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神話—想像文學的搖籃
布魯諾．貝托漢（Bruno Bettelheim）在《永恆的魅力–童話世界與童心世界》
（The
Uses of Enchantment）中提到「童話在娛樂兒童的同時，也啟發他認識自己，
促進他的人格發展。37」可見童話的功能是娛樂與啟蒙兼具。又說「我們讓自己對 一個童話故事作出反應時領略到的快樂、感受到的魅力，不是來自於一個故事的 心理意義，而是來自於它的文學特性---故事本身就是一件藝術品。如果童話故事 不首先是一件藝術品，它就不能對兒童產生心理影響。38」偉大的藝術品之所以偉 大，其根源就在於它能喚起人類共有的感受和經驗。童話故事就像真正的藝術品 一樣，具有各種各樣的意義和深度，讓人類通過原始意象的「激活」、「喚起」而 返回到集體潛意識中，並在種種原型的再現中重新審視人類共同的原始經驗。
童話的起源說，主要有兩種說法：一是童話的「演變說」，認為童話是由神話、
傳說演變而來。二是「包容說」，認為童話跟神話、傳說同時產生，甚至比它們更 早。
支持「演變說」的論點認為童話是「神話殘渣說」，麥斯．莫洛爾（Max Muller）
認為：「古典神話中的眾神，在變成古典的半神和英雄的時候，神話就變成傳說；
傳說中的半神和英雄，到了更後代，變成了平凡的一般人或無名的勇者的時候，
傳說就變成了童話。39」
大陸學者祝士媛認為：「童話最早是口頭創作，屬民間文學。它和神話、傳說、
有密不可分的關係。它們共通的特點是有濃烈的幻想色彩。神話產生最早，它講
37《永恆的魅力–童話世界與童心世界》，頁 12。
38 同上。
39《童話寫作研究》，頁 17。
的是神的活動。主人公都是神、魔、仙、妖之類。……傳說是在神話傳演的基礎 上產生的。內容多為一定歷史人物、歷史事件、地方古蹟、自然風景、社會習俗 有關的故事。……由此可以看出神話、傳說是童話的淵源。很多民間童話是由神 話、傳說演變而來。40」
卡爾維諾在整編《義大利童話》過程中，也提出他的看法：「關於童話與原始 社會儀式之間關係的研究有驚人的發現，說童話源自古老儀式，我覺得無庸置疑。
41」當古老的儀式被淘汰時，這些儀式背後的神秘傳說便不再具有制度或實際功 能，而成為口頭講述的奇幻故事。正如卡爾維諾在解讀〈邱比德與賽姬〉這類型 的故事時，認為其故事的詮釋具有啟發的意義，儘管故事中的習俗已被遺忘，但 故事的情節與精神卻流傳至今。因此從時間的觀點來看：童話具有永恆性的特質，
就如同藝術品一樣具有恆久的價值。此外，童話散發的高度幻想與自由，也讓兒 童像如獲珍寶似沉浸其中。
童話是神話破碎後的殘片，蘊藏了遠古時期人類精神的秘密，童話中的愛情 冒險故事因而有著古老的文化淵源。「神話的要素就像一顆破碎珠寶的細微殘 片，……它們的意義已經早已遺失，……它們仍然能被感受到並賦予故事以某種 價值。42」因為人類各民族在神話中所表達的真正主題，並不在於神仙世界的秩 序與感情，而是人類自身的處境、以及他們對自然世界以至於宇宙存在的看法。
此外，「神話中考驗和結婚往往結合起來，形成難題考驗求婚模式。難題求婚的 原型則是舉行帶有考驗意味的成年禮。43」童話基於和神話的淵源關係也繼承了 神話的考驗模式，對人物考驗之後而結婚則成為童話裡一個世界性的母題。
童話故事是遍及世界各地的一種民間故事，在不同的時期、地域、民族中，
廣泛流傳著各式精美的故事。在歲月的流逝中，世世代代的人們所累積及蘊藏的
40 祝士媛，《兒童文學》（台北市：新學識，1989），頁 85。
41《義大利童話》第一冊，頁 29。
42 斯蒂．湯普森（Stith Thompson），鄭海譯，《世界民間故事分類學》（The Folktale）（上海文藝出 版社，1991），頁 441。
43 鹿憶鹿著，《難題求婚模式的神話原型》（中國廣播電視，1992），頁 839。
精神文化日漸成型，並且具有無窮的魅力。其中又以愛情冒險故事為最重要及典 型的一類，經歷一連串驚險冒險後的主角，常常以「結婚」作為故事的結局，故 事的內容走筆至此也就畫下圓滿的句點。
根據魏美仙對結婚母題的研究：「從童話故事進展的縱向關係看，結婚母題涵 蓋的婚前、結婚、婚後三個相關環節，不論以哪種方式演進都包含著磨難和結婚 兩種基本環節。44」這個看法將童話故事與愛情和婚姻的關聯做出一個很好的界 分，以愛情意識的發展作為冒險故事的重心，同時也強調「愛情的折磨」正是此 類型故事內容的主要特色。其實在遍覽古代的神話故事後，發現這種意涵早就存 在於神話故事中，為日後民間口傳文學留下伏筆。
希臘羅馬神話中，〈邱比特與賽姬〉是一則充滿了深遠意涵、原始意象的愛情 冒險故事，這則神話故事最早穿插於二世紀時羅馬作家魯基烏斯．阿普列烏斯
（Lucius Apuleius）所撰《金驢傳奇》（The Golden Ass）45中，是一則帶有童話風味 的 神 話 故 事 。《 金 驢 傳 奇 》 是 阿 普 列 烏 斯 因 襲 奧 維 德 （ Ovid ）《 變 形 記 》
（Metamorphoses）的標題，寫出情節荒誕的驢子歷險記，書中的第一人稱敘述者 也叫做烏基魯斯，「剛好」與作者同名。這是一部完整流傳至今的羅馬小說。直到 奧古斯丁以後才有了醒人耳目的新標題「金驢傳奇」。陰錯陽差變成驢子的烏基魯 斯在以誠心感動女神伊希絲（Isis）後，於一場體驗陰性奧秘的秘密儀式中蒙受慈 恩，完成自我的蛻變，故加上「金」字以表示珍貴之意。
〈邱比特與賽姬〉的故事由來是當魯基烏斯以驢子之身遊歷四處時，聽見一位 老婦以這則故事安慰一位在婚禮前夕被歹徒挾持，而等待家人付贖金的待嫁姑 娘，老婦人告訴少女不要對愛情感到絕望，只要懷抱著一絲希望則命運自有安排。
將「變形」與「愛情」兩個主題合起來，形成了邱比特與賽姬的愛情故事之原始 相貌。描寫賽姬為了追求愛情的圓滿結局，經歷各種試煉後終於將她那變形丈夫
44 魏美仙，〈童話中結婚母題的意義闡釋〉《雲南藝術學院學報》2003.1，頁 52。
45 阿普留斯（Lucius Apueius），張時譯，《阿普留斯變形記：金驢傳奇》（The Golden Ass）（台北 市：商務，1998）。
的心重新挽回，並且一起過著神仙眷侶般的生活。
相較於一些描寫男神的橫行霸道或是英雄的冒險事蹟的神話故事，〈邱比德與 賽姬〉的故事則是令人眼睛為之一亮的精采小品，賽姬以女性的陰性心靈一步一 腳印走過一趟英雌之旅，正如坎伯（J. Campbell）在《千面英雄》一書中所闡述的 主題：英雄接受召喚，深入可類比為無意識的蠻荒之地從事心靈的歷險，險象環 生的考驗均以具體的敘事呈現。坎伯認為：
神話故事表面上可能描述英雄外在的探索與歷險，但是其意義卻永遠是 內向的。表面上，神話裡的英雄發現了一個奇妙的外在世界；象徵地讀 來，他（她）發現的是自己內心的世界。表面上，英雄發現已知的世界 之外另有世界；象徵上，他（她）發現了在意識之外另有潛在的意識。
表面上，英雄發現了物質世界的奧秘；象徵上，他（她）發現了自己內 心的奧秘46。
若是仔細解讀這則故事的話，便能發現其中令人玩味之處，而析看〈邱比德 與賽姬〉不外乎兩種觀點，一個是以寓言的角度看待，另一個則視其為童話47。寓 言的弦外之音之一可從邱比德和賽姬兩人的名字擬人化的演繹一窺一二：
希臘神話中的愛樂（Eros）在羅馬神話有丘比德和阿摩兩分身，而這兩個 分身其實是把「慾」和「愛」擬人化後，稱其為神。「愛樂」也是一樣，
甚且神性恰如其中文譯名。……。「愛樂」原本就具備託寓的性格，到了 西元前五世紀更是徹底寓言化。愛樂寓言化的過程幾乎和賽姬同步演 化。悲劇詩人尤瑞皮底斯（Euripides，約 480-460B.C.）寫下關鍵一筆，
46 喬瑟夫．坎伯（Joseph Campbell），朱侃如譯，《千面英雄》（The Hero with A Thousand Faces）（台 北市：立緒，1997），頁 18。
47 艾瑞旭．諾伊曼（Erich Neumann），呂健忠譯，《丘比德與賽姬：女性心靈的發展》（新店市：左 岸，2004），頁 27。
賦給愛樂持弓背箭的造形。也是在西元前五世紀，希臘人開始以蝴蝶象 徵靈魂。約當同時或稍後，希臘神話出現了把靈魂擬人化的「賽姬」48。
其二是文化史上出現了邱比德和賽姬首次的組合後，讓愛情的寓言逐漸有了 基本的模型：
柏拉圖的時代，伊斯坦堡的藝術家已將愛樂和賽姬結合配對。亞歷山大 帝於西元前三二三年去世，歷史進入希臘化時期，文化史開始出現愛樂 折磨賽姬的母題，如男孩玩弄蝴蝶，不然就是女孩受傷或鐵鍊加身。在 羅馬共和國或帝國肇建之初，甚至出現愛樂折騰賽姬的玉石浮雕，後者 以蝴蝶造形出現，被綁在發射器的前端當箭靶，邱比德正在點火，即將 一箭穿心49。
這個愛情寓言，無非是藉由邱比德與賽姬的故事來闡述一場險象環生的肉慾 冒險，最後靈魂終於獲得安寧，「靈魂尋愛而終獲救贖」的觀點也可見於日後的 文藝復興時期的文學作品中，如但丁（Dante Alighieri）的《神曲》（The Divine
Comedy）中描寫對碧翠絲（Beatrice）神聖的愛，將個人的情感昇華為抽象的精
神之愛，詩人佩脫拉克為羅拉所寫的愛情詩，充分表現熱烈的愛並且隨著時間的 推移而越加的純淨，並進而影響其人格的轉變。此外，邱比德與賽姬的故事是一則具有童話風味的神話故事，在形式及內容 上都具有許多童話元素。例如：故事開頭第一句便是以「從前有個國王和王后」； 賽姬有兩個壞心的姐姐；最得寵的老三小妹嫁給隱形的蛇郎君；因為好奇心而打 破承諾；媳婦受到婆婆（阿芙羅黛蒂）的虐待；歷經四次的考驗並獲得超自然力 量的幫助；以結婚來作為喜劇的結尾。這些都是在一般的童話中常見的情節安排，
此外，邱比德與賽姬的故事是一則具有童話風味的神話故事，在形式及內容 上都具有許多童話元素。例如：故事開頭第一句便是以「從前有個國王和王后」； 賽姬有兩個壞心的姐姐；最得寵的老三小妹嫁給隱形的蛇郎君；因為好奇心而打 破承諾；媳婦受到婆婆（阿芙羅黛蒂）的虐待；歷經四次的考驗並獲得超自然力 量的幫助；以結婚來作為喜劇的結尾。這些都是在一般的童話中常見的情節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