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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第二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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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天主教義,唯有天主真實可信,萬事萬物,凡無益、無助或無涉於天主欽 崇者,概屬虛幻,可以希伯來語 hebel 諸義稱之。耶穌會士雖傳入「三仇」之說,

但「三仇」並非罪因劃分之唯一依據。例如艾儒略曾將犯罪歸為「從中心而出者」、

「從肉身生者」、「從人我交際而生者」三端(《耶檔館》,7: 554-555),耶 穌會三願為絕財、絕意、絕色,高一志則歸為「色」、「名」、「財」(《四末 論》,1: 30 乙)。利瑪竇「深阱喻」未凸顯肉體、魔鬼之仇敵身分,僅強調世 福、世樂之虛與死候之念。

《冬夜寂靜時》「夢醒」部分亦如「深阱喻」般強調世虛。其敘事者驚醒,

祈主垂祐後,即言「世與其瑣,併予譴咎;財寶莊田,視為虛有;暫時事物,捨 棄不求,將己盡付,基督之手」(“Mundumque cum frivolis suis condemnavi; / aurum, gemmas, praedia, vanum reputavi; / rebus transitoriis abrenuntiavi, / et me Christi manibus totum commendavi,” 297-300),《聖夢歌》也亦步亦趨,譯道:「而今 勘破世浮榮,田宅貨財俱幻影。不如棄之勿復圖,一心事主哀祈請」(113-114)。

兩詩於此處乃反映《聖經》所言:

25 奧斯定將智慧與知識區分如下:對永恆事物之理智認知,乃屬智慧,對暫時事物之理性認知,

則屬知識(《論三位一體》,12.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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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不要愛世界,也不要愛世界上的事;誰若愛世界,天父的愛就不在 他內。原來世界上的一切:肉身的貪慾,眼目的貪慾,以及人生的驕奢,

都不是出於父,而是出於世界。這世界和它的貪慾都要過去;但那履行 天主旨意的,卻永遠存在。(若一 2 : 15-17)

所謂「肉身的貪慾」(concupiscentia carnis),指肉體沈迷佚樂,「眼目的貪慾」

(concupiscentia oculorum)指財富等外在貪念,「人生的驕奢」(superbia vitae)

則指驕傲。於天主教義史上,此三貪可歸為迷飲食、貪吝、驕傲三根,並可比擬 為亞當犯罪過程之誘發(suggestio)、愉悅(delectatio)、同意(consensus)三 端,或耶穌於曠野受魔鬼之三種試探,甚至人魂中之生、覺、靈三魂,修道院之 絕色、絕財、絕意三願等26。《冬夜寂靜時》言「將己盡付,基督之手」,《聖 夢歌》將之易為「一心事主哀祈請」,更強調耶穌克勝魔鬼試探所言之「你要朝 拜上主,你的天主,唯獨事奉衪」(瑪 4: 10;路 4: 8)。

三貪語出《聖經》,並與修道三願息息相關。三仇雖非直接來自三貪之說,

但二者同出於修道院傳統27。如第一章所述,《冬夜寂靜時》目標讀者亦以修道 院修士為主,甚至其作者亦極有可能為修士。於此修道院脈絡下,無論《冬夜寂 靜時》所言「將己盡付,基督之手」,或《聖夢歌》之「一心事主」,均隱含遯 世修道之意。或許是因此處己矢志捨棄世俗,潛心修道,因此有些《冬夜寂靜時》

版本於「將己盡付,基督之手」處即告終止,似乎即象徵修道者告別世俗,進入 修院或修會,一心事主。

入院或入會修道,遠離紅塵,亦與天主教「輕世」(contemptus mundi)話 語息息相關。「輕世」之意,雖已見於《聖經》、教會聖師、修道院等之論述,

但自十二世紀起,方成為固定主題。其發源背景,乃因教會十一世紀展開一連串

26 Howard, The Three Temptations, pp. 41-68.

27 Siegfried Wenzel, “The Three Enemies of Man,” Medieval Studies 29 (1967): 47-48n4, 50-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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額我略改革(Gregorian Reforms, 1073-1085),試圖剝奪君主傳統所具類聖事

(quasi-sacramental)之權,並將其禁慾、隱修理念加諸世俗。此等改革終告失 敗,並因而造成教會與世俗之分離。失敗後,禁慾改革者退隱至熙篤會(Cistercian Order)等新興修會團體,從而憤怒摒棄世俗。政教分離前,教會與世俗相互依 存,因而擁抱世俗,與之共謀共成。政教分離與修會興起後,開始出現諸多「輕 世」詩文──例如偽託聖安生(St. Anselm of Canterbury, c. 1033-1109)所作之《輕 世歌》(Carmen de contemptu mundi)、教宗諾森三世(r. 1198-1216)《論輕世》

(De contemptu mundi)等──呼籲蔑視、摒棄世俗,其口吻激烈,遠甚從前。

此類詩文中,有許多即以三貪審視世俗28

如前所述,有些《冬夜寂靜時》版本於「將己盡付,基督之手」處即告終止。

其後所續內容,應係嫁接自另一首同時期(十二世紀末至十三世紀初)之拉丁詩

《世之悲》(De mundi miseria)29,自其詩名即可知其內容乃描敘此世可悲可嘆。

以教會、世俗分離角度觀之,拉丁文所言「世埋於罪,奄然死去」(“Ecce mundus moritur, vitio sepultus,” 301)、「欺妄貪吝,叢生諸惡」(“fraus et avaritia, et quae derivantur,” 311)等語,自不難察覺其中隱含修道人憎惡世俗之意,而「倫序顛 倒,智者為愚」(“ordo rerum vertitur; sapiens est stultus,” 302)、「不復崇主,

正義流居」(“exulat justitia; cessat Dei cultus,” 303)、「誰多財物,即受崇慕,

前擁後簇,彷彿基督」(“Nam qui nummos possidet et abundat rebus, / hic ut Christus colitur, septus aciebus,” 307-308)、「已於此世,全然控扼」(“jam in saeculo toto dominantur,” 312)等語,則隱含政治、世俗權力與意識型態,已凌駕於天主信仰 之上。反觀《聖夢歌》,則淡化《冬夜寂靜時》悲世、憎世口吻。例如《冬夜寂 靜時》言「世埋於罪,奄然死去」、「倫序顛倒,智者為愚」,《聖夢歌》則言

「堪嘆世人為慮錯,隨俗波流如水落」(115)、「善根美質都不存,智變痴愚 厚變薄」(116),語氣未如前者激憤,而更加憐憫(「堪嘆」)世人為流俗所

28 See Howard, The Three Temptations, pp. 68-73.

29 此詩可見於 Wright, The Latin Poems, pp. 149-150. 此書頁 147-170 即收錄數首以譴責世俗為旨 之拉丁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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欺,隨波逐流,致天主賦與之「善根美質」,蕩然無存。

《冬夜寂靜時》除痛斥世俗權力、財富之邪惡勢力外,亦言世人不復欽崇天 主,「朱庇、腓布,神位再復」(“dii facti iterum Jupiter et Phoebus,” 306),而

「吾人所謂,神聖美德:信望與愛,幾已窒塞」(“Et quae theologicae virtutes vocantur, / fides, spes et caritas, fere suffocantur,” 309-310),《聖夢歌》則演繹為

「異端蜂起正教微,茫茫宇宙迷真學」(117)、「愛主愛人真德泯」(121)。

《聖夢歌》以「異端」替換希臘、羅馬神祇,以「真學」或「真德」取代「神聖 美德」,其實並未超出《冬夜寂靜時》意旨。而《冬夜寂靜時》於「不復崇主,

正義流居」後,言「勞苦喧擾,世間屢屢」(“sunt in mundo jugiter labor et tumultus,”

304),《聖夢歌》則譯為「熱閙場中爭是非,閧然如鬬終歸寞。呼嗚死後賞罰 明,到頭殃慶各相迎」(118-119)。《聖夢歌》此處可能係影射當時福建教案 前夕烏雲瀰漫、山雨欲來之不安情勢,艾儒略藉以堅定教友信心。因此,此處「異 端」在艾儒略與教友心中,乃指佛徒等反天主教勢力。其所言「到頭殃慶各相迎」

則可在風雨飄搖之際,給教友某種精神慰藉:雖然天主教暫消,異端暫長,但不 過一時現象,在天主審判臺前,今日禍福必將反轉。

「熱閙場中爭是非……到頭殃慶各相迎」二行,除反映《冬夜寂靜時》「勞 苦喧擾,世間屢屢」外,亦可能反映《遵主聖範》(De imitatione Christi)「靜 默」之勸。《遵主聖範》為西方著名靈修文學,其可能作者墾匹斯(Thomas à Kempis, 1380-1471)為新虔信運動(devotio moderna)代表人物。此書在基督宗教世界受 歡迎與影響程度,僅次《聖經》,且為耶穌會會祖聖依納爵與會士每日必讀書籍,

明末亦已由陽瑪諾(Emmanuel Diaz Jr., 1574-1659)譯為《輕世金書》30。共分 四卷,分別為〈勉勵靈修〉、〈修內心的勸告〉、〈內心的安慰〉、〈主的聖餐

――勸人熱心領受聖餐〉。第一卷第十章為〈不要多言〉,說明人與人相處、談

30 有關新虔信運動及墾匹斯《遵主聖範》、陽瑪諾中譯、耶穌會士每日閱讀之介紹,參李奭學:

《譯述》,頁 365-3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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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僅能謀得外在安慰,不但枉然徒勞,更會妨礙內在安慰31。第三卷第三十六 章則為〈不怕世人虛妄的判斷〉,說明勿怕世人虛妄論斷,「受這種苦,是好而 有福的」(3.36.1),如以「忍耐與謙卑」(3.36.2)面對,必蒙天主援救。此二 章雖然前者言遯世少言,後者言勿懼世論,但均旨在闡述世俗虛妄與內心安慰。

《聖夢歌》「熱閙場中爭是非……到頭殃慶各相迎」二行,乃與此二章下列 內容直接互文:一、「你要盡力避躲人的喧擾(“tumultum”),因為講論世俗的 事……因為談話後再歸到沉默(“ad silentium redimus”)時……」(1.10.1);二、

「人用誹謗與陷害,怎能傷害你呢?他所害的是自己,不是你;他無論是誰,都 不能逃脫上帝的審判(“nec poterit iudicium Dei effugere, quicumque est ille”)。你 必將上帝放在眼前,而不用怨言去爭辯(“contendere”)」(3.36.3)。第一引文 與《冬夜寂靜時》同言「喧擾」(“tumultum,” “tumultus”),或許是因此詞之提 示,《聖夢歌》翻譯《冬夜寂靜時》「勞苦喧擾,世間屢屢」時,見事(「喧擾」)

起興,聯想到《遵主聖範》同段所言「再歸到沉默」,因而作「熱閙場中爭是非,

閧然如鬬終歸寞」之語。而其所言「閧然如鬬」,可能亦係因第一引文「喧擾」、

「談話」之話語提示作用,聯想到第二引文所言「爭辯」,與「上帝的審判」,

故言「呼嗚死後賞罰明,到頭殃慶各相迎」。

自〈不要多言〉、〈不怕世人虛妄的判斷〉二章所含世俗虛妄、內心安慰觀 之,《聖夢歌》之「寞」,即隱含以謙卑之心,安靜忍受,仰望天主,因為天主

「必能從一切羞辱和陷害中援救」,「按照每人的行為予以賞報」(瑪 16: 27;

De imitatione, 3.36.3)。此「寞」亦默示語義靜寞(semantic silence)與指義靜寞

(silence of signification):面對事件與符碼之指義、語義風濤,唯有尋求聖神

31 Thomæ a Kempis canonici regularis ord. S. Augustini de imitatione Christi libri quatuor; nunc postremò ad autographorum fidem recensiti; cum vindiciis Kempensibus Heriberti Rosvveydi Soc. Iesu, aduersus C. Caietanum Abbatem S. Baronti ; ad S. D. N. Paulum V. (Antverpiæ : ex officina

Plantiniana, apud Balthasarem & Ioannem Moretos, 1617), 1.10.2. 本論文所引《遵主聖範》中譯內 容,出自墾匹斯著,章文新譯:《遵主聖範》,收入謝扶雅編:《中世紀靈修文學選集》(香港:基 督教文藝出版社,1999 年)。此書以下引用時隨文夾註,並簡稱 De imitatio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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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引,仰賴靜謐靈義,方得安渡至天國彼岸──誠如《冬夜寂靜時》首行「嚴冬 夜晚,寂靜之時」所暗示。如此,靜寞即象徵符碼之屬靈力量32

《遵主聖範》前二引文分別出自第一卷與第三卷,即可知《聖夢歌》第三部 分所言輕世,乃與靈修、內慰曲意相通。正因靈修、輕世為《聖夢歌》第三部分 重要主題,《冬夜寂靜時》言「出身高貴,容止端靜,慈善謙沖,德行充盈,唯 汝若貧,斯皆無用,獨財授與,貌高位重」(“Si sis ortu nobilis et vultu serenus, / benignus et humilis, moribusque plenus, / haec tibi nil proderunt si tu sis egenus; / nam sola pecunia formam dat et genus,” 313-316),《聖夢歌》乃演繹成:「不懼 三仇圖七克,只謂無財世所輕」(122)。概三仇、七克之論,原本即用以進德 修業33。所謂靈修,乃改善屬靈生活,使之順從耶穌(De imitatione, 1.1.2)。其 方式則為效法耶穌,跟隨其跡。《遵主聖範》非常強調此點,其開卷首章即題為

〈效法基督,目空塵世〉(‘De imitatione Christi, & contemptu omnium vanitatum mundi’)。如前所言,此世罪惡源於「肉身的貪慾」、「眼目的貪慾」、「人生 的驕奢」。耶穌謙卑降世,本為破此三根而來(葉編,1: 470)34,魔鬼在曠野

〈效法基督,目空塵世〉(‘De imitatione Christi, & contemptu omnium vanitatum mundi’)。如前所言,此世罪惡源於「肉身的貪慾」、「眼目的貪慾」、「人生 的驕奢」。耶穌謙卑降世,本為破此三根而來(葉編,1: 470)34,魔鬼在曠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