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英國現行法律對於自殺或加工自殺刑事處罰的部分，以下主要參考學者 Sheila A.M. McLean 與谷直之的介紹2，以及歐洲人權法院（European Court of Human Rights）於 Pretty v. United Kingdom 案判決中對於英國法制的說明3。
首先要說明的是4，嚴格說來並沒有英國法。因為歷史上的原因5，「英國法」
有時指英格蘭、威爾士、蘇格蘭、北愛爾蘭法律制度中實質上相同的法律部門及 原則，有時只是指英格蘭及威爾士法律中的相同部分，並無嚴格界定或準確的含 義。雖然「英國」在中文裡比「聯合王國」或「不列顛」等更常用，然而實際上，
無論政治或地理概念，「聯合王國」或「不列顛」更為準確。含混使用下來的結 果，有時可能會把實質上是「英格蘭法」（English law）的法律稱作了「英國法」
（British law）。
雖然如此，考慮到「英國法」用語廣為中文學術界所使用6，故本文仍以「英 國法」一語指涉United Kingdom 的法律；若專指 English law 時則以「英格蘭法」
稱之。
在介紹英國法制前，請先留意英國法區別了「他殺」與「自殺」。首先，關 於他殺之部分，學者谷直之指出，被害人對於生命侵害之同意不得作為抗辯事 由，同意殺人（consent killing）是普通法（common law）上的重罪，被當成謀殺
2 請參閱：SHEILA A.M. MCLEAN, ASSISTED DYING: REFLECTIONS ON THE NEED FOR LAW REFORM 12-‐13 (2007); 谷 直之（1993），〈自殺関与罪に関する一考察〉，《同志社法學》，44 巻 6 号，頁 133-‐134。
3 請參閱：ECHR, Pretty v. United Kingdom, Judgment of 29 April 2002, Appl. no. 2346/02.
4 請參閱：月旦法學知識庫元照英美法辭典，http://www.lawdata.com.tw（最後瀏覽日：2014 年 2 月 19 日）。
5 英格蘭、威爾士、蘇格蘭、愛爾蘭、馬恩島（Isle of Man）、海峽群島（Channel Islands）都有 自己各具特色的法律及歷史傳統。英格蘭與威爾士在1295 年合併成為一個國家；而在 1707 年，
它們與蘇格蘭聯合成為一個聯合體，該聯合體在1801 年與愛爾蘭聯合組成了「聯合王國」（United Kingdom），但在 1821 年，愛爾蘭分裂，北愛爾蘭留在聯合王國內，南部自由邦組成愛爾蘭共 和國並獨立。
6 譬如以「英國法」為關鍵字於月旦法學知識庫檢索即有 1610 筆資料。請參閱：月旦法學知識 庫，http://www.lawdata.com.tw（最後瀏覽日：2014 年 2 月 19 日）。
罪（murder）而被處罰。協議自殺（suicide pact）中存活下來之一方，依據 1957 年殺人法（the Homicide Act 1957）第 4 條之規定，會被認定為故意殺人
（manslaughter7）。出於對於被害人之同情此一動機而殺害之，亦即所謂慈悲殺 人（mercy killing），仍然是謀殺8。
接下來是自殺之部分，McLean 指出在蘇格蘭，儘管依據普通法，自殺本身 並非犯罪，但幫助自殺（assisting a suicide）仍然有罪，可能被認定為謀殺罪或 殺人罪（culpable homicide9），而大部分的情況是被認定為後者。關於此點，也 被學者Mason 與 Laurie 等學者所質疑，幫助「不是犯罪的行為」此一行為卻會 被普通法處罰的理由何在。另外，在英格蘭與威爾斯，於1961 年自殺法（the Suicide Act 1961）中將自殺行為本身去刑化，但特別明定對於幫助自殺的處罰10。 詳言之，自殺法第2(b)款規定：「幫助、教唆、勸誘或唆使他人自殺或自殺未遂
7 補充說明的是，學者谷直之在此處將 manslaughter 誤植為 manslarughter，多打了一個 r。請參 閱：谷直之，前掲注2，頁 134。
8 請參閱：谷直之，前掲注 2，頁 133-‐134。
9 在蘇格蘭法律中，culpable homicide 係指尚未達到謀殺罪程度的殺人罪，可分為應受懲罰的故 意殺人（voluntary culpable homicide）和應受懲罰的過失殺人（involuntary culpable homicide）兩 種。前者是指行為人在受到嚴重挑釁、醉酒或限制責任能力等可使罪責減輕的情況下所實施的殺
11 法條原文是「A person who aids, abets, counsels or procures the suicide of another, or an attempt by another to commit suicide, shall be liable on conviction on indictment to imprisonment for a term not exceeding fourteen years.」
12 法條原文是「No proceedings shall be instituted for an offence under this section except by or with the consent of the Director of Public Prosecutions.」
13 請參閱：SHEILA A.M. MCLEAN, supra note 2, at 12.
第二項、 指標判決
第一款、 Airedale NHS Trust v. Bland 案
首先須留意的是，判例法建立了個人得拒絕接受「延長或維持生命
（life-‐prolonging or life-‐preserving）的治療」原則。如同 1993 年 Airedale NHS Trust v. Bland 判決（以下簡稱 Bland 案）裡的 Goff 法官所明確指出，自我決定
（self-‐determination）原則之建立要求醫生考量患者的意願，若心智成熟的成年 患者拒絕接受使其生命延長之治療，醫生必須尊重其意願，即便從醫生的角度來 看此舉為不理性（unresonable）或不符合其最佳利益（best interests）。在此範圍 內，生命神聖性原則（the principle of the sanctity of human life）退讓於自我決定
14。此部分也就是本文所謂得同意之不作為安樂死。
不過，請留意本案的患者其實昏迷時並非成年人、也未曾對於放棄治療表示 過同意。Tony Bland 在 1989 年受傷陷入植物人狀態時年僅 17 歲，1992 年 Bland 的家長在負責照顧Bland 的醫師以及另外二位獨立醫師的支持下，擬移除維生設 備，但此舉為當地之檢察官所否決，並告知將控以謀殺罪，Airedale 醫院遂向法 院提出「准許移除維生設備」之請求。最終法院認定以人工方法維持營養與水分 對Bland 來說，並沒有治療上、醫學上或其他方面的好處，同意停止人工餵食為 合法。本案確立日後所有在英國處於植物人狀態之病人，要移除維生設備前，必 須向法院提出「請求」，獲得准許後方可實施15。本案也就是本文所謂無法表示 之不作為安樂死。
Bland 案中所創設之原則在 2002 年 3 月 22 日的 Ms B. v. an NHS Hospital 案中 得到廣泛承認。其亦承認「雙重效應（dual effect16）」治療可以被合法地使用，
14 請參閱：Airedale NHS Trust v. Bland [1993] AC 789, at p. 864
15 請參閱：葛謹（2009），〈植物人權益與安寧緩和醫療條例之發展〉，《臺灣醫界雜誌》，
52 卷 1 期，頁 31-‐32。
16 亦有稱為 double effect。一般認為是神學家 Thomas Aquinas 創設此原則，請參閱：Thomas Szasz
（著），吳書榆（譯）（2001），《自殺的權利》，頁 20，台北：商周。文獻上有指出適用此 原則必須符合四項條件：一、行為本質（nature of the act）必須正當或道德無瑕疵；二、所採之 手段與方法可能發生惡果與善果，而惡果並非促成善果之原因（the bad effect can not cause good effect）；三、行為手段是以達到善果而非惡果為目的（the agent cannot intend the bad effect）；
該治療得減輕患者的痛苦與折磨，但相對地，會產生減少預期壽命的副作用17。 此部分也就是所謂間接安樂死。
不過，補充說明文獻上有認為，首次適用雙效原則（The Principle of Double Effect）的案件是 1957 年的 R v Adams 案。John Bodkin Adams 是一名醫師，為了 幫助其病患Edith Alice Morrell 助眠與止痛，在 1950 年 11 月 13 日 Morrell 死亡 前的十個月內，共給予1,629.5 公克的巴比妥、164.933 公克的嗎啡與 139.5 公克 的海洛因。Adams 被以謀殺罪起訴，英國醫師會對此十分重視，提出本案應該適 用雙效原則，亦即醫師治療目的是「止痛」而不是「謀殺」，在合理之範圍使用，
法律上不應只評價其惡果。簡言之，「雙效原則」是專業倫理之考量，若是醫師 行為本質正當或道德無瑕疵，不應以不好的（或不想要的）結果論斷醫師之行為。
因此，本案要成立犯罪，討論的重點與檢察官應證明之處是醫師有無「故意」， 而非藥物過度引起死亡之惡果。最終，Adams 獲判無罪18。
綜上，於此處可以對英國現行法律作個簡單的小結：不處罰自殺本身，但對 於加工自殺之行為加以處罰；而「適格」患者拒絕接受延命治療（亦即移除維生 設備）不屬於加工自殺，換言之，不處罰所謂不作為安樂死。至於何謂「適格」
患者，可能是心智成熟之成年人或是處於植物人狀態之人，如屬後者，需事先得 到法院許可。
另外，英國在1998 年人權法（the Human Rights Act 1998）將歐洲人權公約
（the European Convention on Human Rights）內國法化，該公約第 2 條規定：「1、
任何人的生命權應受到法律的保護。不得故意剝奪任何人的生命，但法院依法對 他的罪行定罪後而執行判決時，不在此限。2、當由於絕對必要使用武力而造成 生命的剝奪時，不應該被認為與本條有抵觸：（a）防衛任何人的非法暴力行為；
（b）為實行合法逮捕或防止合法拘留的人脫逃；（c）為鎮壓暴力或叛亂而合法
四、利益均衡（proportionate reason）之後，善意果較惡果大。請參閱：葛謹（2008），〈雙效 原則－評臺灣南投地方法院95 年度訴字第 26 號刑事判決〉，《臺灣醫界雜誌》，51 卷 11 期，
頁45。
17 請參閱：ECHR, Pretty v. United Kingdom, Judgment of 29 April 2002, Appl. no. 2346/02, § 17-‐18.
18 請參閱：葛謹，前揭註 16，頁 45-‐46。
採取的行動19」。從該條文中可以發現，公約認為除了但書所舉的情況之外，任 何人的生命權應受法律保障，不得被剝奪之。
在此脈絡下產生與本文主題有關的爭議，可以分成兩個層次來看：首先，「同 意」或「自主」的字眼都沒有被明定成本條的正當化事由。若國家將幫助自殺的 行為合法化，是否會違反該公約第2 條科予各會員國之保護義務？再來，人民是 否可以主張「國家未將幫助自殺行為合法化」係違反公約第2 條？
針對前者，McLean 指出歐洲人權法院認為「某些歐洲會員國之幫助自殺的 合法化」並不違反公約義務，故不應該受到譴責。法院尊重個別國家依據其（在 一定限度內之）集體良知（collective conscience）立法之權利20；另外，Pretty v.
United Kingdom 案則是涉及到後者，詳述如下。
第二款、 Pretty v. United Kingdom 案
本案申請人Pretty 主張，英國若准許她接受幫助自殺與公約第 2 條並不衝 突，否則那些認定「幫助自殺行為並不違法」的國家應該被認為違反公約第2 條。
此外，公約第2 條不僅保護生命權（right to life），更保護選擇是否繼續活下去的 權利。換言之，其保護生命權，但不僅止於此。因此，公約第2 條承認個人得選 擇是否繼續活下去並保護此死亡的權利（right to die）以避免遭受無可避免的折 磨與隨之而來的屈辱21。另外，去年（2001 年）作出判決的 Keenan v. United Kingdom 一案之觀點並不適用於本案。理由在於，Keenan 案中的獄政機關之所 以有保護受刑人生命之義務，係因為Keenan 本身具有心理疾病，以至於欠缺能 力作出結束自己生命的理性決定22。
19 公約原文是「1. Everyone's right to life shall be protected by law. No one shall be deprived of his life intentionally save in the execution of a sentence of a court following his conviction of a crime for which this penalty is provided by law. 2. Deprivation of life shall not be regarded as inflicted in contravention of this article when it results from the use of force which is no more than absolutely
19 公約原文是「1. Everyone's right to life shall be protected by law. No one shall be deprived of his life intentionally save in the execution of a sentence of a court following his conviction of a crime for which this penalty is provided by law. 2. Deprivation of life shall not be regarded as inflicted in contravention of this article when it results from the use of force which is no more than absolute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