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解構父權體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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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廖輝英女性意識在小說中的映現
廖輝英的〈油蔴菜籽〉和《不歸路》是女性小說的兩大招牌。〈油蔴菜籽〉
的女主角阿惠在重男輕女的家庭長大,受盡壓抑和歧視,卻能自立自強,成為傑 出的職業婦女。《不歸路》的女主角李芸兒糊裡糊塗成了第三者,浪費十年青春,
最後毅然決定分手,這段由蒙昧到覺醒的歷程,也教育女性要獨立自主,別奢望 男人可仰賴終生。兩部小說都顯現強烈的女性自覺意識,影響力至今猶存。
她的女性主義思想一方面是受到母親的啟蒙,自小便被母親教育「不要靠男 人」,要認真讀書,多學點本事,將來能出外工作,才能掌握自己的命運。另一 方面則是受到一九七○年代婦女運動的影響,她對西蒙‧波娃及呂秀蓮等人的女 權主張頗有涉獵,經常在散文中提及女權問題。當然,她的小說也充分映現了女 性主義。
仔細品味廖輝英小說,會發現每一部作品都呈現濃厚的女性主義思想,不只 是〈油蔴菜籽〉和《不歸路》而已。筆者認為她小說中的女性意識主要表現在三 方面,一是解構父權體制,二是批判婚姻對女性的箝制,三是建構新女性典型,
以下分別論述。
第一節 解構父權體制
西蒙‧波娃曾在《第二性》中談到女性弱勢的緣由:
一個人之為女人,與其說是「天生」的,不如說是「形成」的。沒有任何 生理上,心理上,或經濟上的定命,能決斷女人在社會中的地位;而是人 類文化之整體,產生出這居間於男性與無性中的所謂「女性」。唯獨因為 有旁人插入干涉,一個人才會被註定為「第二性」,或「另一性」。107
波娃所說的「人類文化之整體」,指的便是父權文化。在這套文化建構下,女人 是弱者,依附男人生存,男尊女卑、重男輕女的傳統觀念於焉生成。
廖輝英的小說便解構了父權,她採用三種寫作策略,一是針砭傳統性別觀,
107 西蒙‧波娃(Simone de Beauvoir)著,陶鐵柱譯:《第二性》,臺北:貓頭鷹,1990 年,頁 27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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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是瓦解男性英雄形象,三是書寫女性情慾,以下分別說明。
一、針砭傳統性別觀
廖輝英的〈油蔴菜籽〉是八○年代批判傳統性別觀最有力的作品。這篇小說 對重男輕女、宿命觀提出質疑,挑起性別議題,造成廣泛影響。作家吳淡如曾說 她就是因為看了這本小說才決定不做油蔴菜籽,堅定走出自己的路,道出了女性 讀者的心聲。
小說的命名來自臺灣俗諺:「查某囡仔是油蔴菜籽命,落到那裡,就長到那 裡。」廖輝英認為這句話呈現了傳統女性不由自主的命運:
這則臺灣古老諺語,在農業時代,以不可撼動的堅固力量,定義著臺灣女 性服務者的艱苦命運,也定調了臺灣女性終其一生無可逃避的服從與犧 牲,是最真實三從四德的典範,更是禁錮臺灣女性最無情的緊箍咒。108
小說是採用第一人稱,從女主角阿惠的角度敘述母女兩代不同的性別觀,對長久 以來不平等的兩性關係提出批判。小說中阿惠的母親黑貓仔非常重男輕女,並將 男尊女卑、油蔴菜籽的宿命觀傳遞給女兒們,是傳統父權文化的傳遞者,並複製 了父權社會對女性的壓迫。
這部小說引起熱烈迴響,是因為她觸動那個時代許多女性的成長記憶,她們 都曾受到父權體制的壓迫,而她們的母親往往就是體制的幫兇。雖然母親們也曾 身受其害,卻不自覺地將它施加於女兒身上,這也就是為什麼在父權體制下很少 有女性能得到足夠的母愛,因為母愛往往扭曲變質成可怕的壓迫。
西蒙‧波娃曾說:「女人的最大不幸之一,即童年時期被操縱在女人手裡。」
109由於女孩幼年時往往以母親為榜樣,接受母親灌輸的思想,自然習得矮化女性 的偏差觀念,內化為牢不可破的認知,受到歧視卻不自覺。母親就像一道文化圍 牆,限制著女兒的人生。
當阿惠向母親抗議差別待遇,質疑為什麼自己辛苦餵養雞群,早餐只有一顆
108 廖輝英:〈油蔴菜籽如今落在哪裡?——重新排版序〉,收於《油蔴菜籽》,臺北:九歌,2012 年,頁 4。
109 高虹:《西蒙‧波娃:灑脫的文學女人》,臺北:牧村,2004 年,頁 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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蛋,哥哥不幫忙做事,卻享有兩顆蛋的優待,母親答稱:
妳計較什麼?查某囡仔是油蔴菜籽命,落到那裏就長到那裏。沒嫁的查某 囡仔,命好不算好。媽媽是公平對你們,像咱們這麼窮,還讓妳唸書,別 人早就去當女工了。妳阿兄將來要傳李家的香煙,妳和他計較什麼?將來 妳還不知姓什麼呢!110
她用「油蔴菜籽命」說明女兒在原生家庭中的地位只是暫時的,將來終究要符合 傳統社會的期待,進入另一個能夠永久安身立命的家。如同隨風飄揚的油蔴菜 籽,不能確知未來落到哪一片土地上,因此說阿惠「將來還不知姓什麼」,意謂 她嫁人後改從夫姓,不再是娘家人,自然比不上能傳承香火的哥哥。
阿惠考上大學雖然是母親早晚燒香默禱的願望,但根深柢固的重男輕女觀還 是使她不自覺的脫口而出:「豬不肥,肥到狗身上去。」111這句話令阿惠十分洩 氣,了解母親對兒子和女兒的期望大不相同。女兒再怎樣出色,終究比不上兒子,
因為女兒遲早是別人家的,兒子才是香火所繫,所以就算阿惠撐起家中經濟重 擔,付出無數心力,母親對她仍然苛刻,連她住院的醫藥費也不肯幫忙付,由著 女兒的同事去籌錢,兒子來借錢時,她卻能大方借出。從母親的種種言行可以看 出傳統父權觀念對女性的影響,女性長期浸染在這樣的思維中,形成「集體無意 識」的狀態,男尊女卑、重男輕女的觀念便被視為理所當然。
廖輝英另一部小說《何地再逢君》中敘述尤美姬在丈夫避債逃亡後回到娘家 去,跟母親商議租用娘家的空屋,被母親無情拒絕,理由是怕引起兄嫂不悅,讓 美姬感慨萬千:
娘家做的美髮、美容器材,號稱臺灣第一家,根基深厚。但是,除了出嫁 時的嫁粧之外,娘家父母秉持「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不僅財產,
連一般時候的酬酢也都甚少關顧到她這女兒了。娘家在臺北市延平北路一 帶,店面樓房三、四幢,全數登記在她兩個兄弟名下,嫁出去的女兒,是 連邊也沾不上的。這重男輕女的做法,和她婆家如出一轍。112
110 廖輝英:《油蔴菜籽》,臺北:九歌,2012 年,頁 29。
111 同上註,頁 37。
112 廖輝英:《何地再逢君》,臺北:皇冠,1997 年,頁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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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姬的婆家也是重男輕女,婆婆對她連生三女未得一男頗有怨言,常常掛在嘴上 叨唸,給她很大壓力。即使現代科技已經證實生男生女的關鍵是男性,女性仍擺 脫不了生育魔咒,生不出兒子還是會被怪罪。
重男輕女的觀念,實際肇因於傳宗接代的問題。女兒一旦嫁人便成為異姓宗 族的一員,所生子女皆從父姓,父母養她等於平白為別人培植傳宗接代的工具,
全無好處,所以才說女兒是賠錢貨。相反的,生兒子可把別人的女兒娶回來,為 自家傳宗接代,從經濟觀點看的確是佔了便宜,因為農業社會重視勞動力,添丁 便能添財,所以兩性在生命起始便受到不同待遇,男孩多半在期待中降生,女孩 則不然。生男曰「弄璋」,生女曰「弄瓦」,用語上便有貴賤之別,對女性充滿歧 視。
〈油蔴菜籽〉也提醒女性要衝破宿命論的枷鎖,開創自己的人生。故事中阿 惠的母親黑貓仔是醫生伯最寵愛的掌上明珠,家世好,學歷高,長相美,父親千 挑萬選,為她擇定夫婿,捨年輕醫生不選而選了教書先生的兒子,只因為他看起 來很憨厚,應該比較老實可靠,殊不知此人浪蕩成性,用錢無度,黑貓仔常得典 當嫁妝應付生活所需。後來他有了外遇,還對黑貓仔暴力相向,害她常逃回娘家 避難,但沒幾天又被醫生伯送回去,他雖然心疼女兒遇人不淑,卻只能叫她認命:
貓仔,查某囡仔是油蔴菜籽命,做老爸的當時那樣給妳挑選,卻沒想到,
揀呀揀的,揀到賣龍眼的。老爸愛子變作害子,也是妳的命啊,老爸也是 七十外的人了,還有幾年也當看顧妳?妳自己只有忍耐,尪不似父,是沒 辦法挺寵妳的。113
醫生伯財大勢大,「嚇水可以堅凍」,114對女兒的不幸卻愛莫能助,因為一旦嫁入 異姓家族,就與原生家庭割離,未來一切皆仰仗夫婿,娘家再怎樣有權勢也難庇 護女兒。這種傳統可由民間婚嫁習俗窺見一斑,女兒出嫁時,母親持一盆水潑向 地面,代表「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覆水難收,未來是福是禍都由女兒 自己承擔。新娘驅車離去時將扇子丟到車外的規矩,則是源自臺語,「扇」和「散」
諧音,表示女兒從此是夫家人,和娘家分散,不再相涉,這些儀式都透露婚姻將 女性由原生家庭割離的意義。
113 廖輝英:《油蔴菜籽》,臺北:九歌,2012 年,頁 11。
114 同上註,頁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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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貓仔可說是典型的傳統婦女,她將一生託付丈夫,沒想到丈夫如此不堪,
即使如此,她也不敢下堂求去,因為沒有經濟能力,只能依賴丈夫。她既然無力 扭轉命運,自然而然便把父親敎給她的宿命觀傳遞給女兒。阿惠和母親不同,她 是新時代的職業婦女,經濟獨立,能掌控自己的命運,破除了母親傳遞的宿命觀。
「油蔴菜籽」的宿命論,在廖輝英另一部小說《輾轉紅蓮》中亦由許蓮花口 中說出,她對養女秀子說道:
查某人好命與否,是決定在她嫁給什麼人,以後會過什麼日子。秀子!阿 母無能,不能給妳過好日子,好在女子是油蔴菜籽命,嫁了尫婿,才是真 正人生的開始,這些年,妳忍耐忍耐,總會過去。往後,妳選個好尫婿,
嫁過去,享妳的好日子。115
嫁過去,享妳的好日子。1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