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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驗的思慮，進行自由無限的審美觀照。
齊白石以「淵明愛菊」的典故，與民間隨處可見之花草，表明不慕名利：
老萍對菊愧銀絲，不會求官斗米無。71
1903年齊白石時值壯年41歲，經歷生命裡第一回遠遊。此次出遊北京經天津，繞 道上海，轉漢口，返湘潭。齊白石好友，桂陽名士夏壽田（1870-1935），本欲 向慈禧太后推薦齊白石作內庭供奉，但齊白石遠遊開了眼界卻不願為官，堅辭之
，並以陶淵明愛菊為典故作〈畫菊〉，表明自己不為官、不慕名利、不為五斗米 折腰的清心寡欲。除文史典故外，齊白石還以民間隨處可見的野草、梨桔，勝於 牡丹富貴花之說為喻：「富貴花落成春泥，不若野草餘秋色。」72「莫羨牡丹稱 富貴，卻輸梨桔有餘甘。」73 顯示齊白石不慕名利，藉由日常平凡事物體察其悠 遠回甘的價值，消解利欲之心以「養性」。
吳昌碩與齊白石，運用消解利欲之心的方式，修養「解衣般礡」之理想人格
。前述說過，黃賓虹嚮往「解衣般礡」無利祿之心的理想畫家人格。潘天壽亦企 慕「棄絕權勢利祿之累」的「古之畫人」，認為「名利之心，不應不死。」74 二 人同以「消解利欲之心」，作為企及「解衣般礡」理想人格的「養性」工夫。
貳、 慎守主體之真
人若不能消解利欲之心，則易「見利而忘其真」75 何謂「真」？莊子曰：「
71 齊白石著，徐改編：〈畫菊〉，《齊白石畫論》，頁113。
72 齊白石著，徐改編：〈題蝗蟲〉，《齊白石畫論》，頁119。
73 王振德、李天庥編著：〈咏牡丹〉，《齊白石談藝錄》，頁45。
74 潘天壽著，潘公凱編：《聽天閣畫談隨筆》，《潘天壽談藝錄》，頁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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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者，精誠之至也。」76 誠心誠意為「真」。如何得「真」？依莊子所見，人只 要「謹守而勿失，是謂反其真」77 固守本性，不使之迷失，即謂反樸歸真，回復 到人原先真性的自然狀態。莊子復曰：「謹脩而身，慎守其真」78 此處言「守真
」，雖然並非指藝術家，卻與藝術家修身養性的方法相通。藝術家主體性情越真 誠，越能體悟、表現創作對象之真，且欣賞者復透過藝術品感受到藝術主體之真
。顏崑陽教授說：「形上實體之至道，以『真』為其基性，而萬物得之於道之本 性，也以『真』為其基性。藝術的終極，必以形上實體為其最高之依據，而以萬 物之真實性情為其內涵。」79 藝術主體心性之真，乃掌握真實之道與真實物性的 關鍵樞紐；為此，慎守主體之「真」，成藝術家「養性」之道。
四大家畫論中，以齊白石與潘天壽二人最強調「天真」、「純真坦蕩」之 說。齊白石云：
朱藤年久結如繩，楓樹園旁香色清。亂到十分休要解，畫師留得悟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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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本植物最顯著特徵便是其莖部細長纏繞，看來或顯複雜紊亂，但此乃藤蔓自然 本性，畫師若用人為造作予以過度修飾，使之看來工整有序，無疑違反了物象原 本真實存在的樣貌，故從紊亂表象，妙契物象機趣，參悟藤蔓生氣勃勃的自然天 真並傳神寫照之，才是畫師所當為。畫師如何悟天真？須透過畫師保全主體「天 真」的本性，才能看穿藤蔓纏繞不已的表象，洞悉作畫對象真實之本質。
從齊白石自訂潤格與告白的文字裡，亦可察覺到其自然率真的本性中，還帶
76 《莊子‧漁父》，參見清‧郭慶藩輯，王孝魚點校：《莊子集釋》，頁1032。
77 《莊子‧秋水》，參見清‧郭慶藩輯，王孝魚點校：《莊子集釋》，頁591。
78 《莊子‧漁父》，參見清‧郭慶藩輯，王孝魚點校：《莊子集釋》，頁1031。
79 顏崑陽：《莊子藝術精神之析論》，頁113。
80 齊白石著，徐改編：〈得兒輩函復示〉，《齊白石畫論》（鄭州：河南人民出版社，1999年）
，頁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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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傲岸的性情。1934年72歲的白石老人重訂潤格時云：
……白求及短減潤金、賒欠、退換、交換諸君，從此諒之，不必見面，
恐觸病急。余不求人介紹。有必欲介紹者，勿望酬謝。用棉料之紙、半生 宣紙、他紙板厚不畫。山水、人物、工細草蟲、寫意蟲鳥皆不畫。指名圖 繪，久已拒絕。花卉字幅：二尺十圓、三尺十五圓、四尺二十圓。……凡 畫不題跋，題上款者加十圓。刻印：每字四圓。……無論何人，潤金先收
。81
絕止減畫價、絕止吃飯館、絕止照像。82
凡藏白石之畫多者，再來不畫。或加價、送禮物者，不答。介紹者，不酬 謝。已出門之畫，回頭補蟲，不應。已出門之畫，回頭加題，不應。不改 畫，不照像。凡照像者，多有假白石名在外國展賣假畫。廣肆只顧主顧，
為我減價定畫，不應。83
齊白石在潤格方面白紙黑字訂下的規矩甚多，洋洋灑灑包括「七不」與「三止」
。三段引文均有若干重複強調之處，如畫價絕不減價，不求人介紹，不照相。可 見齊白石雖為職業畫家，一輩子以賣畫維生，卻不會為求賺取潤金而放棄個人原 則，看似市儈意味的潤格與告白，實暗藏齊白石的坦率性情。此外，齊白石於抗 日期間，刻有「老豈作鑼下彌猴」84 的印章，不願賣畫給日本人，亦可看出其語 帶尊嚴的傲岸性情。
81 齊良遲主編：《齊白石文集》（北京：商務印書館，2004年），頁345-346。
82 齊良遲主編：《齊白石文集》，頁360。
83 齊良遲主編：《齊白石文集》，頁3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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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白石與潘天壽同以「慎守主體之真」，修養「解衣般礡」之理想人格。潘 天壽和齊白石一樣，強調「純真坦蕩」的真情至性，以擺脫各種知識欲望的糾纏
，使心靈虛靜自由作藝術審美的觀照：
美情與利欲相背而不相容。去利欲愈遠，離美情愈近；名利權欲愈熾，則 去美情愈遠矣。惟純真坦蕩之人，方能入美之至境。85
藝術至境與創作者性情密切相關，藝術家創作時若懷利欲之心，其思慮便充塞各 種考量與限制，藝術家內心一旦受到制約，便失去純真坦蕩的真性情，沒有「純 真坦蕩」之真性情，遑論能進入真正美之境地。純真坦蕩之人，合乎自然，自然 即美。莊子「東施效顰」86 的寓言，揭示了矯揉造作，違背自然本性，稱不上美
。「美情」與「利欲」相背，唯具有「純真坦蕩」性情者，可消除一切因利欲而 為的矯揉造作，體現藝術「真率」之本色，以藝術家真性情照見對象真實的本質
，以真遇真，入美之至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