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研究結果
第三節 野原新之助喪親經驗意義建構
野原新之助,九年級男生,現在跟媽媽、哥哥和弟弟一起生活。一年多前,
爸爸因心肌梗塞在醫院過世,這並非野原新之助的爸爸第一次送醫,由於擁有遺 傳性心臟病與肺癌病史,野原新之助的爸爸已進出醫院數次。
壹、 喪親經驗分析
以下從不同層面探討野原新之助喪親經驗,分別以文化層面、延伸家庭、核 心家庭、個人經驗作為區分,最後一個主題為對受訪者獨具意義之重要主題。六 個主題包含「第五次救護車」、「和父親同在的最後場景」、「死後的世界」、「延伸 家庭的愛與恨」、「逐漸瓦解的核心家庭」、「逃避喪親之痛」、「人死後是否仍能有 感受?」、「母親要為父親之死負責」以及「父親無所不在」。
一、第五次救護車
送醫院這是第五次了,野原新之助數著送爸爸坐救護車到醫院的次數。數著 數字不過日常生活中人類習以為常用以計算次數的策略,大多都在一種無意識而 純粹數字接續的狀態中開始、進行與結束;但當每一個數字都伴隨著強烈情緒與 與自己有重要關連的意義時,每一次計算的數字不再單純只是數字,那個數字後 面乘載的是數數者所寄託的心情與意念,每一個數字都猶如踏出一步沈重的步 伐。每次爸爸坐上救護車,野原新之助都擔心:這次是不是還能回家?第一次坐 上車之後可以回家,接著又有了第二次,一次接著一次的循環,對他來說,坐上 救護車代表的不是充滿希望,是生存與死亡的角力象徵,每一次都以爸爸的生命 做為籌碼跟死神進行豪賭。即便救護車將爸爸送醫這件事感到不安與焦慮,面對 束手無策的爸爸健康狀況,救護車依然是唯一的選擇;他所能做的只是張大著眼 睛看著爸爸坐上車,然後邊焦慮的望著救護車載走爸爸之後祈禱著爸爸再次回 來。當數字數到五的時候,野原新之助的擔憂變成了真實,數字再也不用往下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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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那是最後一次數數。
野:嚴重啊!爸爸不只坐過一次救護車了,那已經是第五次了。我就是怕 爸爸到最後能不能活下去還是一個問題。(1-122)
研:每次坐上救護車的時候你都會有這種擔心嗎?(1-123)
野:恩。(1-123)
研:你覺得救護車對你來說代表什麼意思?(1-124)
野:就代表爸爸的生命快走到最後了。(1-124)
「爸爸也是怕~~(停頓 1 秒)」,野原新之助無法說出死亡的字眼,他很 快的意識到這件事情,立即打住,在整個訪談的過程中,他從未說出死的字眼,
只是用許多替代的方式代替,例如以「走」代替「死亡」,死亡的字眼是無法碰 觸的禁忌;這個停頓同時呈現了野原新之助與他人口語互動的模式,代表著他有 意識的阻止對自己有威脅的資訊因為交談被洩漏,進而需要被提起自己強制壓抑 的負面記憶,在訪談過程中不斷反覆出現這樣的反應,不說出來就不用去想起令 他痛苦的記憶。對於救護車的觀點,野原新之助同樣認為爸爸是這麼想的:也許 坐上車之後就不會再回來,然而爸爸真正不想叫救護車的原因並沒有人知道,只 是當他這麼揣測爸爸想法的時候,不僅把自己對於救護車的焦慮也套用在爸爸身 上,也藉由兩人共享同一種對死亡的焦慮而彼此更加靠近。野原新之助在描述場 景的時候,一邊畫一邊說明著當時的情景。
野:當時爸爸說不要叫救護車,爸爸也是怕~~(停頓1秒)爸爸也是想陪 在我們身邊。然後說不要叫救護車,最後我們還是打了,趕緊把爸爸 送進醫院這樣子。(1-041)
二、和父親同在的最後場景
最後一次送爸爸上救護車之前的情景,在野原新之助心中留下了難以抹滅的 印象。弟弟在旁邊跳來跳去,用一種幸災樂禍的口吻模仿著爸爸咳嗽的樣子;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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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爸爸已經咳得十分嚴重,野原新之助心中充滿不安的預感,浮現父親「活不久」
(即將死亡)的恐懼。因為爸爸嚴重的咳嗽,野原新之助叫爸爸不要再說話了,
好好休息,希望能減緩咳嗽的症狀,降低病況加重的風險;爸爸此時並未明白野 原新之助的用意,回應的方式也充滿直接對抗的意味。
野:爸爸在咳嗽,咳得很嚴重。(1-030)
野:我站在爸爸面前啊。站著一直看爸爸。然後順便送爸爸去醫院。(1-031)
野:嗯~~~我在想爸爸會不會(稍微拉長音)~~~爸爸會不會~~我在 想爸爸如果這樣子會不會活不久。這樣子。(1-038)
野:對,他們...他們~他(哥哥)在玩遊戲,他(弟弟)在幸災樂禍,我 在這裡,媽媽在這裡~爸爸在咳嗽,然後媽媽就在旁邊幫爸爸拍這裡~
幫爸爸減少咳嗽的機會。對。電視當時是開的。(1-039)
野:那時候覺得就是爸爸好像快不行了。我就叫爸爸不要說話了。繼續休息..
不然的話~情況會越來越糟,然後爸爸說:我偏偏就是要(說)....
(1-096)
當時野原新之助最生氣對哥哥和弟弟的舉動生氣不已,兄弟們顯然並不像野 原新之助那樣對父親的狀況感到重視與擔憂,只是自顧自的進行自己想做的事 情。
野:我那時候最生氣的一點就是,哥哥還在玩遊戲,弟弟還在旁邊幸災樂禍。
(1-132)
弟弟和哥哥的事不關己態度甚至讓爸爸說出了不想活下去的話,爸爸說的話 不啻是踩在野原新之助最深恐懼之上:本已對爸爸生命不知何時結束的恐懼已經 常在,此刻竟然連爸爸自己都說不想活了,爸爸這句話等同於宣告放棄家人,令 野原新之助對爸爸的自我放棄宣言感到生氣並加以斥責父親不該說這樣不負責 任的話。野原新之助擔心爸爸真的因為孩子不關心自己而不想活,不僅立刻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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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的話,用激動的口吻展現自己的關心,也一反在兄弟中一向非強勢的角色,
拔掉家中網路線,在當下試圖用行動讓爸爸感到孩子們的重視。在此段的互動之 中,出現一種微妙的角色變化,親代與子代的角色互換;親代的父親用一種近似 於孩子需要討關愛的方式向孩子們尋求重視;身為子代的野原新之助反而變的強 勢,掌控著當時的局面,同時警醒兄弟此時已是非常時刻,應該嚴肅看待。野原 新之助自己對父親的情緒則交給母親替代展現著自己身為男性所不能表達的情 緒;此段落出現情緒的句子只在母親身上,顯然在這樣的情境之中他同樣有著強 烈的情緒,但他在敘說時只是透過強調了母親的難過與擔憂,間接展現著自己所 不能有的情緒。從他看著爸爸咳嗽的心情:「心裡面~沒有感覺~就~~有點難 過的樣子而已。就...(停頓5秒)沒有哭啦!就~~這很難解釋欸!」
(1-032),以及父親送醫後他的想法:「很難過可是~我很堅強。」(1-044),看 出他覺得自己不應該表現出情緒的立場。
野:爸爸坐上救護車的時候,他們還~無所謂。(1-133)
野:無關緊要,也不下樓送爸爸去醫院。(1-134)
野:嗯。然後~爸爸在說話的時候~說~如果我們的小孩子也不關心爸爸的 話,那他就不想活了。(1-135)
野:我用最兇的口氣說:這是什麼話!那我們三個怎麼辦?媽媽怎麼辦?還 有你最熟悉的床,然後~如果~你不在的時候,那~爸爸~的存在性在 哪裡?在心裡的話,媽媽也會哭的。你這樣媽媽會更難過,光是坐上救 護車,媽媽已經很擔心了。怎麼還可以這樣說?媽媽哭的越慘。然後我 跟他們(兄弟)講話的時候,更大聲的說,你們還不趕快過來關心爸爸,
在那邊玩。那時候就直接拔掉他們的網路線,他們就沒得玩。(1-136)
媽媽陪著爸爸坐上救護車到醫院之後,野原新之助只能在家裡焦急等待著媽 媽的消息。媽媽轉述著護士判斷爸爸的狀況有好一些,說不定可以拔管,但爸爸 卻在拔管後身亡,醫生也宣告不治。短短的敘述之中,一窺了野原新之助瞬間經 歷放心與絕望的心情起伏,原本的拔管意味著狀況好,也就是可以放心的訊息;
拔管後卻在預期之外出現了死亡的噩耗。爸爸沒有再活著出醫院。連醫生都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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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救,原本抱持著一點點希望的野原新之助「結果他就真的插管了。最後抱著一 點點的希望,希望爸爸能夠早點好」(1-018),到此刻只剩下了絕望。當野原新 之助真切的聽到爸爸撒手人寰,恐懼終究成真的他當下十分震撼,腦袋裡面一片 空白,不斷圍繞著:爸爸怎麼可以丟下媽媽就走了?「怎麼可以」隱含著無法置 信與些微責怪的意思,責怪著爸爸拋下媽媽,對媽媽不負責任。在此處同樣也看 到野原新之助將自己隱身的痕跡,丟下媽媽其實也是丟下自己與這個家,媽媽成 為一張安全的大傘遮蓋著他不能展現的脆弱。野原新之助在簡短的說完這句話很 快的再次投身創作手上圖畫,轉移焦點至相對沒有威脅並且可由自己掌控的世 界,拒絕繼續回到父親過世的時刻;研究者隨後試著詢問除了媽媽之外,當時他 自己呢?在一片長長的沈默之後,他 敘述手上進行的繪畫 內容作為回覆,
「...這個被被是綠色的。」(1-054),不再回應。或者這樣的問題 對他而言太困難又或是過於威脅。
野:護士說,他的狀況有好一點,說不定可以拔管。拔了之後爸爸就死 了...(1-047)
野:醫生說沒救了。沒藥醫,爸爸就這樣走了。(1-050)
野:我沒有念頭。那時候腦袋一片空白,只想著爸爸。(1-052)
研:喔~那你想到爸爸什麼呢?(1-053)
野:...(停頓)只想著爸爸..怎麼可以就這樣丟下媽媽就走了。...然後枕 頭是,這種顏色(繼續塗色)...(1-053)
三、死後的世界
野原新之助相信死亡後的世界有著輪迴、投胎與重生,人死了之後,會進入
野原新之助相信死亡後的世界有著輪迴、投胎與重生,人死了之後,會進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