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嘉以降個人或總集類書籍的出版層出不窮，所出版的書籍類型又含括思 想、文學、藝術等各領域。例如，楊繩信《中國版刻綜錄》，針對中國各代書籍 刊行情形的考察與統計，指出自宋代到明•崇禎年間，共刊行約 3094 種48。其中，
就萬曆年間出版的數量約有 973 種。可見自五代兩宋之後，明代的印刷業與出版 事業已達到巔峰。再由明末書籍在朝鮮後期大量流入朝鮮的情況考量，農淵兄弟 接觸的明末書籍想必亦是多元且豐富的。例如，金昌協在《雜識》內外篇中討論 過的人物，就包含了思想家羅欽順與王陽明，前後七子李夢陽、何景明、李攀龍、
王世真，以及唐宋派唐順之，公安派袁宏道，竟陵派的鍾、譚，乃至於明清之際 的詩文批評家錢謙益等，可知農淵兄弟的閱讀範圍，是涉及各種知識與領域的。
因之，本節聚焦在農淵詩道論與性靈說的關連，首先探查《袁中郎集》的傳入途 徑，進而討論十七世紀朝鮮文人閱讀《袁中郎集》的情形，期使究明朝鮮文人對 袁中郎的評價與接受態度。
一、 十七世紀前期袁中郎文集的傳入情形
按韓國中國古書資料，《袁中郎全集》現存韓國最早版本為首爾大學奎章閣 所收藏的《袁宏道全集》崇禎十七年（1644）刊刻本。49我們雖然無法確知，現 存韓國的袁集古本是否是朝鮮中期廣泛流通的版本，但根據十七世紀前後期的文 獻資料之比對，可以推知朝鮮前期傳入朝鮮的《袁中郎文集》可能是單行的卷集，
而全集本很可能是在十七世紀後期才傳入朝鮮。
首先，在十七世紀朝鮮的文獻資料中，最早提到袁宏道文集的是許筠
48「宋 362、金、元 280，明（洪武－正德）433，嘉靖－隆慶：701，萬曆 973，天啟 114，崇禎 231，總共刊行數量約 3094 種。」楊繩信著《中國版刻綜錄》(陝西人民出版社，1987 年)。
49 根據中國古書資料書誌，崇禎刊《袁集》，刊地不詳，刊者不詳，木板本，共 40 卷 8 冊，附 有序文兩篇，與陸之選緣起一篇。奎章閣根據該書序文，將刊行年度定為崇禎 17 年（1644 年）。
該本很可能是「佩蘭居本」翻印本。
(1569~1618)的《閑情錄》50與《乙丙朝天錄》。許筠《閑情錄》「凡例」中云：
余在庚戊夏（1610），抱疴謝事，杜門撝客，無以消長日，巾衍中適披 得數帙，乃朱蘭嵎太史（朱之蕃）所贈栖逸傳、玉壺冰、臥遊錄三種，
反覆披覽，仍取三書為四門類彙，名曰閒情錄，一曰隱逸，二曰閑適，
三曰退休，四曰清事。………甲寅、乙卯兩年，因事再赴帝都，斥家貨 購得書籍幾四千餘卷，就其中事涉閒情者，以浮帖帖其提頭處，以需殺 青，逮判刑部，未敢下手粹選。…………吳寧野《書憲》、袁石公《瓶 花史》、《殤政》，陳眉公《書畫金湯》，具是適性戲具而閒情之不可 廢者，故附于錄末，以資靜玩云。51
從上引「凡例」可知，《閑情錄》分別在 1610 年與 1616 年彙編成書。在這兩次 編輯工作中，值得我們注意的是，許筠在 1616 年第二次進行彙編時，將他在燕 京購回的明文文集增補入《閑情錄》。再者，1616 年時的編選方式與 1610 年不 同，亦即在 1610 年編輯《閑情錄》時，許筠是採取以類編輯的方式，從栖逸傳、
玉壺冰、臥遊錄等書中截取部份資料，彙編為隱逸、閑適、退休、清事等類目，
但在 1610 年增補明人文集時，則是將吳寧野的《書憲》、袁宏道的《瓶花史》、
《殤政》，陳眉公的《書畫金湯》整卷附錄於全書之末。
其次，除了上舉《閑情錄》的凡例之外，另有二則相關資料，其一是，許筠 記載 1615~1616 年間燕行聞見的詩集《乙丙朝天錄》，收錄著〈題袁中郎酒評後〉
52一首，該首是許筠讀《殤政》中的〈酒評〉後所作的詩篇。其二則是收錄在《閑
50 《閑情錄》類似《世說新語》，分為隱遁、高逸、閑適、退休、遊興、雅緻、崇撿、任誕、曠 懷、幽事、名訓、靜業、玄賞、清供、攝、治農十六目，收錄著明代文人的閑情逸事，多半是從 中國書籍中擷取部分內容重抄的書籍。
51 在甲寅（1614 年）到乙卯（1615 年）之間入燕，當時購買的書籍有四千餘部，他所購買的書 籍，散見於《惺所覆瓿藁 》。其中包括擬古派－王世貞，唐宋派－唐順之，乃至於陽明左派－
李卓吾與公安派－袁宏道的著作。根據許筠輸入的不同種類的書籍來看，當時對於明末文學著作 似乎並沒有特定的對象，換言之，它所意味的並非是個人對某種文學派別的嗜好，也並不是在某 種論述權力下，對特定派別的盲目接受。許筠在十六世紀後葉的作為，其實顯現著朝鮮學者對表 現個體意識與思惟的晚明，充滿著好奇與求知的渴望，此種好奇與渴望，同時也反映了十六~十 七世紀朝鮮文人從原有的社會轉型到新文化的冀望。《閒情錄》「凡例」，收於《惺所覆瓿藁》
（附錄）(首爾：成均館大學校．大東文化硏究院，1961 年)，頁 246。
52〈題袁中郎酒評後〉「石公評酒似評詩，江石風流此一詩。細呷快傾俱妙理，飲中寧獨八仙奇。
曾賭丘侯把酒杯，半酣高詠氣雄哉？中郎雅謔真堪笑，錯此吳牛囓草來。」，《乙丙朝天錄》。
情錄》「退休」類目下的資料，該條云：「袁中郎為吳令，病免曰：『以令致命，
以病解令，令致病，我病解令，病不藥我耶？』《世說新語補》。」53此則資料 根據許筠的註記，顯然是從王世貞的《世說新語補》節錄出來的文章。
根據上引許筠《閑情錄》與《乙丙朝天錄》資料，可知許筠的文集資料不出
《瓶史》、《殤政》或明人筆記的範圍。如是則許筠在 1616 年返國之時，有可 能僅帶回《瓶史》與《殤政》單行本。
首先，根據錢伯城校訂《袁宏道集箋校》「凡例」54，袁宏道詩文的分體合編，
始於萬曆四十五年(1617 年)何偉然編《梨雪館類定袁中郎全集》，該書共二十四 卷，由金陵大業堂刊。(以下簡稱「梨本」)。而在萬曆四十五年以前刊行的重要 版本有：
1. 公安家刻本，種數即卷數不詳。當是作者在世時刊行，今未見。
2. 吳郡袁叔度（無涯）書種堂本寫刻本，分別刊於萬曆三十年（1602）、萬 曆三十六年（1609）、萬曆三十八年（1610），共七種，計：敝篋集二卷、錦帆 集四卷（附去吳七牘）、解脫集四卷、瓶花齋集十卷、廣莊一卷、瓶史‧‧
一卷、瀟 碧堂集二十卷，以上總稱「袁中郎七種」。
3. 繡水周應麐校刻袁中郎十集，萬曆年間刊，共收十種，計：廣莊一卷、敝 篋集二卷、破研齋集三卷、廣陵集一卷、桃源詠一卷、華嵩遊草二卷、瓶史‧‧
一卷、
殤政‧‧
一卷、狂言二卷、狂言別集二卷。(以下簡稱「十集本」)。
此外，按中國古書善本資料，現存《瓶史》有陳繼儒編「萬歷三十四年沈氏 尚白齋刻本」，《殤政》則有「萬歷三十八年刻本」，皆藏於北京大學。(以下 簡稱「陳眉公」)。
根據錢伯城先生所說，分體合編本刊於萬利四十五年(1617 年)，也就是在許
轉引自姜明官《公安派與朝鮮後期漢文學》(Soo Meng 出版，2007 年)。
53 「以令致命，以病解令，令致病，我病解令，病不藥我耶？」語，本為袁宏道致張于幼之尺牘，
載於王世貞的《世說新語補》………。又根據姜明官先生指出，除了王世貞的《世說新語補》之 外，吳從先的《小窗清話》也是《閑情錄》的資料來源。《閒情錄》「退休」收於《惺所覆瓿藁》
（附錄），(首爾：成均館大學校．大東文化硏究院，1961 年)，頁 275。
54 「袁宏道集箋校凡例」，(明)袁宏道著，見錢伯城箋校《袁宏道集箋》(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
2008 年)，頁 1。
筠返國之後才刊行。那麼，許筠在當時購買的袁集，就有可能不是萬曆四十五年 刊行的《梨雪館類定袁中郎全集》。再者，筆者根據錢伯城校訂《袁宏道集箋校》
(以「佩蘭居」四十卷本為底本)，與《閑情錄》所收《瓶史》之比對，發現許筠
《閒情錄》有八處與眉公本、十集本相同，而有九處與小修本、梨本不同。據此 亦可證許筠在 1616 年帶回朝鮮的袁中郎之卷集，很可能是在萬曆四十五年以前 刊行的十集本或眉公本，而不是萬曆四十五年刊行的梨本。如是，則《梨雪館類 定袁中郎全集》(分體合編本)的傳入時間應晚於 1616 年。
《閑情錄》與佩蘭居本、眉公本、十集本、小修本、梨本之異同，如下圖：
《袁宏道集箋校》(佩 蘭居本)
《閒情錄》 眉本 十集本 小修本 梨本
瓶花「并引」 瓶花「引」 作「引」 作「引」 作「并引」 作「并引」
僅有裁花「蒔」竹 僅有裁花「種」竹 作「種」 作「種」 作「蒔」 作「蒔」
為石榴 為「安」石榴 為下有「安」 為下有「安」
西瓜「瓤」 西瓜「穰」 作「穰」 作「穰」
皆須形製「短」小者 皆須形製「短」小者 作「減」 作「減」
然寒「微」之士 然寒「酸」之士 作「酸」 作「酸」
今以「數葉」殘芳 今以殘芳 無「數葉」 無「數葉」
浴蓮宜「嬌媚妾」 浴蓮宜「道流」 作「道流」 作「道流」
芍藥以「鶯」栗蜀葵為婢 芍藥以「鷪」栗蜀葵為婢 作「鷪」 作「鷪」
菊以「黃白山茶」 菊以「黃白山茶」 無「黃白山茶」 無「黃白山茶」
「黃白茶韻勝其姿，
郭冠軍之春風也。」
「黃白茶韻勝其姿，
郭冠軍之春風也。」
無此二句。 無此二句。
或見根而「辨」色之紅白 或見根而「辨」色之紅白 作「見」 作「見」
聊以破閒居孤寂之「苦」 聊以破閒居孤寂之「苦」 作「寓」 作「寓」
暑「月」宜雨後 暑「月」 作「花」
作客工「畫」花卉 作客工花「畫」卉 無「畫」 無「畫」
「讌」俗尤競翫賞 「讌」俗尤競翫賞 作「燕」 作「燕」
二、十七世紀後期文獻中的袁宏道
除了許筠的資料之外，有關袁宏道的文獻資料，亦見於十七世紀後期的文集，
而且根據其傳入年代以及文人閱讀情形之考察，至少可以推知自朝鮮中後期以 後，《袁中郎全集》成為京華士族廣泛閱讀書目之一。十七世紀後葉所見文集如 下：(1)朴泰輔《定齋集》有〈和袁宏道項羽廟代人課作〉一首。(2)金鎮圭《竹泉 集》有〈次袁中郎雁字帖〉一首。(3)金錫冑《息庵先生遺稿》有〈讀袁中郎集，
仍用其體却賦二絶〉與〈錦帆集序〉。(4) 任埅《水村集》有〈書石公尺牘卷首〉。
(5)金昌協《雜識》〈外篇〉著錄中郎集相關筆記。
本節首先聚焦在農巖以外文獻，考察農巖以前文人對袁中郎的評價，其次，
再進一步根據農巖的資料，討論農巖對中郎之評價。
(1) 朴泰輔（1654~1689）55：
〈和袁宏道項羽廟代人課作〉56收於《定齋集》卷一。中郎集中沒有以「項羽 廟」為題的詩，只有〈過彭城弔西楚霸王〉一首是與項羽有關的作品，收於佩蘭 居本《瓶花齋集》卷一。朴泰輔之詩大概因為是一首代人課作的詩，故未引用正 確的題名。再者，朴泰輔並沒有註明該詩是為誰代作，但根據《定齋集》解題：
〈和袁宏道項羽廟代人課作〉56收於《定齋集》卷一。中郎集中沒有以「項羽 廟」為題的詩，只有〈過彭城弔西楚霸王〉一首是與項羽有關的作品，收於佩蘭 居本《瓶花齋集》卷一。朴泰輔之詩大概因為是一首代人課作的詩，故未引用正 確的題名。再者，朴泰輔並沒有註明該詩是為誰代作，但根據《定齋集》解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