諮商中的反移情

一般基礎的諮商教科書多會概略性地提及「反移情」（countertransference），

說明這是因諮商員自身的未竟事務或個人需求，導致諮商員無法在諮商歷程中保 持客觀，妨礙諮商的進行，因此諮商員需要進一步處理反移情（余振民等譯，

2004）。在實務工作中，反移情的確是十分普遍的現象，也是需要學習去面對與 處理的，然而，教科書上簡短的說明實難讓我們對反移情有清楚的認識與了解。

許多新手諮商師更是在接觸實務工作後，才由督導的過程中對反移情有概略的認 識。究竟反移情是什麼？對諮商的影響又為何？這樣的問題與本研究息息相關，

以下就由反移情概念的發展與定義說起，再說明學者對反移情類型的區分，接著 論述反移情的表現方式、誘發因素、影響及因應方式。（由於不同年代和不同取 向在用詞上之差異，以下文中將「諮商」與「治療」，「病人」與「個案」，「諮商 師」、「治療師」與「分析師」，視為同意）

壹、反移情概念的發展與定義

為了對「反移情」有初步的了解，將先說明反移情概念之發展過程，再說明 不同觀點的反移情定義。

一、反移情概念的發展

第一篇提及反移情的文章是 Sigmund Freud 在 1910 年一篇名為“ The Future Prospects of Psychoanalytic Therapy ”的短文，而 1915 年 S. Freud 所發表的

“ Observations on Transference-Love ”文中再次提到了反移情，並且特別強調性 愛的反移情反應。在這兩篇文章中，Freud 均認為反移情是病人影響治療師潛意 識感覺的結果，也是治療處遇中的阻礙（引自 Anastasopoulos & Tsiantis, 1996）。

自 Freud 提及反移情之後，近百年來，許多人擴展了對反移情現象的理解，

對反移情的看法不再侷限於 Freud 古典觀的論述。對於反移情觀點的逐漸演變，

Gelso 和 Hayes（2002）認為原因有二：一是隨著越來越多治療師接觸到嚴重困 擾的個案（如邊緣性人格），他們發現治療師不免會對個案產生強烈的反移情反 應，因此逐漸接受反移情是必然會出現的；另外，隨著精神分析學派的演變，人 際歷程取向、客體關係理論等新精神分析取向的出現，反移情的觀點也逐漸跟著 轉變，被視為是諮商師不可避免的反應。

1950 年代左右，反移情相關文獻開始視反移情為治療中一個重要的現象，

可以幫助分析師瞭解病人。Winnicott（1949）的一篇經典文獻“ Hate in the Counter-Transference ”中，提出反移情應該被認為是治療上有用的訊息來源，也 是瞭解病人人格層面的重要工具。1950 年，Heimann 也提到反移情的正面價值，

認為反移情是可以幫助分析師了解病人潛意識的重要工具，並推測反移情是病人 由自己的部分人格所創造出來的（引自 Anastasopoulos & Tsiantis，1996）。Racker 則認為反移情不僅是心理分析工作中最大的危機，同時也是瞭解病人的重要工具

（引自 Anastasopoulos & Tsiantis），顯示反移情一體兩面的特性。

1968 年，Racker 在其著作“ Transference and Countertransference ”中，進一 步提出反移情就像是病人的移情現象一般，是普遍存在的，且所有治療師的情緒 反應都是出自於對病人的反移情（引自 Anastasopoulos & Tsiantis, 1996）。此外，

他也拓展一般對反移情的觀點，認為反移情包含以下兩個歷程：

1.一致性認同（concordant or homologous identification）：在此歷程中，治療 師將自己的部份人格視為和病人心理層面是一致的。這種反移情是由內射和投射 而來，其概念和「同理」是相似的。

2.互補性認同（complementary identification）：互補性認同是分析師自我（ego）

與病人內在客體的認同。這是因為病人對待分析師如同自己的內在客體，而分析 師也感受到病人的對待和投射，認同自己為這樣的客體。

一路走來，許多學者擴展了 S. Freud 當初對反移情的狹隘觀點，為反移情做 了更豐富、完整的說明，以下將針對幾個不同的觀點闡述反移情的定義。

二、反移情之定義

在傳統觀點中，我們將反移情（countertransference）稱之為反－移情或反向 移情（counter-transference）會更適當，其中包含了治療師對個案移情的潛意識 反應，是源自於治療師對個案移情的反應，或是治療師過去未解決的衝突。而 Fliess、Glover、Reich 等人，則將反移情視為治療師部分的不合理反應，而不是 由個案的移情所引起的（引自 Anastasopoulos & Tsiantis, 1996）。

近百年來，學者對反移情的定義逐漸擴展，不同學派也對反移情的看法略有 差異，以下就反移情的古典觀、統合觀、配對觀、整合觀，和其他不同取向學派 的反移情觀點加以說明。

（一）古典觀

Freud 將反移情(countertransference)定義為：心理治療師在個案移情影響下所 產生的情緒反應，並認為心理治療師應進行個人的心理分析，以免過去未解決的 衝突使治療師在面對個案移情時難以處理(Springmann, 1986，引自謝珮玲，

2003)。後續的學者認為此觀點將反移情視為「反向－移情」

(counter-transference)，相對應個案對心理治療師之移情，反移情是心理治療師對 案主移情之移情，是源自於治療師潛意識的衝突和需求(Gelso & Hayes, 1998，引 自謝珮玲)。

Freud 之後，這種觀點由 Annie Reich 加以大力論述和宣導（Gelso & Hayes, 2002），Kernberg 稱這種觀點為反移情的「古典觀」(classic view)或傳統觀，被認 為是較為侷限和保守的觀點(引自謝珮玲，2003)。整體來說，古典觀認為反移情 是由案主的移情而來，而且對反移情多抱持負面看法，認為反移情會對心理治療 造成不利的影響。

（二）統合觀

1950 至 1980 年間，Epstein、Feiner、Heimann、Issacharoff、Kernberg、Kohut、

Little 與 Shane 等人對反移情提出不同於傳統觀點的看法（Anastasopoulos &

Tsiantis, 1996; Gelso & Hayes, 2002; Marshall, 1979），這種觀點和定義方式被稱為

反移情的「統合觀」（totalistic view）或整體觀，認為反移情不一定只會對諮商 造成破壞性的影響，且包含治療師對個案的所有反應。

Winnicott 於 1949 年首先提及反移情的正向用途，其認為反移情包含了意識 和潛意識層面，並認為客觀的反移情是正常反應，也對治療有利。而 Heimann 於 1950 年也對反移情提出較正向的界定，其認為反移情是心理治療師對案主的 所有感受，且是了解案主的最佳工具（引自林淑君，1999）。相似於 Heimann 的 看法，Little 於 1951 年清楚地指出反移情是心理治療師對案主的所有態度與行 為，包含了意識和潛意識層面、正常與病態的治療關係、不同比例的移情與反移 情組合(引自謝珮玲，2003)。

Kernberg 於 1965 年以「統合觀」一詞涵蓋上述主張，並統整說明：反移情 是心理治療師在治療過程中，對案主所有的情緒反應，包含意識與潛意識層面，

也包含了對案主移情和現實層面的回應，是心理師與案主現在和過去交織而成的 獨特情感(引自謝珮玲，2003)。Waksman（1986）認為統合觀的反移情是指治療 師在治療情境中對個案人格的所有反應，包含個案人格健康與神經質的部分、現 在與過去、現實與幻想的部分。而 Epstein 與 Feiner 於 1983 年指出反移情是治 療師對治療情境的貢獻，這是治療中必然發生、正常、也是自然的人際事件，是 治療師在歷程中真實的共同參與，且反移情或多或少是對病人移情的反應（引自 Anastasopoulos & Tsiantis, 1996）。

O’Connor 認為現今「統合觀」的反移情觀點認為所有治療師帶入治療中的 情緒、想法與行為均是反移情的一部分，雖然不特別認定這是治療師過去未解決 的衝突，但背後隱含的涵義是認為每個人都無法與過去經驗脫離，治療師也必然 會帶著過去的經驗與現在的個案互動（楊惠卿等譯，2007）。由此可知統合觀對 反移情的看法較為寬廣，也較為正向，認為反移情是正常、必然存在的，且可協 助治療師對自己的內在有充分的瞭解和探索，也能進一步理解個案的內在世界與 衝擊。

（三）配對觀

Gelso 和 Hayes (2002)提及 Heinrich Racker 曾論述一種反移情觀點，稱為配 對觀（the complementary view），和統合觀相似，配對觀中反移情被視為不可避 免的反應。此外，在配對觀中，認為個案的正向移情帶來治療師的正向反移情，

負向移情則帶來負向反移情。此概念著重在個案的移情和狀態對治療師造成影 響，誘發治療師的反移情。不過，此觀點也認為好的治療師並不會以牙還牙、以 眼還眼地因個案移情而表現出反移情反應，而能抑制容易被誘發的人性化反應，

且試圖瞭解個案想從治療師身上誘發出什麼反應，背後的原因為何。因此，為了 有效的治療性處遇，治療師瞭解被個案誘發的反移情是重要的。

配對觀觀點與 Winnicott(1949)提出之「客觀反移情」概念相似，其認為反移 情是由個案病理性防衛所引發，因此不同治療師遇到同個案都可能引發相似反移 情反應，可說是因個案而來、必然引發之內在狀態。

（四）整合觀

儘管有三種不同的反移情觀點，但 Gelso 與 Hayes(2002)認為這三種定義的 概念常有些重疊和模糊，無法清楚區分和界定反移情，且這三種定義各有其限 制：兩人認為古典觀將反移情視為只有負面影響，終止治療師對反移情的探索，

且只關注於病人和治療師的移情，忽略治療師必然會受到個案的影響；統合觀將 反移情含括治療師所有的反應，他們認為這讓反移情一詞顯得無意義；最後，配 對觀僅是反移情為個案素材而引起的，可說不同治療師遇到相同個案都會存在必 然的內在反應，無法完整說明治療師的防衛和未竟議題。因此，Gelso 與 Hayes 提出反移情的整合觀(the integrative view）定義，或稱中庸觀(the moderate view)，

除了 Gelso 與 Hayes 之外，Bernman、Blanck 與 Blanck、Ginter 與 Bonney、Langs 等人對反移情也有相似的看法(Rosenberger & Hayes, 2002)。

整合觀認為治療師內外在反應均和其未竟議題有關，雖然反移情多為潛意識 層面，但不僅限於此。相似於古典觀，整合觀關注治療師的未竟議題和治療師部 分的來源，不過，它也認為反移情有潛在的幫助，若諮商師能夠瞭解自己的反移 情反應，並用以瞭解個案，將會是十分有用的工具。而與統合觀相較，整合觀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