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詞彙學」(Lexicology): 38
2 襯字的應用,是為了解決靈活的口語與固定的曲調之間的矛 盾。但一般只用來補足語氣和描摹情態,使之生動有致,加強音節
2 襯字的應用,是為了解決靈活的口語與固定的曲調之間的矛 盾。但一般只用來補足語氣和描摹情態,使之生動有致,加強音節 的變化。
《九宮譜定》曰:『曲之有襯字,作者于此見長,唱者于此取巧。』
是說劇作家可以在襯字的變化上顯露創作的才華,表演者可以在演唱 襯字的時候發揮演唱的技巧(如抑揚頓挫、峰迴路轉)。
3 襯字的位置一般在句首和句間,不能用於句末和停頓處。
襯字的位置與「板式」很有關係,板式緊密處,皆可加襯字;
板式疏宕處,則萬萬不可。
所以填詞家在加襯字前,必須先檢驗曲子板式的疏密。
4 北曲和南曲的板式不同:
北曲板式無定式,視曲文中襯字多少來調節,所謂『呆腔活板』;
在襯位上也可以加板位,所以襯字字數可以不拘,甚至有襯字多於正 字者。
南曲不然,南曲的曲牌除了〈引子〉及﹝賺﹞、﹝不是路﹞之 外,每曲的板式都有定式,襯字不佔板位。所加的襯字可以放在句 子前和句中:
句前加襯字,是利用上一句句末字尾腔位置。
句間加襯字,是趁上一板與下一版恰好相聯或板密,加幾個襯 字,兩板相去甚近,盡趕得上板。板疏處不得加襯字,因為兩板之 間隔多字音,再加襯字,趕板會來不及,演唱者往往會「落腔出調」。
所以南曲有『襯不過三』之說,不能妄加,亦不能加字過多。
5 一般說來,襯字多半為副詞、語助詞一類虛字,偶而用形容詞、
代詞等實詞。
46齊森華、陳多、葉長海主編:《中國曲學大辭典》(浙江杭州教育出版社,1997.12 初版)。
這麼說來,元曲的「襯字」是在原有的格式(平仄規定、字數 要求)限定中添字,它可以在原有的節奏中加快唱出,以表達完整 的意思。然而歌仔戲的唱詞卻不只是拉長七字句這樣的基本型態(簡 稱「基型」)而已,因為它的表演希望達到如說話般自然,可以讓觀 眾一看一聽就懂,所以雖然音樂的節拍設計多以七字為限,以符合 一般人的閱聽習慣,但並不一定就固定七個字,有時唱快一點多一、
二個字,有時拖長音就縮短一、二個字,因此在其中可以發現,這 些以「七字句」為基型的唱詞不全然可以「上四下三」為斷句。但 大致上仍可以「七字句」為基型分析句中的詞彙、語義。
至於為了配合劇情對白、音樂節拍,以及符合口語的習慣,基形 之外的可以稱為「彈性變化型」--以七字為基礎加長或縮短,斷 句法不一定是「上四下三」。
比如以下劇中例句之「大空白處」表示斷句處,每個斷句中或 又有「較小的空白」表示斷句中又可以點斷處。從中可以發現大量 的基型夾雜彈性變化型,這些是適應口語所做的變化。
羅列劇中斷句如下:
第一場
織女:(唱)人間 都 欣羨天上神仙 最 好,
誰說 無憂無慮 無風波,
我是 開什麼花 結什麼果,
為何 終日 受盡苦勞。
都為何 諸位姐姐 如此幽閒,
都為何 我 織女 怎麼 如此薄命,
朝朝暮暮 要 抽絲 織錦緞 給眾仙穿,
難道說 我 織女 並非 父王母后 親生。
嘆只嘆 織女生來 命 如此淺薄,
織女 越思越想 心越糟,
風刀雨箭 也要作,
想必是 命運注定 嘆奈何。
看來十二句,實際尚可拆成三組四句來看:
人間 都 欣羨天上神仙 最 好,
誰說 無憂無慮 無風波,
我是 開什麼花 結什麼果,
為何 終日 受盡苦勞。
首句:「人間 都 最」可算襯字,餘則不離七字之句「欣羨天上 神 仙好」,斷句為「上四下三」。
次句:「人間 都 最」可算襯字,餘則不離七字句本色,斷句為
「上四下三」。
三句:「我是」可算襯字,餘八字之兩個「什麼」唱稍快些以符 合原為七字設計的節拍,句型仍則不離七字之句,斷句為「上四下 四」。
末句八字:「 為何 終日 受盡苦勞。」其「為何」連下面的「都 為何」連續設問,頻發不平之鳴,句型仍則不離七字之句,既要配 合音樂又要強烈表達激動的情緒,此處必唱稍快些。
接著看第二段:
都為何 諸位姐姐 如此幽閒,
都為何 我 織女 怎麼 如此薄命,
朝朝暮暮 要 抽絲 織錦緞 給眾仙穿,
難道說 我 織女 並非 父王母后 親生。
首句、次句之「都為何」承上句,「諸位姐姐 如此幽閒」拆成「上 四下四」並且各自還可再拆成「上二下二」。
次句:「織女」可算襯字,餘則為「上三下四」。非「上四下三」
由此可知歌仔戲的唱詞順應口語調整,非墨守「上四下三」而不知 變通。這在元曲中已多有「上三下四」的句型,不離七字句,但求 語序、語義通達。
三句:再拆成兩個七字句,「朝朝暮暮 要 抽絲」「織錦緞 給 眾仙穿」,唱法通常是前一句口白後一句才唱,因為照這一大段看 來,抒情感嘆的氛圍濃厚,音樂必為慢奏,以彰顯這是織女的內心 獨白(實則可視為向觀眾訴苦,讓觀眾更明白角色所要詮釋的心路 歷程),通常音樂到第二句末時,會放得更慢並彈間奏,此時角色便 唸道「朝朝暮暮 要 抽絲」音樂再奏,之後再慢唱「織錦緞 給眾 仙穿」,或者唱「朝朝暮暮」然後唸「要 抽絲」音樂再奏,續唸「織 錦緞」,之後再接著慢唱「給眾仙穿」,尾音並拖長。
緊接著末句強烈質疑:「難道說 我 織女 並非 父王母后 親 生。」上面一段加上段此句共出現三次「我 織女」,在唱的這個角色
「我」本就是織女,重複說應有反身代名詞的強調作用,強調自己貴 為仙女竟有如此遭遇。
最後看第三段:
嘆只嘆 織女生來 命 如此淺薄,
織女 越思越想 心越糟,
風刀雨箭 也要作,
想必是 命運注定 嘆奈何。
首句:「嘆只嘆」之餘不離七字句基型,「如此」加強語氣。
次句:「織女」主詞可以用唸的,然後唱道「越思越想 心越糟」
標準的「上四下三」。
三句:「風刀雨箭 也要作」標準的「上四下三」,且「上四」並 為特別設計的譬喻以喻艱困的處境。
末句:「想必是」用唸的接著唱「命運注定 嘆奈何」標準的「上 四下三」。
又如:第五場
宣:(唱)你爹生前 太糊塗,花錢去做 查某奴,
鴉片 賭 酒 飼查某,你們 剩無多少租。
第三句「鴉片 賭 酒 飼查某」這個句式不但活用單音詞、單 項類來彈性變化「上四」,極盡數落之能事;且「酒、某」還押韻。
使整個句子充滿動感,罵得激動的情緒,顯露有才所謂宣氏是個「母 夜叉」(才:你看,姪兒娶的賢慧又美麗,我娶到你好像娶到一個母 夜叉。 第二個第八場)的潑婦形象。
在劇中這樣彈性變化的句式不勝枚舉。句式拆開後即為各類 詞。以詞數而言,從單音節詞(單字詞)到四音節詞(四字詞)都 是豐富的語料。之所以說到四字詞,是因為漢語詞彙的長度極限是 四字。相關資料可參考盧廣誠在《臺灣閩南語詞彙的研究》中再三 提到,閩南語詞的字數發展以四字為限,超過四字者都是一字、二 字、三字的加減排列組合,有些省略,有些則加長。
在劇中加長者,如:
「堅決定」(第六場) 堅﹍決定。
在劇中省略者,如:
「長養成」(第六場)後省略一「人」字 。
「無奈何」(第六場)「無(可)奈何」的省略。
總結說來,《天河配》劇中的對白或唱詞多為七字句,或加上襯 字的七字句變化式彈性運用,斷句也多為「上四下三」。
其中「上四」可以組成典雅的成語或詞組,「下三」 組成使結 尾緊湊、有力的特殊複合詞。
「上四」又可拆成「上一下三」、「上二下二」、「上三下一」;這 樣一來就又可拆成「單音節詞」、「雙音節複詞或詞組」、「三音節複 詞或詞組」、或直接就是「四音節複詞或詞組」來分析詞彙的語義和 語用;而且在拆的過程中便順帶發現它們的組成就是一個小句子,
正符合語言學中所謂「漢語『複合詞』的組成成分之間的結構關係 基本上是和句法關係一致的」,是以「複合詞構詞法」既稱「合成法」、
「詞序構詞法」又稱「句法構詞法」。47
因此在本節中,就會借用五大句型(並列、偏正、述賓、述補、
主謂式)來分析劇中的詞彙。
再說歌仔戲之劇本之「上四下三」是沿襲中國傳統詩詞韻文的 語言習慣,且唱詞每句句末都有押韻,甚至部分對白亦然(如劇中 眾仙女的對話),使劇情前後呼應、節奏感強烈,遣詞用語表現出劇 作家個人的生命力度,一氣呵成且渾然天成。
整體說來,不能單純從句中拆開來分析詞彙,最好必須從整句 來看待,就能發現劇中詞彙使用之貼切,有些真令人讚嘆。內容也 因詞彙之生造而產生特屬於閩南語之鄉土味。例如:
「渾沌初開天地分,分男分女“定乾坤”」(第一場)定乾坤,
遣詞強而有力。且若不從上下文理解,必產生歧義。
「打斷牙齒“含”血吞,滿腹希望“成灰粉”」(第三場) “成 灰粉”真真撼動人心。
「朝朝暮暮唸不停,恰似誦經敬神明」(第七場)前句典雅,後 句一轉折,竟變家常話,接得巧妙。
「才(唸):古云冤枉錢失德虧,有福有財才保得住」(第六場)
「虧」字用得傳神,此諺語警惕人守德。
「織女:奉勸牛郎永忘記,刻骨銘心莫忘你,如果夫妻再相見,
除非南柯夢裡時」(第十一場)成語「刻骨銘心」、「南柯夢」與平常 話承接順暢,無斧鑿痕跡。且運用修辭學之頓挫、倒反法妙絕!說 莫忘又說忘了吧!
「牛郎(唱):既然天上七仙女,何苦嫁我窮寒妻,恩愛夫妻將 分離,肝腸寸斷淚淋漓。」(第十一場)又一句成語與平常對話順暢 承接,凡此類例,在劇中比比皆是,可見 先生文筆與口語皆流暢 練達。
47 參見前揭書《語言學辭典》「複合詞構詞法」(Compound Word Formation),頁 26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