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应死而死,死得无谓。为将之道,亦非随便一死,即尽责任也。
兄将军谋之大略,撮要告之。凡用兵主客要正,夫人而能言之,未必 果能知之也。守城者为主,攻者为客。
守营垒者为主,攻者为客。中途相遇,先至战地者为主,后至者为客。
两军相持,先呐喊放枪者为客,后呐喊放枪者为主。两人持矛相格斗,先动 手戳第一下者为客,后动手即格开而即戳者为主。中间排队迎敌为正兵,左 右两旁抄出为奇兵。屯宿重兵,坚札老营,与贼相持者为正兵。分出游兵,
飘忽无常,伺隙狙击者为奇兵。意有专向,吾所恃以御寇者为正兵。多张疑 阵,示人以不可测者为奇兵。旌旗鲜明,使敌不敢犯者为正兵。羸马疲卒,
偃旗息鼓,本强而故示以弱者为奇兵。建旗鸣鼓,屹然不轻动者为正兵。佯 败佯退,设伏而诱敌者为奇兵。忽主忽客,忽正忽奇,变动无定时,转移无 定势,能一一区而别之,则于用兵之道,思过半矣。吾弟须注意之。
又将平日记于笔记中者,择其切要者,摘录数条:一、约期打仗,最 易误事;然期不可约,信则不可不通也。二、治军之道,以勤字为先。身勤 则强,佚则病;家勤则兴,懒则衰;国勤则治,怠则乱;军勤则胜,惰则败。
惰者暮气也,常常提其朝气为要。三、凡打仗,一鼓再鼓而人不动者,则气 必衰减。凡攻垒一扑再扑而人不动者,则气必衰减。四、守城煞非易事。银 米子药油盐,有一不备,不可言守;备矣,又须得一谋勇兼优者为一城之主。
五、军中须得好统领营官,统领营官须得好真心实肠,是第一义;算 路程之远近,算粮仗之缺乏,算彼己之强弱,是第二义;二者若有把握,方 能作将。此外良法虽多,调度虽善,有效有不效,尽人事以听天命而已。六、
兵者不得已而用之。常存一不敢为先之心。须人打第一下,我打第二下。七、
近年从事戎行,每驻扎之处,周历城乡,所见无不毁之屋,无不伐之树,无 不破之富家,无不叹之贫民。大抵受害于贼者十之七八,受害于兵者十之二 三。以上数条,尤其不可忽略。匆匆手复,俟复再述。
曾国藩发出此信之后,仅过月余,忽接探子来报,说是汉阳、武昌,
复又失守。曾国藩不待听毕,顿时吐出一口鲜血,晕了过去。正是:运筹帷 幄书才去失守城池报又来不知曾国华性命如何,且阅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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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林翼修书悲将佐曾国藩洗脚戏门人
曾国藩的爱国心思,本比别人浓厚。一闻湖北复又失守之信,罗泽南 又在那边,一急之下,顿时热血攻心,口吐鲜红,晕倒地上。左右慌忙将他 救醒,他始长叹一声道:“唉,天心犹未厌乱,吾民无噍类矣。”
左右因见曾国藩的面色惨白,又在叹声叹气,恐出甚么乱子,正待去 请程学启师爷进来劝慰,程学启业已得信赶入。曾国藩便一面请程学启坐下,
一面说道:“湖北忽又失守。不知萝山可有甚么危险?”
程学启忙接口道:“萝山异常勇敢,大帅何必惦记。”
曾国藩连连皱着眉头道:“我正为他勇敢,在此担心。”程学启道:“现 在路途梗塞,寄信为难。就是本军的探报,也没从前详细。最好派个要人前 去一趟。”
曾国藩点头道:“所以舍弟国华,上次报告伪东王杨秀清被杀的内容,
我觉很是详细。
业已去信赞他。”
曾国藩刚刚说到此地,又见一个戈什哈匆匆的呈上一封急信,接到手 中一看,见是胡林翼写给他的。赶忙一面拆信,一面用他嘴唇指指信道:“润 芝都有信来,萝山怎么没有信给我,这更奇了。”
程学启道:“或者因为军务倥偬,没有工夫,也未可知。”
程学启说着,即与曾国藩一同看信。只见上面写着是:涤帅勋鉴:此 次粤贼复陷武汉,人心大震。因武汉地居天下之中心,扼长江之冲要。贼得 之,足以上窜豫直,摇动畿辅;下屏苏省,负固金陵。决难听其沦落。乃率 众仍与死战。惟是贼众临满两举,其势甚张。弟以孤军支撑其间,人数既远 非敌比,饷糈又筹措艰难。官帅自与弟通好以后,鄂省军事,全交弟一人主 持。前者愁其掣肘,无权不能办事;今则又愁责任太重矣!虽在勉强与贼对 抗,已觉煞费经营,上月大尽日之战,若非萝山与尊派水师拼力相援,不堪 问矣。惟李迪庵中丞素渊韬略,复勇于进攻,亦为近今良好之将材。坛角一 役,殊足以寒贼人之胆。盖该处屋宇鳞次,墙垣至为坚固,自广粤洲至于城 下十里,旧为市廛,最易藏坚。迪庵中丞察度地形,料贼众必有埋伏,预先 戒饬军士严阵徐行。贼众果以数千人伏于草埠堤上民房,暗施枪炮,以击我 军。
迪庵中丞当即令赵克彰、刘胜鸿二参戎,分路攻入。火器初举,先将 茅屋焚烧数处。渐渐逼近,烟焰弥漫。贼众见火光大起,所烧之屋,系堆积 粮物之所,伏贼既不能久匿而不起;而城中之赋,复出七八千人,冒烟冲突。
我兵用枪炮轮流攻击,继之以刀矛,纵横出入。伏贼因火烈而自乱,
城中援贼,气为之夺。我兵因而乘之。贼大败。经此大创,坚闭不复敢出。
其后萝山营于洪山,以防宾汤山之贼。双方鏖战,而我军殊效命,冲锋数次,
贼众头目之丧元者,几有二百余人之多。尸横遍地,见之心酸。忽宾汤山之 贼,约二万人左右,出而接应,并欲直扑我军洪山大营,以图一逞。萝山当 自洪山驰下时,弟犹阻之云:“贼众我寡,君毋撄其锋锐。”萝山似有怪弟藐 视意,置不答,即奋勇上前,兜头迎剿,贼又大溃。萝山乘胜穷追,贼已大 半退入城中,萝山紧追不舍,若欲尾之而入。贼众惶急之余,陡然放下闸板,
以致闭于城外之贼众,尽为我军队伍所歼,约计不下千余人数。而城上枪炮,
密如雨点,萝山立马城外,左额突中枪子,血流被面,衣带尽赤,然犹驻一 时许,强立不移,贼亦不敢再出。萝山虽荡城受伤,然退驻营中,照常视事。
弟亲往视其伤,伤深二寸余,子弹入脑不出,急延医为之诊治,而卒不救。
伤哉!弟知萝山以诸生随兄办理团练,忠义至性,感动乡里。嗣则率 其亲邻,转辗湖南江西湖北,大小三百余战,所至之外,贼众骤闻风而溃,
克大城四十余处,确称神勇。非特为兄所恃为心腹者,即弟亦钦佩至五体投 地也。当萝山驰马下洪山时,弟之阻彼者,非谓彼无男杀贼也,实重其才,
遂不觉爱之深言之切耳。今竟受伤而殁,弟为痛哭之恸者再。易箦之时,坚
握弟手,犹谓危急时,站得定,不畏死,才算有用之学。
又叮嘱寄语我兄,非将大敌杀尽,彼不瞑目。又谓奈何武汉未克,江 西复危,力薄兵单,不能两顾,死何足惜,事未了耳等语。特此详报经过,
希即会同将其殉难情形,奏请优恤。路途梗塞,此函到达之日,务望赐复为 念。弟胡林翼顿首六年四月初二日曾国藩一直看完,方将那信放在桌上,拭 泪的对着程学启道:“果然不出我料。现在赶快回信润芝,须将萝山棺木,
先为保护。今奏请恤的奏稿,稍迟不妨。”
程学启不解道:“大帅对于萝山,明虽上司下属,实则仍是故旧看待。
未得他的噩耗之先,大帅本在十分惦记;此刻既然知道他已为国捐躯,为何 不把他奏请恤典的公事先办,以慰死者的英灵呢。”
曾国藩见问,忽朝程学启望了一眼道:“怎么,你在当的文案差使,连 这个过节儿还不懂么?萝山现在虽然殉难,可是他的底官不大,所得恤典,
那能优厚?况且皇上正在因为湖北复又失守,心里大不高兴的当口,如何还 有这种心思来顾此等小事。我的意思,无非且俟湖北克复之后,将来再奏上 去,自然好得多了。不是如此办法,我怎么对得起我们这位殉难的故人呢?”
程学启听毕,便微笑了一笑道:“这个过节,晚生未习大清会典,确实 不懂。”
曾国藩竟被程学启说得笑了起来道:“你真不脱书生本色,这是揣摩风 气的陋习。大清会典之上,何常载有此条。但是我为故人计,不得不学点世 故。从前胡润芝,也因官制军把持湖北政事,害得他一件事情也办不动。若 不是用了那个侍生帖子,去拜那位阚姨太太的生日,官制军卖了交情,恐怕 早就干不下去了呢。”
程学启听到此地,忽也望上曾国藩一眼,似乎有句说话想说,又像一 时说不出口的样儿。
曾国藩已知其意,便问他道:“有何说话,尽说不妨。”
程学启方始说道:“晚生因见现在带粮子的,并非全是武官。晚生不才,
也想求大帅赏个粮子带带。晚生总觉得马上杀贼,反比这个捧笔杆儿的差使,
来得爽快一些。”
曾国藩听说,不知怎样一来,竟会去和程学启说着玩话起来道:“你要 带粮子,难道还不怕做萝山的第二么?”
程学启正色的答道:“马革裹尸,本是英雄事业。疆场授首,原为豪杰 生涯。照大帅所说,莫非反怪萝山死得不是了么?”
曾国藩知道自己失言,不该说这玩话,不禁红了脸的,慌忙向着程学 启拱拱手道:“老兄驳得极是。兄弟向无戏言。况且萝山为国尽忠,是桩万 人敬仰的事情,兄弟怎么竟以游戏出之。”
程学启此时也觉他的说话,说得太过。又见曾国藩红着一张老脸,只 在认错不休。急去搁了曾国藩的话头道:“晚生何敢扳驳大帅,只因一时想 着萝山为人可敬,方才之话,不觉脱口而出。”
曾国藩听说,始把他的愧色退去道:“这末请你快去写润芝的回信。至 于老兄要带粮子,那还不容易么。”程学启一见如了他的志愿,立即欣然而 去。①又过几天,曾国藩先后接到彭玉麟、杨载福、塔齐布、张玉良、曾大 成以及他那国华、国荃、贞干三个兄弟,各人上的公事:也有打胜仗的,也
曾国藩听说,始把他的愧色退去道:“这末请你快去写润芝的回信。至 于老兄要带粮子,那还不容易么。”程学启一见如了他的志愿,立即欣然而 去。①又过几天,曾国藩先后接到彭玉麟、杨载福、塔齐布、张玉良、曾大 成以及他那国华、国荃、贞干三个兄弟,各人上的公事:也有打胜仗的,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