也是心理的。在所有的文化中,都會期待要求年輕人 完成自我發展與調適的工作,而英雄與英雌便是某種完成自我發展的理想形象。
而英雄或英雌的冒險之旅總是從心靈的召喚開始,尋找自己原先欠缺的事物,並 使它們成為個體生命的一部份99。如同將生命帶回到荒原,找尋到真實的生活樣貌。
童年,是人生命成長的最初階段,是個人人格、思想品德形成的重要時期,
是初生嬰兒這個潛在的社會人變成實實在在的社會人的過程。這個過程被人類學 家和心理學家稱為「社會化」過程。即「通過父母或其他人的影響,使兒童適應 文化所期待的行為模式的發展過程100。」
自古以來人類心靈的存活乃是依靠著秩序,往往現實的生活卻是缺乏聯繫以 及無組織。李維.史陀曾用結構主義研究過神話學,並且發現在時空差異極大的 文化中會出現相同的神話與母題,其原因就是在建立、恢復秩序。所以神話具有 一種調解的功能,在不分種族、地域、宗教的神話裡具有相同的意圖,這只有一 種解釋:神話與人的生活息息相關,並且為人解決心靈的困擾、恢復心理的平衡 與和諧。因此,王林以此論點進而推論兒童藉著童話來維繫內心的秩序:
童話的功能在於在兒童心靈中建立秩序,解決兒童成長中的心理困惑。
這種假設有兩個理論支稱點:一是因為民間童話是神話的餘燼,它們在
98《神話》,頁 2。
99《坎伯的生活美學》,頁 101。
100 王英,〈淺析童話對女性人格的影響〉,《楚雄師範學院學報》(第二十卷第二期,2005 年 4 月),
頁 35。
表現方式,內部結構上有太多相似性;二是因為兒童的思維水平,心靈 結構同原始人也有許多共通之處101。
許多童話主人翁無不透過流浪、冒險的過程來完成人格的整合。精神分析學 派一直就以研究民間童話作為了解、揭開人類神秘的心靈面紗。榮格(C.G Jung)
曾說:「另外一個眾所周知的表達原型的方式是神話和童話。」坎伯(Joseph Campbell)認為文明是以神話為基礎,民俗故事是為了娛樂之用,神話是為了精神 指引之用。並以一個印度說法將其觀點闡釋得更明白:
關於民俗概念與基本概念這兩種神話層次,在印度有種很好的說法。民俗 故事的層次叫德西(Desi),意思是「地區性的」,與你的社會有關。那是 為年輕人而設的。這些民俗故事,引領年輕人入社會,教導他們如何外出 殺死魔鬼102。
儘管童話故事是為了年輕人而說,也是為了提供娛樂而存在,但是在快樂的 結局前所歷經的冒險過程裡,必定會產生一個典型的神話主題,往往要跨越層層 障礙,完成拯救或使命後,才能成為一位名符其實的英雄。因此,不分男女的性 別、階級、地位,唯有回應冒險的召喚,克服危險與試煉,俱足了勇氣、智慧、
機智以及順應命運的安排,然後超越一切以獲得重生的生命。之如「蛇」的脫皮 蛻變和「月亮」圓缺變換,都是在拋棄過去的生命並且繼續下去,這就是生命的 真實樣貌。所以年輕人便是透過童話故事獲得文化的啟蒙。
此外,童話文體和儀式之間的關係非常密切。在童話這種古老的文體中,它 較多承載了人類史前的文化信息,打下人類早期的記憶烙印。童話中所蘊涵的儀
101 王林,〈論民間童話的敘事功能〉,《兒童文學學刊》(1999,2 期),頁 217-25。
102 同註 98,頁 102-3。
式內容非常豐富,它包含著婚禮的儀式、生命儀禮、成年禮儀、慶典儀式等103。
(三:136)、〈雞舍裡的王子〉(四:174)是編者卡爾維諾特別在注釋中列為〈邱 比德和賽姬〉變形的故事,研究者在比對這四則的故事內容後發現:「不能看見…
的面貌」的禁令是共同的母題。這些愛情故事都屬同一類型:所謂真正的挑戰都 是原本相戀的人得重新贏回對方的芳心,展現刻骨銘心的愛。最後的結局呈現故 事主人翁在獲得超自然力量的協助下,通過考驗後與愛人重逢。
除了〈中了魔法的宮殿〉的冒險主人翁是男性,以及主角雙方的身份地位均 為王宮貴族外,其餘三則故事的冒險主人翁都是女性,並且男女雙方的社會地位 相差懸殊,女方是一般平民百姓:麵包師傅的女兒或鞋匠的女兒;男方則是擁有 特殊身份的王子或食人女妖的兒子。女主角奮力反抗命運的捉弄,正如破除對階 級觀念及習俗約定的舊習,憑一己的信念「愛」作為武器,搏鬥具大無比的封建 制度怪獸。
〈克林王〉(一冊:19)這個故事是豬王子做新郎的故事,並且是義大利最為 流行的故事之一。因為新郎中了魔法,所以白天是以豬的形象活動,到了晚上才 能恢復人形,麵包師傅的大女兒、二女兒先後都答應嫁給豬王子,後來卻因為嫌 棄豬王子髒,不願意親近,最後都莫名其妙的死了,只有三女兒一點也不厭惡或 覺得豬王子髒,甚至願意撫摸他的身體還幫他把身體的汙垢擦乾淨,因此豬王子 也就是「克林王」便覺得非常高興。
晚上,新娘好奇地想知道克林王睡覺的模樣,所以點了蠟蠋偷看,卻發現克 林王其實是一個英俊的小夥子,一時情急將蠟燭從手上落下,落在克林王的手臂 上,於是克林王就驚醒過來,滿腔怒火的說:「你破了魔咒,你不會再看到我了!
噢,如果你想再見到我,就必須在七個瓶裡灌滿你的眼淚,踏破七雙鐵鞋,穿破 七件鐵衣,戴破七頂鐵帽。」說完就消失了。新娘雖然悲痛萬分,但她不能只待 在家裡等著,所以決定出去尋找克林王。她找到一個鐵匠,讓他打好了七雙鐵鞋、
七件鐵衣和七頂鐵帽後,開始了她的冒險。
以上是故事的前半段,但卻已經表現出這位新娘獨立堅強的女性特質。當克
林王向國王提出要娶麵包師傅的女兒為妻時,便已經是發出冒險的召喚了,而不 回應的下場就是死亡,所以大女兒和二女兒當天晚上就死在床上。唯獨三女兒正 式的當上新娘沒有死於非命,應該是三女兒早就理解到如果不順從的話,自己也 會步上姐姐的後塵,最終她願意順從於命運的安排成為克林王的新娘,接受這場 挑戰。
研究者認為此時的新娘的意識正處於「幽冥參與」(participation mystique)的 階段。「幽冥參與指的是個人意識與周遭環境之間的一種認同,沒有察覺到個人是 處在這樣的狀態中;意識與個人認同的對象神秘的合而為一。109」新娘雖然接受了 這項婚姻,但是她卻未看清自己所處的環境以及即將面對的考驗,所以她仍然處 於無意識的狀態之下。
蠟燭的「光」象徵著意識,除了讓新娘看清克林王的真面目外,也啟蒙了她 的愛情意識。雖然之前她告訴克林王說:「我的好克林王,我心愛的克林王,我早 就喜歡上你了。」還一邊以柔軟的亞麻布手帕擦拭克林王身上的汗水。研究者認 為新娘的作法純粹是先保住自己的性命,未必是「真正的」愛上她的豬新郎,她 只是願意適時發揮女性柔性的特質:謙卑自己、順從命運然後隨機應變。所以在 她看清克林王原來不是豬,而是一位英俊的小夥子那一刻,在知識的照明之下,
愛情才真的產生。但是當禁令被破除時,兩個相愛的人就會被迫分離,而且必須 付出足夠為愛犧牲的條件才能挽回愛情。這也就是主人翁往往要經歷三次考驗才 可以重新得到他(她)的愛人,而這時的愛情已經進入到意識的狀態,也才算是 有自由與責任的愛。
在〈菲羅多洛與菲羅多娜〉(三:136)和〈雞舍裡的王子〉(四:174)這兩則 故事中,主題重複且情節相似的地方很多,故一併討論。首先,這兩則故事裡的 男、女主角都有名字;女主角都是鞋匠的女兒(獨生女和三女兒);都因為家窮所 以到野地摘菜(甘藍和茴香)回家煮湯而與男主角相遇;男主角都是居住在地底
109《榮格心靈地圖》,頁 231。
下的宮殿裡(一個是食人女妖的兒子,另一個是被仙女綁架的王子);皆因為女主 角的女性親屬(母親或姐姐)看見了不該看的人、事、物,導致男、女主角必須 分離;女主角在冒險當中都已經懷孕;而男主角到最後都會返回幫助女主角完成 最後的考驗;有趣的是女主角的冒險過程的地點都是男主角的家中,但目的略有 差別(一個是直接到食人女妖的家中,接受並完成考驗,讓食人女妖接受她當媳 婦;另一個是回到王子的父母家接受他們的幫助一起破除魔咒,解救王子)。以上 是兩則故事相似的部份,不過在整個故事內容上,〈菲羅多洛與菲羅多娜〉的情節 更接近賽姬冒險的故事。
從上面兩則故事中,看得出兩位女主角的婚禮都是在地底下的宮殿舉行,如 同賽姬在無人的山崖上舉行死亡的婚禮一樣,都與一般正常、歡慶的婚禮形式不 同,而死亡的婚禮象徵著愛的無意識。結婚,不只是生理機能發生的事,而是一 個原型或原型經驗。男女關係中的性接觸,對陽性和陰性而言的意義是不太相同:
「陽性要求的侵犯、勝利、強暴和慾望的滿足---我們只要看看動物世界並且鼓起 勇氣也來辨識男人的這個層次---對陰性來說卻是定命、蛻變和生命最刻骨銘心的
「陽性要求的侵犯、勝利、強暴和慾望的滿足---我們只要看看動物世界並且鼓起 勇氣也來辨識男人的這個層次---對陰性來說卻是定命、蛻變和生命最刻骨銘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