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形的故事 - 永恆的愛情冒險之歌

卡爾維諾在《義大利童話》的編者序中提及「愛情的折磨」是義大利童話的不朽主題，可見「愛情」在全義大利童話中的地位是不容爭辯的。而當中最有特色的便是神祕的新郎、隱身的新娘、由馬或蛇等動物變形為人的愛情故事主題，

過程不僅曲折並且充滿奇幻的色彩。

男主角並非凡人，來到人間與少女相戀但不得洩漏自己的身分，否則兩人就得分離；……化作飛鳥的男主角因為情敵設陷阱（在牛奶裡放碎玻璃，在小鳥停靠的窗台上放針）弄得遍體鱗傷﹔蛇王或猪王子到了晚上就變成翩翩美少男，卻因為新娘好奇點起燭光而再度成為魔法的受害者；貝琳達與野獸之間微妙的感覺漸漸化為情愫；女性有時候也得面臨嚴酷考驗，受魔法詛咒的啞巴少女每晚來到荒廢的宮殿與情人相會，鷹仙女痛恨丈夫四處炫耀，鴿子少女一有了翅膀就遠走高飛⁷²。

愛情的價值正因為這些磨難而顯出其珍貴之處。雖然愛情故事的題材不盡相同，但一致性都是在表明讓兩個原本無法結合的世界，在考驗之後得以相逢。最奇幻的部份就是「魔法的阻撓」，它象徵著重大且必須克服的難關，不論對男性或女性而言都是必經的歷程，如同人要接受社會族群既有的、具文化傳承的「成年儀式」後，才能獲得族群的認同並取得新的身分。

相對的，二元對立的實體世界中，「善」與「惡」兩股勢力的抗衡也反映了人內心中激烈的矛盾與衝突。有時魔法也會成為一種利器，童話人物透過具有法力的寶物或魔法的幫助來克服難題、實現自我的目標。總之，在正義與邪惡的鬥爭裡，最終的勝利乃是取決於人類自我意識的決定。在《《格林童話》中的動物變形》

72 《義大利童話》第一冊，頁 33。

這篇論文裡曾指出：「動物變形的故事顯示了人類心靈的發展以及人類從兒童期到成年期的成熟過程。……動物變形的故事與人類的經驗有密切的關係，它們反映了人性的弱點（例如粗心、對誘惑欠缺抵抗力）以及人為了追求完美而奮戰的努力。⁷³」

雖然人被變成動物是一種被羞辱的經驗，但受害者的痛苦並不會一直持續下去，它將會隨著魔法的解除被解決，緊接而來的就會有一個快樂的結局。因此，

動物變形的故事並不能歸類為悲劇的故事。由動物到人的外貌變形象徵著從無意識到意識的成長，這種模式的故事往往讓主人翁學習到愛意志的力量能克服人性中的脆弱面，也同時將人性追求美與善的力量發揚光大。

自古以來，「變形」的現象就潛藏在意識底層，成為人類的集體潛意識中一種原型意象。早期不僅可見於各民族的神話故事與民間故事，直到十七世紀如法國的貝洛童話、德國格林兄弟所編集的《格林童話》、安德魯．蘭格所編的蘭格世界童話全集中依舊可見到「變形」故事的身影。像《格林童話》中的第 1 篇〈青蛙王子〉裡的青蛙王子、第 93 篇〈烏鴉〉裡的烏鴉公主、第 162 篇〈白玫瑰和紅玫瑰〉裡的黑熊王子等⁷⁴。然而究竟是為何變形為動物或植物，故事裡並沒有清楚的指出原因或是被誰所變形的，不過可以試圖從人類歷史初期的活動中，抽絲剝繭找到變形為動物或植物的象徵意義，來幫助我們了解此類型故事對於人類有何重要性？

原始的部落中，即使沒有文字，但圖騰崇拜、原始巫術、祖先崇拜、神話傳說都是相當繁盛的。根據文獻材料，神話總是具有最悠久的歷史，它簡直就是人類各種精神活動的起源。因此歷史學家湯恩比（Toynbee, A. J.）在論述歷史學起源時說：

73 張黎君，《《格林童話》中的動物變形》，國立中正大學外國語文研究所，2001 年，頁 82。

74 參照格林兄弟（Jacob Gimm & Wilhelm Grimm）編著，徐珞、余曉麗、劉冬瑜譯，《格林童話故事全集》第一冊至第四冊（臺北市：遠流，2001）。

歷史同戲劇和小說一樣是從神話中生長起來的，神話是一種原始的認識和表現形式----像兒童們聽到的童話和已懂事的成年人所作的夢幻似的 ----在其中的事實和虛構之間並沒有清楚的界限。舉一個例子來說明：有人說對於《伊里亞特》，如果你拿它當歷史來讀，你會發現其中充滿了虛構；如果你拿它當虛構的故事來讀，你又會發現其中充滿了歷史⁷⁵。

遠古時候的先民對歷史的起源不甚了解，只有憑藉神話才能對那些令人迷惑不解的東西得到一套自圓其說的解釋，這種直觀聯想的思維方式，使他們將世界上的一切現象都加上人格化神靈的任性作用。這種由結果反推回原因的歸納方式，使得原始人將人的精神活動移至宇宙自然、萬事萬物中，認為一切有生命的東西，無論是動物或植物都有靈魂與神性，這也是神話學家泰勒提出原始文化「萬物有靈」的著名論點。

加上人們也觀察到許多生物在自然界發生異變時，其反應比人類要敏銳的多。對人而言即使難以理解現象背後真正的原因，但卻相信在這些生物中，是具有神性的神物。因此在一般的民間信仰中，便產生了對動、植物的崇拜，後來甚至還有將常見的動物、植物做為圖騰崇拜的情形，相信動物、植物有神秘莫測的精神力量，將「萬物有靈」的思維更擴大為接受動植物與人之間的對等關係，人雖自詡為「萬物之靈」卻也不敢自居宰制一切萬物的角色，反而是採取開放與接納的心態接受各種事物的變化。

此外，人與動物間的分界線是模糊不清、區分不明顯的，有時還可能因為此種動物是某神明的化身或是他的象徵物，以致於產生崇拜或敬畏的心態；相反的，

人也可能因為犯錯或因為眾神的意願而遭到變為動物的懲罰。因此對於這種人與動物間的變形作用，不確定的魔法力量使人產生並融合了崇拜和畏懼這兩種矛盾及衝突的心理。

75 湯恩比（A. Toynbee）著，陳曉林譯，《歷史研究》（A Study of History）（台北市：桂冠，1984），

頁 55。

因此動物化身或植物化身的新郎與新娘故事，與遠古時代原始人對動植物的圖騰崇拜有關，並且因為崇拜而產生禁忌：「先民對自然的崇拜以及萬物有靈的觀念都使他們對許多自然物具有許多禁忌，唯恐不潔或者冒犯了自然神靈⁷⁶。」因此對於「人格化」動物、植物能和人類結婚的現象是不足為奇的。甚至有些氏族還將圖騰崇拜的形象當作祖先來敬仰和祭祀，如中國白族中有氏族自稱是虎的後代，他們奉虎為祖先；又有一些氏族以鴉為祖先，自稱是鴉的後代。在神話傳說中，要麼是女性祖先與某種動物變化的男子交合，要麼是男性祖先與某種動物變化的女子交合，繁衍後代⁷⁷。這證明了在人類歷史中，此類動物化身或植物化身的新郎或新娘的主題，自古以來便存在於人的精神活動之中，並影響到日後不同種族、區域的口傳民間文學，成為童話中愛情故事的源頭之一。

除此之外，由這些動物、植物的形象看來，本身都具有相當高的經濟價值與欣賞價值，更是一般人民生活中常見的動植物，由此可見口傳故事的元素之一就是以貼近現實生活的材料為素材。如《義大利童話》中，〈王子娶了一隻青蛙〉（一：

14）的青蛙公主、〈蛇〉（一：12）的蛇王子、〈鸚鵡〉（一：15）的鸚鵡國王、〈金絲雀王子〉（一：18）的金絲雀王子、〈克林王〉（一：19）的豬王子、〈中了魔法的宮殿〉（二：66）裡的野兔女王、〈蘋果姑娘〉（二：85）的蘋果姑娘、〈孔雀國王〉（二：92）的孔雀王、〈三只石榴的愛情〉（三：102）的石榴女孩、〈洗衣服的母雞〉（三：122）裡的雞女兒、〈裡翁布魯諾〉（三：134）的鷹仙子、〈卡耐羅拉〉

（三：135）的蛇仙女、〈蛇國王〉（三：144）的蛇國王、〈偷東西的鴿子〉（四：

153）的鴿子國王、〈鴿子姑娘〉（四：164）的鴿子公主、〈迷迭香〉（四：161）的迷迭香公主、〈有一條臭尾巴的老鼠〉（四：182）中變成老鼠的美少年。以上這些故事中的主角都是被魔法變形為動物或植物的，不過在故事中都不曾出現解釋變形的原因，反而是直接道出這些變形的主角們為解除阻咒的努力過程。

在人所生存的社會中，這些動物或植物與人的關係相當親密，雖然有些是被

76 王德保著，《神話的意蘊》（北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2），頁 88。

77 同上，頁 55。

人圈養、有些是野生的，但是其中的相似處具有多產豐饒或神秘的象徵。如鴿子肉、豬肉、孔雀肉、青蛙肉、蛇肉等都屬於人類的食物來源，根據記載羅馬人認為鴿子是一種非常美味的佳餚，因而大量食用鴿子⁷⁸。羅馬人不但食用孔雀肉，而且將牠們養在花園裡，作為裝飾的鳥⁷⁹。雞除了肉可食用、羽毛可裝飾、雞還會生雞蛋，並且雞蛋具有豐富的營養價值。兔子的繁殖力強，每隻母兔每年可生產三十隻後代，而人類不是將兔子獵殺殆盡，就是在人類的圈養下，不斷增肥後被食用。

迷迭香、石榴和蘋果對人類而言都具有食用的價值，其外觀鮮美內含有豐富的種子，具有旺盛的繁殖能力。這些植物所象徵的意義指涉著人類對孕育下一代的期望就是要多子多孫，才能使氏族或種族的勢力更加擴展、壯大。以上種種跡象均顯示出這些變形的動物、植物主要是以實用功能為取向，也就是說人類在幻想之餘，仍是不脫離現實生活的基礎，充分地表現出人類理智的判斷。

在動物新郎的故事裡，變形之動物新郎的真實身分多半為王位的繼承人或是國家的統治者，之所以被女性視為動物醜陋的外形乃是與母親對女兒的道德教育

在文檔中永恆的愛情冒險之歌— (頁 39-4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