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節、 自殺之刑法評價 第一項、 概說
在考察關於加工自殺罪處罰基礎之諸種觀點後，接下來本文要繼續探究我國 立法理由、司法實務界以及國內外學說對於自殺刑法評價之觀點。希冀能釐清在 刑法犯罪階層中，自殺之具體定位為何，並進一步探究教唆幫助自殺罪究竟是獨 立構成要件、還是特殊之共犯規定。
第二項、 我國立法理由
第一款、 關於加工自殺罪之立法理由
在本罪之立法沿革中，首度提及自殺者為1907 年《刑律草案》之理由：「各 國往昔自殺之罰頗多，現今此種罰例已不復見，但以自殺教唆他人，或幫助之，
101 以上關於 Keßler 與 Marx 之觀點，請參閱：谷直之，前掲注 17，頁 164-‐166。
或為自殺之人動手者，仍不能無罰，本條之設以此。若謀為同死，遇救得生，其 實與自殺無殊，故得裁奪情形，免其處罰也102。」
可以發現上述立法理由僅表示不處罰自殺，但沒有說明為何不處罰自殺。接 下來，是1912 年《暫行新刑律》之補箋，其謂「…（以上略）…。現今各國，
皆無此辦法，其理由有二：（一）法理上不便。刑罰之極端，不過能令人死，自 殺者既不畏死，則刑罰失其效力。（二）實際上不便。自殺既遂，既無處罰之餘 地，則可處罰者，惟未遂者耳。未遂者有罰，既遂者無罰，適足以獎勵自殺之既 遂，非立法之本意也。故自殺者，無論既遂、未遂，概不加刑，惟加功者在所必 罰耳103。」
相較於1907 年版本之理由，五年後的補箋有了更詳細的說明。不過，若從 刑法階層理論之角度來看，似乎仍然無法直接看出不處罰之確切理由為何（譬如 是構成要件不該當、阻卻違法還是欠缺責任）。
法院實務見解（例如臺北地方法院94 年度訴字第 1829 號判決，詳後述）提 到類似補箋所言「實際上不便」觀點時，認為此係出於立法政策之考量。若從此 角度出發，似得認為上述立法理由可能是基於刑事政策的考量而不處罰自殺104。
第二款、 關於殺人罪之立法理由
由於本罪之立法理由裡提及為何不處罰自殺者僅有上述兩段文字，單看此部 分無法提供我們足夠的資訊。接下來，比較殺人罪之立法理由可以提供我們更多 的訊息。1912 年《暫行新刑律》第 311 條殺人罪之補箋指出「人者，指自己以 外之自然人，在別條中無特別規定者而言105。…（以下略）…」，可以發現立法 者在此明白表示除非有特別規定，否則殺人罪之「人」僅限於本人以外之人。
102 請參閱：黃源盛（纂輯）（2010），《晚清民國刑法史料輯注（上）》，頁 167，台北：元 照。
103 請參閱：黃源盛，前揭註 102，頁 483。
104 同樣認為該立法理由可能是出於刑事政策之考量者，請參閱：楊廷尉（2012），《論自殺行 為在刑法上的評價》，頁16，中國文化大學法律學研究所碩士論文。
105 請參閱：黃源盛，前揭註 102，頁 480。
首先要處理的是，加工自殺罪是否為此處所謂特別規定？鑒於前述《暫行新 刑律》第320 條（相當於現行法第 275 條）之理由與補箋皆未明白表示加工自殺 罪有排除「殺人罪之『人』限於本人以外之人」之意思，故應認為其非此處所謂 特別規定較為妥當。
據此，雖然沒有附理由說明，但應可推導出依據當時立法者之意旨，自殺並 不該當殺人罪之構成要件。所以說，既然自殺並非構成要件該當且違法之殺人行 為，對其教唆與幫助即無所附麗。對於教唆自殺與幫助自殺之處罰，即有待刑法 分則之特別規定，而無法透過刑法總則之共犯規定連結出去。
綜上所述，在此脈絡下，可以得到以下小結：自殺不處罰之理由可能是基於 刑事政策之考量；而對於教唆自殺與幫助自殺之處罰，係採取獨立構成要件之觀 點、而非特殊之共犯規定。
第三項、 我國司法實務觀點
第一款、 大法官解釋
我國的大法官解釋，不論是解釋文還是理由書都沒有提到加工自殺罪；唯一 有論及「自殺」的是許玉秀大法官在釋字582 號的協同意見書。許大法官於論述 不自證己罪原則之際，以自殺為例說明為何「被告放棄自我保護或陷自己於不利 之處境，並非即應予以肯定」：
以自殺為例，就自主權而言，肯定人有自主權，人即得自行決定是否繼續存 在於世上，自殺行為就自主原則而言，不應該遭受否定，甚至應該受到保護。然 而，人類之基本權利建立於對生命之絕對肯定，自殺行為雖然符合人之自主權，
然因自殺乃否定生命價值之行為，其已推翻自主原則所依附之前提，因此自殺行 為無法成為受肯定與鼓勵之行為。亦即，縱然有自主權作為基礎，此種自主權縱 然無法禁止，亦不能受到肯定。
此段落明確表達自殺非法所禁止之理由在於自主權，不過因為自主原則以生 命價值為前提，換言之，若生命不存在則自主權無所附麗，因此自殺行為雖非不
法（不法層次才會涉及是否禁止之議題），亦非受到肯定或鼓勵之行為。
第二款、 臺北地方法院 94 年度訴字第 1829 號判決
關於我國法院對於自殺的看法，可參考前述具指標意義的臺北地方法院94 年度訴字第1829 號判決，其表示：
惟基於「人本身即是目的」、「個人得自主決定關於其自身事務」之憲法上人 性尊嚴之理念，任何人均有生存之權利，亦享有尊嚴死亡之權利，刑法不得為了 落實生命絕對保護之原則，而制定處罰自殺行為之條款。又從立法政策上，此種 理念亦有實際意義：一則因自殺既遂者已無從追訴處罰，再則自殺未遂者原有自 殺之念，再制定處罰條款只是遂行其原意。至於教唆或幫助他人自殺者，為貫徹
「生命絕對保護原則」，則仍有加以處罰之必要，此即刑法第275 條第 1 項規定 之意旨所在。…（中略）…。被害人對行為人就其生命法益為侵害之承諾或囑託，
是作為殺人罪構成要件之「減輕構成要件要素」，此觀刑法第275 條第 1 項之罪 刑較刑法第271 條殺人罪之規定明顯減輕自明。
就自殺刑法評價之議題，本判決可以透露出下列訊息。首先，現行法不處罰 自殺，也不應立法處罰自殺。退步言之，就刑事政策的角度而言，處罰自殺沒有 意義。後面這點大致上與前述立法理由（始於1912 年《暫行新刑律》補箋以降 之觀點）相同。
至於自殺是否該當殺人罪之「殺人」此一議題，換句話說，教唆自殺罪與幫 助自殺罪是獨立之構成要件；還是殺人罪之共犯特殊減輕規定？法院對於此點並 未明言，有可能是其對此尚無問題意識；亦有可能是其尚未確立自身觀點、或無 意在本判決裡處理此議題。在假設法院具備問題意識且有意處理的前提之下，本 文嘗試如下分析：
（一）若認為自殺本來即屬於殺人罪之涵攝範圍，僅因阻卻責任而不罰，則 應該沒有必要（額外）再討論是否立法處罰自殺，換言之，就是因為不認為自殺 屬於殺人，才有必要討論是否需要（額外）制定處罰自殺行為之條款；（二）若
認為殺人包括自殺，則對於教唆或幫助自殺者根本不存在「仍有加以處罰之必要」
之情形。蓋自殺者仍然構成要件該當且違法，依據通說之限制從屬理論，對於教 唆或幫助自殺者本來即可處罰106。僅就這兩點來看，本判決似乎是採取獨立構成 要件之觀點。
至於「被害人對行為人就其生命法益為侵害之承諾或囑託，是作為殺人罪構 成要件之『減輕構成要件要素』」一語，係處理囑託和承諾殺人殺罪，與教唆自 殺罪或幫助自殺罪是否為獨立構成要件無涉。
第四項、 學說觀點
誠如學者蔡墩銘所言，自損行為即自己損害自己之法益，法律無法禁止之，
無論生命、身體、自由、名譽與財產等均可自由為之107。據此，作為自損行為之 一且最嚴重的自殺，自然也是不可罰。然而，自殺不可罰在刑法犯罪階層體系下 之具體細部論述為何，係本文接下來考察之重點。
第一款、 構成要件不該當觀點
文獻上指出，德國多數學說實務見解認為，刑法原則上僅禁止侵害「他人」
法益，而不禁止自損行為，因此在殺人罪之構成要件，並不包含藉由本人侵害之 情形108。日本學說亦有採取類似觀點者，譬如學者香川達夫認為，自己處分專屬 於自身之法益，欠缺構成要件該當性。在普通殺人罪中的「人」，意味著他人而 不包含自己在內，亦即自殺欠缺同條之構成要件該當性109。
國內學說部分，學者蔡墩銘雖未明言自殺不該當殺人罪之構成要件，然從「就 生命法益的部分而言，殺人限於斷絕他人生命，若自己斷絕自己之生命，則不視
106 相同的推論方式，請參閱：林幹人，前掲注 2，頁 160。
107 請參閱：蔡墩銘，前揭註 26，頁 183。
108 請參閱：谷直之，前掲注 17，頁 182；採取此觀點之學者如 Heinitz; Eser; Bottke; Gropp; Herzberg;
Dölling. 採取此觀點之判決如 BGH NJW 1972; NJW 1984; NJW 1986. 轉引自：謝麗芬（1999），《「敎
唆自殺罪」與「幫助自殺罪」之硏究》，頁49，東吳大學法律學研究所碩士論文。
109 請參閱：香川達夫『刑法講義〔各論〕第三版』（1996 年）370 頁。轉引自：鈴木晃，前掲 注38，頁 465、493；吉田宣之，前掲注 61，頁 42。
為殺人，而屬於自殺」之文字中，似可認為其亦採取相同論點110。亦有明確表示 自殺不該當殺人罪之構成要件者，如學者林山田，其謂：「殺人罪僅處罰殺害他 人的行為，至於自己殺害自己的自殺行為，則非殺人罪的構成要件該當行為111」。
另外，日本尚有特殊觀點（學者塩谷毅）認為，縱使自殺為自我負責，為了 避免阻止自殺之行為構成強制罪，不得不將自殺解為違法。然而，由於在通常理 解下，殺人罪以「結果之他人性」為前提，故自殺是構成要件不該當但違法之行 為，而基於加工自殺罪之特殊規定，自殺不可罰112。
第二款、 無違法性觀點
有不少見解雖然沒有直接明言自殺是否構成要件該當，但表示自殺並無違法 性。據此，由於作為「正犯」的自殺不具違法性，教唆與幫助行為無所附麗，教 唆幫助自殺罪之意義即在於將原本非犯罪的教唆幫助行為犯罪化，亦即所謂的獨
有不少見解雖然沒有直接明言自殺是否構成要件該當，但表示自殺並無違法 性。據此，由於作為「正犯」的自殺不具違法性，教唆與幫助行為無所附麗，教 唆幫助自殺罪之意義即在於將原本非犯罪的教唆幫助行為犯罪化，亦即所謂的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