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中見魔,誠然可驚可怖,教人惶恐。《冬夜寂靜時》與《聖夢歌》描述「魔 見」場景時,先以驚嘆語(ecce,看、「忽有」)提示兩魔出場,黑醜無比,並 援用西方修辭傳統「無以名之」常譚(inexpressibility topoi)13,說明兩魔之醜,
罄筆難書:
Postquam tales anima prompserat moerores, 靈魂言畢,如此哀楚,
ecce duo Daemones, pice nigriores, 瞧!有兩魔,踰炭黑烏,
quos plane describere nequeunt scriptores, 舉世書士,莫能盡述,
nec mundi depingere totius pictores. 舉世畫師,莫能詳圖。
(Noctis, 253-256)
神魂此時正哀惻,忽有兩魔踰炭黑。
萬筆難繪其醜模,萬紙難書其兇慝。
(Noctis, 101-104)
我更就中說因緣:邪魔世俗日相纏,
爲爾不能嚴主戒,相將兩兩墮罪愆。
(《聖》,37-38)
13 此「無以名之」常譚之說,見 Bossy, “Medieval Debates of Body and Soul,” pp. 146-147。「無以 名之」常譚,可參 Curtius, European Literature and the Latin Middle Ages, pp. 159-1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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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91-92)
拉丁文此處言「書士」(“scriptores”)、「畫師」(“pictores”),中文則稱以「萬 筆」、「萬紙」,雖意義無甚出入,但更受中文修辭傳統「筆墨紙硯」、「罄竹
(筆)難書」等說法影響14。中文所言「醜模」,雖此處拉丁文未有,但可見於 另一版《冬夜寂靜時》(“turpitudinem”)15。
雖然魔鬼之醜,殆難盡述,敘事者又不免付諸言詞。在《冬夜寂靜時》,只 見兩魔:
Ferreos in manibus / Stimulos gestantes, 手上持著,鐵打刺棒,
Ignemque sulphureum / Per os emittentes, 口中吐出,熾火硫黃,
Similes ligonibus / Sunt eorum dentes. 牙齒齜露,仿若耙鋤,
Visi sunt ex naribus / Prodire serpentes. 見其鼻孔,有蛇爬出。
Aures erant patulae, / Sanie fluentes, 耳朵大張,沄沄流膿,
Et erant in frontibus / Cornua gerentes, 前額之上,長角崢嶸,
Per extrema cornuum / Venenum fundentes, 彼角之端,湧湧毒出,
Digitorum vngulae / Vt aprorum dentes. 爪趾有如,野豬之齒。16
14 另一版《冬夜寂靜時》亦明言「筆」(penna):
Quos penna describere / Non possent scriptores, 書士之筆,莫能述之,
Nec mundi depingere, / Totius pictores. 舉世畫師,莫能繪之。
見 Querela, sive, Dialogus Animae et Corporis Damnati, quem aiunt S. Bernardum composuisse. Ex vetusto Codice descripta (Londini: Eх officina N. O. sumptibus Leonardi, 1613), 64: 5-8.(此版下稱 L. Noctis)。其中 “penna”(羽毛、筆)與本文所引 “plane”(清楚、詳盡)字形相近,有可能為 抄寫造成之差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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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uorum turpitudinem totius scriptores 其模醜陋,舉世書士,
mundi non describerent, nec ejus pictores 及其畫師,概莫能述。
See Wright, The Latin Poems, 261-262, p. 104. 此版下稱 W. Noctis。
16 此處 L. Noctis 版與《聖夢歌》較合,故採用其內容。Noctis 版於「見其鼻孔,有蛇爬出」後,
加述「其眼有如,熾焰火盆」,而無「爪趾有如,野豬之齒」。其描述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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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夢歌》也亦步亦趨,譯道:
口吐硫黄熾火炎,手持鐵矛芒相逼。
齒如爬鋤鼻出蛇,耳瀉臭膿不可即。
額角崢嶸赤髮撒,狀如野豬又如獺。
(《聖》,93-95)
《聖夢歌》此段緊扣拉丁文,細筆再現魔鬼形象。與他處較「粗述」之風格相比,
此處作法頗堪玩味。《聖夢歌》之所以在此處較為「信實」,一方面可能是因此 段內容符合西方典型魔鬼形象,且此等形象已藉由口述、書籍、圖畫等媒介傳入 中國17,另一方面也在傳述其寫實手法所蘊含之效果。
如第一節所述,就希臘字源而言,魔即是神,魔不異神。按天主教天神魔鬼 論,魔鬼為墮落天使,本屬天主所造之「神/靈」(spirit;希 1:14)。因此,魔 鬼、天神同屬神體(spiritual being),了無形色,惟能以「空中浮氣」造形,示 現於人(《耶檔館》,2: 199-200)。魔鬼示現之「造形」有三:人形、獸形、
半人半獸形18。無論如何,皆醜惡至極。《冬夜寂靜時》言魔鬼之 “turpitudinem”
(醜),筆士、畫師莫之能述。其所言 turpitudinem,源自形容詞 turpis,意為醜 陋、不諧調、可恥,引伸有畸形等義。按《牛津拉丁語辭典》(Oxford Latin
Erant eis oculi ut pelves ardentes; 其眼有如,熾焰火盆,
aures erant patulae sanie fluentes, 耳朵大張,膿流沄沄,
et erant in frontibus cornua ferentes, 前額之上,長角崢嶸,
per extrema cornuum venenum fundentes. 彼角之端,毒出湧湧。
(Noctis, 261-264)
W. Noctis 版拉丁文則有五行:「其眼有如,熾焰火盆,耳朵大張,膿流沄沄;前額之上,長角崢
嶸,彼角之端,毒出湧湧;爪趾有如,野豬之齒。」(267-271)
17 例如下文龐迪我所言「今繪畫鬼魔者」。
18 Russell, Lucifer, pp. 130-133, 209-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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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ctionary),turpis 與梵語√trap(羞愧、困惑)同源;再往前追溯,則係出自 印歐語字根 tr-(轉、轉身而跑、羞愧、扭曲)19,同源字包括希臘語τρόπος(tropos;
轉、方向、方式、習慣、辭格)、拉丁語 tropus(轉喻、辭格)。就神學意義而 言,或可附會成魔鬼之醜,即源於其「轉」生傲意,竟敢思與主齊,違悖天主所 制品序,因而「轉向」,悖離天主。
《冬夜寂靜時》、《聖夢歌》言兩魔焦黑、醜惡,符合耶穌會士所傳魔鬼形 像之兩大特徵:黑、醜。其所化身形,則可能為「小黑人」或「黑大長魔」20。 西方所言魔鬼「黑」、「醜」形象,自有其託喻、象徵意涵。基督宗教向有「魔 鬼倒反」(demonic inversion)之說,亦即魔鬼是善的對立,魔鬼的世界,是反 世界(anti-world)21。魔鬼形象,恰與天神相反。西方常將天神繪作人形,加以 鳥翼,且容貌幼美,衣著潔白。龐迪我解釋其中象徵意涵,言「幼年者,示其能 力無衰。美質者,示其德性精粹。白衣者,示其清潔不污」,而「天神傳行主命,
速如心目,從此達彼,絕無留礙,鳥徑直而疾飛,取象乎此」(《耶檔館》,2:
198-199)。由此可知,天神自無形化為有形,所取之「象」,絕非偶然,而為 譬喻或託喻運作之結果。其形象與其說是有形軀體之特徵表現,毋寧說是無形精 神之特質託喻。天神取形、取象若是,魔鬼亦然,惟倒反耳:相對於天神貌美,
潔白不污,魔鬼則形醜,漆黑污穢。
魔鬼亦常作獸形或半人半獸形。龐迪我《龐子遺詮》即言「今繪畫鬼魔者,
或爲巨蛇惡獸之像,或爲人狀,而角其首,銳其牙,足具爪,而手持刀」(《耶
19 見 Franco Rendich, Comparative Etymological Dictionary of Classical Indo-European Languages:
Indo-European - Sanskrit – Greek - Latin, 2nd revised and expanded edition [Kindle Edition], 2013.
20 例如湯若望(Johann Adam Schall von Bell, 1591-1666)曾將魔鬼形容為一「小黑人」。見《崇 一堂日記隨筆》,《三編》,2: 814。高一志除形容邪魔化作「黑短醜形」外,描述一魔自魔像現身 時,更具體描繪其容:「忽見一人,短且黑,從魔像腹中出。其面巨長,目黃色,火熛迸發,頤 生雜髭,鼻起黑焰,腰帶火鏁。」見《天主聖教聖人行實》(武林︰天主超性堂,1629 年),卷 一,頁 42 乙;卷五,頁 10 甲(此書下稱《聖人行實》,其出處並隨文夾註)。另一佚名者之描述,
有「一黑大長魔」,「一醜魔,形如黑墨」,「一巨魔,手執火鎗」,「醜惡無比」等,則非小魔,而 為巨魔。見《天主聖教聖蹟略》,《法國圖》,15: 50、62、71、74。西方中世紀魔鬼亦常具黑、短、
醜等特徵。見 Russell, Lucifer, pp. 68-69, 78-79, 131-133.
21 魔鬼倒反之說,見 Darren Oldridge, The Devil: A Very Short Introduction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2), pp. 46-51. 西方中世紀圖畫描繪之魔鬼倒反,可參該書頁 81-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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檔館》,2: 215)。魔鬼作「巨蛇惡獸」之形,其來有自。在基督宗教論述中,
某些動物即為魔鬼化身,例如〈創世紀〉之蛇(創 3: 1-15)、〈若望默示錄〉
之龍(默 12-13)。魔鬼之所以等同動物,或與之相關,有時係源於早期猶太基 督(Judeo-Christian)傳統,有時則係因異教祭拜動物,基督徒將之等同魔鬼22。
在耶穌會士傳華論述中,動物常為譬喻手段,有其象徵意涵。此種取譬於動 物之法,《聖經》即有,例如羔羊象徵耶穌。若翰將耶穌稱為「天主的羔羊,除 免世罪者」(若 1: 29),此稱雖與《舊約》逾越節羔羊(出 12: 1-14)、每日全 燔祭羔羊獻(出 29: 38-42)有關,但主要還是因《舊約》預言基督降世,為贖 萬民之罪,犧牲自已,成為贖罪祭(依 53: 7, 10;羅 8: 3;希 10: 5-7)。《舊約》
言救世主受難時,「如同被牽去待宰的羔羊;又像母羊在剪毛的人前」(“sicut ovis ad occisionem ducetur, et quasi agnus coram tondente”)般「謙遜忍受,總不開口」
(依 53: 7),其實是使用明喻(simile),但於若翰口中,則成為隱喻(metaphor)。
明喻與隱喻之別,在於使用明喻時,相比之兩端仍彼此分別,保有距離,使用隱 喻時,兩端差異即行消失,可互為替換23。因此,「羔羊象徵耶穌」之運作,乃 自「耶穌如同羔羊」,成為「耶穌是(等同)羔羊」。羔羊在基督救世話語之神 聖地位,其實是起於明喻。
陽瑪諾(Emmanuel Diaz, Jr., 1574-1659)《聖經直解》解釋「天主羔羊」曰:
「他獸或具利爪、鋭角、長牙、硬嘴、毒氣,當兵,以敵仇獸。其間倘無此兵,
必備善毚輕身,以避身害。惟羊羔皆無,剪絨而不吼,致之死地而不逆吾主良善 也。《經》借羊羔以比」(《三編》,6 : 2795)。此釋文不但體認「主,良善 羊羔也」為「比」,更以「他獸」比之,以喻其義。「天主羔羊」此一比喻,若 無「他獸」之對比,其義可能無法全面彰顯。
此處「他獸」頗堪玩味。對照前述《龐子遺詮》所述魔鬼形象「角其首,銳 其牙,足具爪,而手持刀」,以及《冬夜寂靜時》「手上持著,鐵打刺棒」、「口
22 Russell, Lucifer, p. 67.
23 Tambling, Allegory, p.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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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吐出,熾火硫黃」、「牙齒齜露,仿若耙鋤」、「前額之上,長角崢嶸,彼角 之端,湧湧毒出」、「爪趾有如,野豬之齒」等語,「他獸」之特徵,與魔鬼堪 稱吻合。事實上,《聖經直解》於次段引解「良善」時,亦言「以良善之勇,勝 魔之勇,而贖世罪焉」,並另引奧斯定解曰:「主,善羊羔也;魔,兇猛獅也。
魔肆心兇,主獻心忍,以忍破魔之兇,致命之眾。法主良善,而並法其勝,可知 良善之勇」(《三編》,6: 2796)。自「魔,兇猛獅也」,可推論「他獸」亦可 化作魔之隱喻,無怪乎二者典型形象如此雷同。
此處「主」與「魔」、「羊羔」與「他獸」(例如猛獅)、「良善」與「兇 勇」之排列布置,為修辭手法之「反對」(antithesis)。《聖經直解》對「主,
良善羊羔也」之解(最初僅係為解釋「良善」),乃係藉由「意念辭格」之「反 對」,以正反兩端鋪述而成。自此例亦可知,無論正反,皆為他端之倒反,照見 他端空缺;一端之義,藉由他端,更得齊備。
魔鬼無論為獸形或半人半獸形,其實乃藉以表彰其兇猛特質。一如魔鬼之 黑、醜為其邪惡本質之託喻表述,魔鬼之野獸肢體亦為其內在猙獰之具體呈現
24。如前所示,《聖夢歌》所言魔鬼形象,大抵不出《冬夜寂靜時》,舉凡口吐 硫黄熾火、手持鐵矛、齒如爬鋤、鼻出蛇、耳瀉臭膿、額角,均見其中,且亦頗 合《龐子遺詮》所述魔鬼形象之「角其首,銳其牙,足具爪,而手持刀」,以及
《聖經直解》所述野獸形象之「利爪、鋭角、長牙、硬嘴、毒氣」、「兵」。其 間略有差別者,或可說兵器有所不同,野獸之硬嘴,在兩詩成為魔鬼口吐硫黄熾 火,而野獸毒氣,在《冬夜寂靜時》則作毒液(未見於《聖夢歌》)。就兩詩比 較而言,《冬夜寂靜時》言魔鬼爪趾宛如野豬之齒,《聖夢歌》則未提爪趾,反 而形容魔鬼狀如野豬。《聖夢歌》之「赤髮撒」,「狀如獺」,則未見於《冬夜 寂靜時》。
前文說明魔鬼、野獸形象,除欲指出其關聯外,亦旨在試圖理解《聖夢歌》
將《冬夜寂靜時》魔鬼「爪趾有如,野豬之齒」變形為「狀如野豬又如獺」,並
24 Russell, Lucifer, pp. 68, 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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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置「赤髮撒」,除音韻、音節等語言形式考量外,是否另有道理可循。
加置「赤髮撒」,除音韻、音節等語言形式考量外,是否另有道理可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