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袁宏道對「古」之理想
綜觀中國文學史與文學批評之說明,大抵用復古與反復古二分法來討論明代 中後期的文學。例如,從《明史》(文苑傳)、《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到錢謙益
《列朝詩集》、朱尊彛《明詩綜》,都採用著這兩條進路。不過,這種二分法是 否適合明代中後期以後文學發展的論述,實有討論的空間。
《樂記》理論的具體化落實,可以說是復古派最具代表性的文學實踐。此一 文學實踐的基本架構,則是從「聲音之道」判別體裁之高下,並力持第一義格調,
完成宗主論,而從證體入格的角度,上溯古學之源。這種從形式格套復古之目的,
乃在追求回歸詩樂合一的政道體系。誠如,蔡瑜先生所說,李東陽致力於將傳統 的樂教內涵具體化,以作為格調的基礎,並受〈樂記〉之啟發,點出「觀樂記論 樂處,便識得詩法。」5之論,實預設著「聲音之道與政通」6的樂教理路。7
不過,值得關注的是,回溯古學似乎不只是侷限在復古派的課題。而是明中 後期普遍形成的文化意識。例如,常被文學史家視為率意任性的袁宏道,雖然是 一個對自己充滿自負的人,但是,當他論及「古人」時,卻也流露著學古人之「真」
有所不及的態度8。此外,一般文學史雖然常把袁宏道說成不守禮法格套的人,
但他的文集中,卻也收錄著有關禮樂政教的討論。例如,〈和者樂之所由生〉即 是最具代表性的一篇。袁宏道在這篇文章中不僅強調禮樂文德合一的重要性,並 且也從《樂記》的「和」之美學觀念,點出了禮樂政教合一的理想狀態。如其云:
5 李東陽:《懷麓堂詩話》(台北:藝文印書館,1983 年),頁 1641。
6 李東陽〈春雨堂稿序〉云:「極其章程而聲協,足以上明國家之盛,而下為學者旨歸。」,《懷 麓堂集全集文後稿》卷三,引自蔡景康編選《明代文論選》(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6 年),
頁 89。
7 蔡瑜:〈從典律之辨論明代詩學的分歧〉,《臺大中文學報》17(2002.12): 8-9。
8 袁宏道〈行素園存稿〉說:「古之為文者,刊華而求質,敝精神而學之,惟恐真之不極。」,
參見錢伯城箋校《袁宏道集箋校》(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 年),頁 1570。
夫和非他也,喜怒哀樂之中節者也。喜怒哀樂莫不有和,則莫不有樂。……
今之學者不知尋孔、顏之樂,而安知有中節之和?不知有和,又安知有 古人大成之樂哉?豈惟不知樂,亦不知禮。禮者,因人情之所安而自升 降,和之達於身者也。豈惟不知禮,亦不知詩。詩者,因人情之所欲鳴,
而自為抑揚,和之達于口者也。………故曰興于詩,立于禮,成于樂,
詩禮必和而後盡情也。又曰禮樂不興,則刑罰不中,刑政必和而後宜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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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宏道此論雖然以音樂之「和」比附著人情中節與禮樂刑政和諧一致下的社會狀 態,但這種從音樂的美學角度說明人文化成原理的論述,似乎同時也反證了袁宏 道對禮樂政教與社會現象關係的關注。
因此,就公安派對禮樂政教的關注,以及他們推崇古人的心態來說,其實在 公安派,「反復古並非卑薄古人,也不是懷疑古作的價值,他們一樣也是以古為 高」10。因此,公安派與復古派的分歧並不在何者為「反」何者為「復」的問題,
而在於延續傳統精神的課題上,採取什麼樣的進路與方法的問題。因此,我們似 乎不能只用「復古/反復古」的二元框架簡單的認定公安派之特徵,而應據文學 進路與方法論述的差異,進一步理解公安派的文學特徵。
故此,本節以下根據公安派的文學思想,首先討論性靈說的核心理論,其次 討論性靈說的創新方法與心態之特徵,以期據性靈說的特徵進一步考察農淵兄弟 的天機論與袁宏道文學思想的承接與轉化關係。
二、真與變 ─ 性靈說之核心
誠如,一般文學批評史的研究所說,公安派性靈說的形成,大抵受兩種歷史 成因之影響:一是嘉靖之際,後七子的「文必秦漢,詩必盛唐」的復古主張,造 成貴古賤今的盲目崇拜,使復古與擬古風尚達於極致,故提出「獨抒性靈,不拘
9 袁宏道〈和者樂之所由生〉,見錢伯城箋校《袁宏道集箋校》(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 年),頁 1522-1526。
10 周質平:《公安派的文學批評及其發展》(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86 年),頁 11。
格套」之說。二是,文學界引入心學自我身心的體認功夫,對於「求真」思潮有 進一步的深化與反省,性靈說強調「心」的靈敏知覺,也即是繼承心學「良知虛 明」、「良知靈明」思想,將心學的內省功夫轉用在文學藝術理論的具體之例。
因之,公安派對於創作主體的反思,可說是性靈說最具代表的論述要點。11 概括的說,性靈說的架構基因於以「變」為核心的文學史觀,而其性靈為樞 紐的情感表現,以及以「會心」為環節形成的審美心態,則是代變史觀下形成的 兩條達「真」之路徑。因之,以下首先探查性靈說代變史觀的特徵,其次,分別 從「性靈」與「會心」的概念,進一步討論公安派創作論的兩條進路。
1. 「代有升降,法不相沿」─ 袁宏道的文學史觀
復古派與公安派雖然都以回溯古學為理念,但二者對於文學史觀的分歧,
可以說是使復古派與公安派分別走向宗主說與性靈說的關鍵點。首先,復古派「文 必秦漢,詩必盛唐」的文學主張,認為模擬古人的作品是回復古學的最佳途徑,
故李夢陽、何景明等倡言復古,提出「文自西京,詩自中唐」的宗主之說,李夢 陽甚至站在格調說的角度,分辨「文氣與世運相盛衰」的關係,12強調上溯騷雅 氣象的重要性。格調說發展到胡應鱗乃完成「體以代變」、「格以代降」13的詩 史觀,並以特定時代、作者、作品為絕對標準,奠定以體裁高下為典律的詩話體 系。 不過,復古派這種設定特定時代,以最高標準為第一義的美學標準,同時 也帶來了引人詬病的模擬之風。
公安派從「變」的角度,提出「代有升降,法不相沿」之說,正成為他們 反駁復古派宗主論矛盾的重要主張之一。袁宗道在〈論文上〉中說:
夫時有古今,語言亦有古今,今人所託謂奇字奧句。安知非古之街談巷
11 顧易生、王運熙主編:〈明代的詩文批評〉,《中國文學批評史》(台北:五南圖書出版,2008 年);又參考左東嶺:《王學與中晚明士人心態》(北京:人民文學,2000 年)。
12 李夢陽〈章園餞會詩引〉:「六朝偏安,故其文藻以弱。又謂六書之法至晉遂亡。………大抵 六朝之調淒宛,故其弊靡,其字俊逸,故其弊媚。……夫溯流而上,不能不犯險者,勢使然也,
茲欲遊藝於騷雅頏頡之間,其不能越是以往明矣。」李夢陽《空同集》卷五十七,清《文淵閣四 庫全書》補配清《文津閣四庫全書本》,頁427。
13 胡應麟《詩藪》〈內編一〉。
語耶?14
袁宏道則在〈雪濤閣集序〉說:
文之不能不古而今也,時使之也。……夫古有古之時,今有今之時,襲 古人言語之迹,而冒以為古,是處嚴冬而襲夏之葛者也。15
宗道與宏道皆認為古今時間與語言並非是固定不變的,他們認為時代在變 化,人物、物態、語言都在變,文學創作當然也得相應而變,每個歷史時期都有 新變的文學,各有特色與成就。16因此,從時代與語言的變遷角度來看,復古派 將美學標準預設在特定時代,從語言形式上模擬古人的做法,自然成為公安派抨 擊的焦點。故袁宏道〈敘小修詩〉中云:
蓋詩文至於近代而卑極矣。文則必準于秦、漢,詩則必準于盛唐。勦襲 模擬,影響步趨。見人有一語不相肖者,則共指以為野狐外道。曾不知 文準秦、漢矣,秦、漢人曷嘗字字學六經歟!詩準盛唐矣,盛唐人曷嘗 字字學漢、魏歟!秦、漢而學六經,豈復有秦、漢之文?盛唐而學漢、
魏,豈復有盛唐之詩?唯夫代有升降,而法不相沿,各極其變,各窮其 趣,所以可貴,原不可以優劣論。17
袁宏道認為作詩不須模擬,所持理由是古人並不擬古,詩的初創時,更加沒有前 例可以模擬。因此,反對復古派宗主論,將普遍性的理想內容,轉為具體性而有 特定對象的理想內容,將某個時代的作品定為摹習、品評的理想標準。
由以上文學史觀的討論,可見性靈說強調「變」的文學史觀,顯然與復古派 宗主論有壁壘分明的差異。也正由於公安派文學史觀著眼於時代與語言不斷的變
14 袁宗道:〈論文上〉,《明代文論選》(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6 年),頁 302。
15 袁宏道:〈雪濤閣集序〉,錢伯城箋校《袁宏道集箋校》(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 年),
頁 709。
16 顧易生、王運熙主編〈明代的詩文批評〉,見《中國文學批評史》(台北:五南圖書出版,2008 年),頁 598。
17 袁宏道〈敘小修詩〉,見錢伯城箋校《袁宏道集箋校》(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 年),頁 187。
遷與發展,故其文學進路亦強調變古創新的創作方法,而反對「字句比擬」、「摭 腐爛之辭」(《雪濤閣集序》)的模擬之法。公安派這種變古創新的文學理念,
主要體現在他們的情感論與創作論,因之,以下首先根據袁宏道有關「真詩」的 討論,探查袁宏道對創作主體性情之思考,其次,藉著袁宏道對復古文學的批評,
進一步探查公安派的創作進路在美學典範上的突破。
2. 「獨抒性靈,不拘格套」─ 袁宏道的情感論
公安派與復古派有關「真詩」的討論,可以說是在分歧的文學史觀下,形成 的二種不同的價值觀點。誠如,簡錦松先生所說,復古派是從「性情之正」的認 知上談「真」;性靈派是從「性情唯真」的認知上談「真」。亦即,復古派與性 靈說的著眼點各有不同,復古派著眼於「性情之正」,是以言志傳統的情感論為 價值,以致於要求詩作達到「正風俗」的社會功能,性靈說則著眼於「性情之真」,
是以抒情傳統的情感論為價值。18復古派與性靈說有關「真」的討論,提示了我 們明中後期有關「真」的課題,自有其論述的思想基礎,而且必然牽涉「情感」
價值的不同取向。
以鄧雲霄《重刊空同先生集敘》為例,此篇最足以代表復古派「性情之正」
以鄧雲霄《重刊空同先生集敘》為例,此篇最足以代表復古派「性情之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