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 性靈說的承接與系統化歷程
一、 農淵兄弟的詩道論 ─ 關於「詩」與「性情之真」的討論
80 沈慶昊:〈朝鮮後期漢文學與袁宏道〉,《韓國漢文學研究》第 34 輯,2004 年,頁 123。
概括的說,朝鮮後期文壇有關「詩道」的論述,所對治的問題主要有二:一 是如何在不脫離「詩教」的範圍內,詮釋詩教功能與詩的藝術價值問題?另一則 是如何在朱子的系統範疇內,詮釋「情」(包含「欲」)的問題?十七世紀在義理 觀與世界觀並行發展的社會氛圍下,道學家與京華士族針對「詩教」與「情」問 題的討論,實呈現著相互對峙的觀點。蓋道學家主張詩的實用功能,故從言志傳 統立論,強調的是「性情之正」,而京華士族則主張詩的藝術功能,故從言情傳 統立論,強調「性情之真」。而在 1684 年,農淵兄弟與拙修齋(趙聖期)之間發生 的「詩道」之爭,則是說明此一階段情感論述的最佳例證。
1684 年,農淵兄弟與趙聖期之間發生的「詩道」之爭,當是奠定農淵兄弟詩 學理想的觸發點。「詩道」之爭,最早起於金昌翕與趙聖期,而其討論重點聚焦 在李安訥與車天輅詩作價值的品評,但從二者的立論基礎多少能夠見出三淵與拙 修齋對詩道觀點的差異。
首先,趙聖期在給予三淵的信中說:
其實如左右之文,今世那可復得哉?此僕之於左右,未嘗不服其文之奇,
其識之博,其志之高,其業之專,而亦願變奇於正,反博於約,所志者 不專在於詞華之末,所業者不專局於一藝之內,體風人性情之正,而審 之於彝倫日用之際;慕風人言志之功,而盡黜其詞藻雕繪之習;求文章 於身心言行之界,經事綜物之實,而務在於會情之眞切理之用。言必期 於爲天下之法,辭必需於成載道之器。資衛道明理之大用,範救世澤物 之至訓,則將見其詩不期高而自高,其文不期正而自正,唱人文於一時,
樹不朽於千秋。81
趙聖期認為專務華美的語詞,或局於創作手法的表現,並不能創作出「奇正」、
「博約」的文章風格,因此,創作文章時不應專務辭藻修飾等表現技巧,而應體 認風人「性情之正」,慕效風人「言志之功」,以期發揮詩的教化作用。趙聖期 雖然不反對詩歌的諷喻功能,但由於著眼於「經夫婦,成孝敬,厚人倫,美教化,
移風俗」的實用價值,故發展出「言‧
必期於爲天下之法,辭‧
必需於成載道之器。」
81 趙聖期:〈答金進士子益昌翕書〉,見《 拙修齋先生文集》卷之十,收錄於《叢刊》147,頁 322d。
的結論,而「明道理用」(道)與「詞藻雕繪」(法),在趙聖期顯然是判然二分的 作文途徑。再者,值得注意的是,拙修齋站在道學家的立場,詮釋「情」的問題,
似乎是以朱子有關四端七情的相關注解為論說背景。例如,朱子《中庸章句》首 章注云:「喜怒哀樂,情也。其未發,則性也。無所偏倚,故謂之中,發而中節,
情之正也。無所乖戾,故謂之和。」82,拙修齋則說文章「務在於會情之眞切理 之用」,而其所謂「情」即是預設在「正性情」與「切道理」的前提,由是觀之,
在拙修齋,「情」即是言志傳統所強調的受「理」(志)制約的「中節之情」。
拙修齋的文論,可以說是十七世紀「仁祖反正」以降,道學家普遍具有的詩 道觀念。但是,這種「詩道二元」83的觀點,到了十七世紀後葉,面臨社會文化 與階層的多元發展,以及文化思潮的變遷,卻遭遇到京華士族的修正。誠如,我 們在第二章討論京華士族時,曾指出京華士族相較於極端的性理學家,具有較開 放的世界觀,故此,他們對於「情」與「詩教」功能的詮釋,亦透顯著圓融的觀 點。例如,三淵在給予趙聖期的第一封信中說:
夫詩歌之事,雖曰小技,原厥權輿則九敍之用六義之蘊,非可以輕心探 求,亦不可以粗心論之也。是故人有不求則已,求則必期乎深得,不論 則已,論則必綜其本末而後,方爲不苟。且以朱子之大而其勸人以作詩 之法,三百篇外,輒以楚辭漢古,爲無上準範,參以阮郭之深婉,要以 陶柳之蕭散,而猶恐其變之不善法之或廢也。………夫詩之爲道,可一 言以盡之,曰:「溫柔敦厚」,而其爲軆則優游諷諭而已‧‧‧‧‧‧‧‧‧‧
矣。當初聖人 之以是勸民者,一使足以吟咏情性,涵暢道德,于以‧‧‧‧‧‧‧‧‧‧‧‧‧‧‧‧
爲陳善閉邪之具
‧‧‧‧‧‧‧
。 隷而習之,旣有典常,則繹然章句之有格,鏘然音調之有節,而藹然而 流乎其間,融融澹澹,如風之動物者,實爲詩之妙用。84
82 宋•朱熹《中庸章句》,見《四書章句集注》(台北:大安出版社,1999 年),頁 23。
83 李鍾虎先生在討論三淵與拙修齋的詩道之爭時,稱三淵的詩學主張是「詩道一元論」,而拙修 齋的主張則是「詩道二元論」。本文援用李鍾虎之說,以「詩道一元」與「詩道二元」統稱三淵 與拙修齋詩道之特徵。參見李鍾虎著〈三淵金昌翕研究(其一)〉《韓國漢文學研究》第 9~10 合輯,
頁 147-224。
84 金昌翕:〈與拙修齋趙公聖期○甲子〉參見《三淵集拾遺》卷之十五 ,《叢刊》166,頁 501a~501b;
三淵此論首先運用朱子的宗主論與體裁高下論85,強調朱子亦勸人從體裁與風格
詩歌之道與文章異者,正以其多道虛景,多道閒事,而古人之妙,却多
二、 「自得」與「自運」
在農淵的詩道論著眼於「抒情主體」與外物相感應的活動,推展出「性情之 真」的表現與個人化書寫的關連。此一主體性情的論說架構,相對的,也就有必 要以「自我」為焦點,陳述「自我」是在什麼的感物狀態,才能獲致性情之真?
「自我」又是在什麼樣的創作狀態,才能如實的表現「性情之真」?於是,在農 淵的詩道論中,可以發現農巖從自我的外在體驗,論說創作主體內化審美經驗的 工夫進程,而三淵則從自我的創作活動,論說現時經驗的意象化過程。因之,本 節以下首先以農巖的「自得」說為例,討論主體性情轉入審美化境的進程,其次,
根據三淵的「自運」說,分析創作主體轉化審美經驗的工夫進程。
1. 「自得」─ 審美化境
筆者在朝鮮前中期漢詩系統流變的考察中,曾指出十五~十七世紀初葉,漢 詩創作有一共同的特徵,乃是以模擬中國文學為書寫的大框架。並藉著權韠、李 安訥的例子,探討過復古派理論的傳入,如何助長擬古風氣的盛行,而鄭東溟又 是如何藉著復古派的詩學準地,將宗主論與模擬之風推到極致。農淵兄弟倡導真 詩的創作運動,及其以「求真」為核心的詩道論述,即是為了矯正當代文壇盛行 的模擬之風。
例如,農巖在《雜識.外篇》中批評鄭東溟說:
鄭東溟出於晩季,能知有漢魏古詩樂府爲可法,歌行長篇,步驟李杜,
律絶近體,模擬盛唐,不肯以晩唐蘇黃作家計,亦偉矣。然其才具氣力,
實不及挹翠諸公,又不曾細心讀書,深究詩道‧‧
,沈潛自得‧‧
,充拓變化。
徒以一時意氣,追逐前人影響,故其詩雖淸新豪俊,無世俗齷齪庸腐之 氣,然其精言妙思90,不足以窺古人之奧,橫騖旁驅,又未能極詩家之變‧‧‧‧
,
90 「精言妙思」語出《文心雕龍》。〈麗辭〉第三十五云:「造化賦形,支體必雙,神理為用,
事不孤立。夫心生文辭,運裁百慮,高下相須,自然成對。………《易》之《文》、《系》,聖 人之妙思也。」;〈誇飾〉第三十七云:「夫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神道難摹,精
要其所就,未能超石洲、東岳而上之也。91
農巖此論乃是針對東溟推崇宗主之說,上追漢魏、盛唐,設定特定時代的體裁,
力求模擬之似的流弊提出的批評。農巖批評東溟的模擬古人作品的方法,雖然在 表面上看似清新豪俊,但究其實質只是追逐前人的影子與聲響而已。並認為書寫 型式的模擬並非是追崇古人之法,而真正的詩家之變,乃須透過細心讀書,深究、
自得詩道,如此,則作者的辭語經營、文章構思、喻類譬意,才能自然而然的默 契古人玄奧的精神。亦即,農巖的「自得」之說,一方面是針對一味地尊古、擬 古的風氣所提出來的批評,另一方面則在強調詩人必須透過自我體認的工夫,探 得創作的途徑與目的。
然而,根據農巖認為,只有超越世俗名利的審美人格,以及以冥於物外的審 美心態,才能真正的體認詩道的真精神。例如,農巖在〈松潭集跋〉92中說松潭 李榮仁創作「真詩」的過程說:
序稱公自少游宦四方,輒喜游佳山水,中歲倦而歸鄕,日灑掃雙淸堂,
蕭然淸坐若神仙,蓋生歲八九十,未嘗有皺眉之事,此公之爲眞詩人也。
遇境觸物,必發於吟詠,佳辰美景,治酌命儔,談讌嬉怡,無非詩者,
此公之所以爲眞詩也。93
亦即,農巖認為,既不為世俗的名望所累,也不受俗事法縛的人格,才能創作出
「真詩」。由於這種超脫世俗的詩人,常以無心無執的心態「遇境觸物」,因此,
不論是在「佳辰美景」之中,或在「治酌命儔,談讌嬉怡」之間,都能不經苦思、
不加雕琢的讓他的審美情感流淌為詩歌的語言。因此,在農巖,只有這種審美心 境才能讓詩人成為「冥心物外」的真詩人,而唯在達致物我合一的審美境界,才 能創造出如實體現真性情的詩歌。
言不能追其極;形器易寫,壯辭可得喻其真;才非短長,理自難易耳。故自天地以降,豫入聲貌,
文辭所被,誇飾恒存。」見周振甫《文心雕龍注釋》(台北:里仁書局,2001 年),頁 661、693。
91 金昌協:《雜識•外篇》,見《農巖集》卷之三十四,收錄於《叢刊》a_162,頁 377d~382b。
92 《松潭集》係指朝鮮中期文人李榮仁的文集。李榮仁,生卒年未詳,丙子胡亂之後,退隱山林。
嗜好詩與古琴,文集共二卷二冊錄有〈聽琴〉、〈琴銘〉等作。現藏於首爾大學奎章閣。
93 金昌協:〈松潭集跋〉,見《農巖集》卷之二十五,收錄於《叢刊》162,頁 199d。
2. 「自運」 ─ 創作化境
三淵則在〈觀復稿序〉中,以自己的學詩經驗,說明現時經驗的自然轉化過 程時說:
余之迂疎,百無所解,獨於詩道,三十年用心矣。其始以立格必高取法 必古爲準,務以矯東人卑靡之習,其自標致與夫爲人嚮導,輒曰漢古唐
余之迂疎,百無所解,獨於詩道,三十年用心矣。其始以立格必高取法 必古爲準,務以矯東人卑靡之習,其自標致與夫爲人嚮導,輒曰漢古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