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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出自我的界域-教練與選手的衝撞…

原本我以為,我可能一輩子就在這種自我的世界中遊走。直到四年前,一位男子網 球選手找我擔任教練,這一切起了變化。這位選手是當時國內知名的網球選手,曾經拿 過全國雙打及單打冠軍。對我來說,從熟悉的選手角色轉任到生疏的教練角色是個很大 的轉變,當時,內心的掙扎頗大,一則擔心無法讓他在現有的技術中再向前爬升,另一 則是深知這條教練的路途,是賣命的不歸路6,擔心自己無法承受。後來,我特意花了 時間與選手進行對談,在對談的過程中,我們談了目標、方向與未來,在對話中我感染 到他的熱情、執著,並發現一個和我相似的特性,就是不想輸給任何人,發掘這個共識,

是說服自己跳進去的最大理由,於是就這樣開啟我的教練生活。

相處的前三個月,共識清楚、目標明確,就像情侶一開始相處的甜蜜期,彼此的意 見與看法都指向一致。練球的過程也就按照我所設定的計畫執行,在過程中,我要求擊 球的絕對準確、動作的絕對完整,所以對於選手的負擔而言是相當重。不過雖累人,兩 個人相互支持與溝通完全無遭受到任何的阻礙。就這樣持續了將近一年的時間,歷經了 許多場的全國賽、國外的職業賽,我們共同建立了歷史。

在這個過程中,大部分由我擬定比賽的策略,選手執行與自我調整。在國內賽中,

我們屢創佳績,但一到了國外的職業賽中,總是和職業積分擦肩而過。我知道他的動作 風格越來越確定,球風也開始走向強勢而穩定,當一切準備就緒即將升空的同時,彼此 卻發生了衝突。在某天練球的早上,我不斷的提醒「動作暫停」後擊球及「屁股下沉」

兩個指示守則,突然選手大叫了一聲,「我也想打好」,接著把球拍摔到後面的護網上,

我見狀後,告訴他今天就到這裡,接著自己默默的回到家中。原本心想,這件事只是一

       

6 為何稱賣命的不歸路,當時見到許多的網球教練,將自己所有的時間奉獻給選手。如國內知名的網球教 練中興高中陳南老師、正興國中佘志倫老師、師大劉一民老師及王鶴森老師,他們擔任教練像是7-11 便 利商店,選手只要一有練球的需求,隨call 隨到,還包括許多的照護等工作。

個偶發事件,一種背負沉重壓力的反應,過幾天就好了,沒想到,在後來日子裡,爭論 越來越多,就連原本建立的目標與擊球共識,也越來越模糊,彼此追尋的技術方向也越 來越歧異,對話的空間與交集越來越少,反倒是呈現出一種「我強迫的」意味成分濃厚,

打球這件事似乎是我逼迫的,對我來說,我想要解決這樣的問題。

我嘗試著回到最初的相遇,回到親密感的懷抱中。我思考這些轉變,從共識形成到 絕對歧異的分離,於是就從自己身上開啟反省之路。在編撰訓練計畫上,我依據著網球 訓練的書籍,企圖建立一種客觀、普遍的知識立場以便獲得明確的技術指引。在一開始 時,確實相當實用,我經由使用第三人稱的視角,以客觀的立場來告訴選手另一種網球 世界,引領我們一同去看見普世共同的技術存在,這種技術是我們追求的目標。在過程 中,語言的使用,是明確的、固定、單一的,因此在溝通上產生的歧異性就較少,接受 的程度較高,因為接受的程度高,這種技術所揭開的意向就指向著同一。我們踏著這種 同一性的理論立場,一同進入實踐場域。從理論走向實作,當時就認為必定有許多變異 會產生,這種變異或許會讓我完全招架不住。因此,我採取的作法是這樣,先吸收理論 相關訓練的動作型態,接著以我建立的網球學習經驗7,先整理出一種理路,然後經過 自身的練習先暫行驗證,由自身去經歷容易發生的狀況後,再傳遞給選手。在實際進入 訓練的過程後,配合過去的經驗與隨時隨地所發生的練球情境,進行修正,透過這樣的 循環形成一種指導方法。一路走來,我發現了在內心中潛藏一種對「理論客觀」的崇尚,

任何的技術發展都是源自於理論的揭示,這種理論的揭示由我先行確認再透過語言傳達 出去。

回顧最初之地,共識的建立奠基在理論的基礎上,這種基礎具有強大的客觀性,所 以彼此的歧異性就不大。而進入實踐場域後,仍堅守著科學的程序與步驟,按照理論所 給出的模式,透過自我經驗的驗證,並針對情境加以修正,形成一種教練的實踐方式,

       

7 這個網球經驗包括了從小時候到現在的練球經驗或是學習經驗,包括看到的、想到的、聽到的、實作的 等有關網球的經驗。

看起來也客觀,但為何產生衝突如此之大,難道我所認為的客觀出了問題?作法上的客 觀難道只是一種形式的訴求,其實我還是落入了主觀的境地?就帶著這樣的追問,我重 新思索著「我」的位置與角色。

在整個訓練歷程中,「我」這個教練佔據了重要的地位。在國內的氛圍中,教練本 就扮演著主導的地位,於是我順理成章的承襲這種思想,我認為「教練」應該很重要。

為了讓自身發揮長才,便結合許多的方式,期望建立起一種關於「我」的網球界域。這 個網球界域中的一切是我詮釋、主控、我是這個界域的主宰者,選手是接受著安排,進 入這個界域吸取養分而成長。在此透過科學的原則,經由理論獲取相關的知識,堅守著 同一性的立場,再透過想像變異,發展出屬於自我認定的應用知識,進而形成整體的觀 點與看法8

這個整體具有系統化與規則化的元素,並且都是來自我的理論詮釋與經驗給予,對 我而言是維繫著自我的同一性,但是這種同一性是否真有達到互為主體性的境界呢?我 遙想到過去,學球的那段經驗,教練的同一套教學實施要點、方法與步驟,後來卻讓我 的擊球和我的同伴們都不相同,從引拍到揮拍、從定點到移動,每一項教練的標準動作 到我們身上全都產生變異,每個人都接受了教練的指示,卻發展出迥異的形態,如我是 採取強力平擊的做法,另一個則是採取穩定旋轉的球風,兩個人的取徑完全不同,是甚 麼樣的原因,讓原本應該制度化的整體世界遭受波瀾。

反思到這裡,我發現這種過去的經驗,因為我的教練角色而被遮蔽,我忽視了這段 經驗歷程。重新拉回聚光燈後,我領略到,或許是因為個人的特性,才產生不同的變異 方式,我認記這段經驗,勾劃出這種個人性給出的意義。因此,我將這種思索放置於選 手的位置,發現在場上選手也同樣做為絕對的「我」而有著他自身的特性,他是做為一        

8 這種整體的觀點,指涉著這個網球界域裡所有的一切,包含技術的指引與想像、包含了對訓練方式的擬 定、要求、包含了未來的發展性,甚至還擴及到生活的目標、心靈的成長與淬煉方法等,只要是關於選 手的一切都在這個整體其中。

個有別於我的他人在場上展現自己,也在不斷的尋找他自身的位置,自身的存在感,所 以當用我的世界來強壓於他之時,衝突就會產生,在長期的日積月累,不滿情緒終究會 爆發出來,我暫時發現問題的癥結,再進一步的帶著這種思緒轉進到兩人的關係上。

當焦點由我自身拉遠至兩人的關係上,先嘗試著將自身的優先性放下,包含由我所 認定的客觀、科學方法、經驗與構思等,我開始建立一種以「他」為基礎的概念構思。

過去我的網球界域的建立,絕大部分是源自於我當選手的經驗。當選手時,關注的大部 分都著重在自己身上,關心自己技術會不會進步、關心有沒有人給我適當的幫助、關心 是否有人陪我練球等,他人對我來說,只是一個工具,一個陪我練習的工具或是一個要 被我打敗的敵人,我從來就沒有好好思考過這個他人的存在。但是,當教練,是無法不 在意這個他人,我們勢必的進入彼此的關係與交流之中。我讓自己進入這個交流9,我 開始設想著他是如何看待網球、如何看待與我的關係、他的網球世界的形貌是何種樣 態,我不斷努力的設想,希望進一步的觸及他的世界。不過,這樣的做法仍是停留在我 的想像中,無法觸及他真正的核心想法。於是,我開始嘗試透過許多的對話,透過他的 說來給出他的世界,慢慢的我知道,他的世界有著他自身運行的方式、有著他的邏輯、

他的反應與思考模式,藉由他的世界我可以看到更多,不論是技術的想像、問題的解決 途徑、語言的使用、或是一種有意無意的觸發10,都成為越出我自己的表現。

我好奇,過去我們堅守著同一性的要求,達到了一種理論的發展與維持,但若是在 這種理論所形塑的整體之下繼續探究,那麼要超越的可能性是否就降低,過去客觀性建 立,是摒棄或忽視差異,找尋一種共同的形式樣態,這種形式樣態會形成認知過程的預 設,也就是說,我們都認為抱持著客觀的思考理路,但實質上面對事物的呈現影響免不 了受到預設的影響,為了避免這種預設的介入,我就試著採用現象學的徑路進行分析。

       

9 或許是選手逼著教練必定進入這種交流之中。

10 有時候與會產生一些突發奇想或是靈光乍現的思緒,我認為是他人所觸發的,自己是無法思考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