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黃俊郎流行歌詞的形式技巧
第一節 靈活生動的韻律使用
所謂的「韻律」（rhythm，又可譯為「節奏」），在古希臘語(rhythmos) 的 基本含義是「有規律的重現的運動」、「各部分的比例或對稱感」這些含義與下 面要談的狹義的「韻律」概念，基本上是吻合的。但是，「韻律」(rhythm) 在現 代的用法中的含義，比上述古希臘語的含義寬泛一些。語言的「韻律」，就是「語 言元素在時間上的分布特徵」，「就這個定義而言，所有語言都必然是有韻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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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以上定義，所有語言都有其韻律感，舉凡中國古代的詩詞、外語寫作的 詩集、現代詩與流行音樂的歌詞。當然，單一作詞人黃俊郎的流行歌詞也會有其 自成一格的韻律。而「韻律」必須分析到歌詞組成的「音韻」與「節奏」，本節 擬從「靈活的用韻」、「情緒的感嘆」、「生動的擬聲」、「疊字加重句」等四種現象，
深入分析黃俊郎為眾家歌手創作的 66 首流行歌詞，歸納其創作時特定的「韻律」
形式。
1 李章斌：〈有名無實的「音步」與並非格律的韻律──新詩韻律理論的重審與再出發〉，《清 華學報》新 42 卷第 2 期（2012 年 6 月），頁 301~3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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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靈活的用韻
所謂「韻」，在劉勰《文心雕龍‧聲律》中提到：
凡聲有飛沉，響有雙疊。雙聲隔字而每舛，迭韻雜句而必睽；沉則響發而 斷，飛則聲颺不還，并轆轤交往，逆鱗相比……是以聲畫妍蚩，寄在吟詠，
滋味流于下句，風力窮于和韻。異音相從謂之和，同聲相應謂之韻。韻氣 一定，則餘聲易遣；和體抑揚，故遺響難契。屬筆易巧，選和至難，綴文 難精，而作韻甚易……2
其中「異音相從謂之和，同聲相應謂之韻」指不同字調的適當配合就叫「和」， 根據上述劉勰的定義：同聲的字相呼應就叫「韻」；又說「屬筆易巧，選和至難，
綴文難精，而作韻甚易」是指一般散文較容易寫得精巧，但要把一篇散文的聲律 調配得和諧就比較困難；詩歌寫作雖不易精巧，但押韻卻是比較容易的。
根據曾慧佳《從流行歌曲看臺灣社會》書中提及：「流行歌曲為求其易學、
易唱，並且在只能用極少的字數來陳述一個情境的限制下，押韻與類似詩的意境，
似乎是歷年來歌詞創作者，至今不敢放棄的金科玉律……」3因此我們知道，在 歌詞創作時如果能夠將韻腳安排地恰到好處，確保歌詞在相應的位置上有同韻音 節並且重複出現，就能使文字的語言在上下句之間表現出迴環複沓的手法，從而 展現出類似詩詞的韻律美。
有關「押韻」的定義，根據邢福義先生、汪國勝在《現代漢語》中的說法，
即：
在韻文裡，幾個處於句子末尾的同韻音節叫韻腳。讓同韻音節有規律地在
2 〔梁〕劉勰著，王更生選注：〈聲律〉，《文心雕龍選讀》(台北：巨流，1994 年 10 月)，
頁 278。
3 曾慧佳：《從流行歌曲看臺灣社會》，頁 2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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句尾重複出現，就是押韻。這裡的同韻音節包括整個韻母相同的音節和韻 腹、韻尾相同或相近的音節。4
「押韻」不但可以讓詩歌的前後字句保持相應的聯繫，同時更確保整個詩行能夠 有一種渾然一體的感覺。詩歌中押韻可以使其聲調抑揚頓挫，達到流韻迴環的特 殊效果。此外，和諧的韻腳，既方便於記憶，也有利於傳播。
黃俊郎在進行歌詞創作時，也十分注重歌詞的押韻，從他為周杰倫填的第一 首歌〈以父之名〉開始，幾乎每首歌詞都體現出其靈活用韻的技巧。而他的押韻 手法，又分為以下三類情形(本研究根據《中華新韻》十八韻轍來分類)：
(一)一韻到底
指整首歌皆押同一個韻，且中途不轉韻。例如 2003 年由黃俊郎作詞、阿杜 演唱的〈愛你比我重要〉歌詞：
你的擁抱像微風經過了樹梢 輕輕吹著那邊等待你的懊惱 等了多久用不著讓你知道 因為愛你比我重要
你說抱歉我覺得總是忘不掉 我只能用微笑來掩飾那種難熬 有的悲傷總不想讓你看到 你的快樂比我重要5
以上兩段歌詞皆押「豪」(ㄠ)韻，韻腳為「梢、惱、道、要、掉、熬、到、要」。 屬於一韻到底，且句句押韻的形式。
又如 2006 年由黃俊郎作詞、梁靜茹演唱的〈戀著多喜歡〉歌詞：
4 邢福義、汪國勝：《現代漢語》(武漢：華中師範大學出版社，2006 年版)，頁 144。
5 作詞：黃俊郎；作曲：林宇中；演唱：阿杜。2003 年《哈囉》專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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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世上你最好看 眼神最讓我心安 只有你跟我有關 其他的我都不管 全世界你最溫暖 肩膀最讓我心安 沒有你我怎麼辦 答應我別再分散
這樣戀著多喜歡 沒有你我不太習慣 這樣戀著多喜歡 沒有你我多麼孤單6
本段歌詞通押「寒」(ㄢ)韻，韻腳有「看、安、關、管、暖、安、辦、散、歡、
慣、歡、單」，整齊統一的押韻，加強了歌詞表達「喜歡」的程度。
然而，研究者發現，黃俊郎有些歌詞雖一韻到底，但並非句句押韻，少部分 句尾字卻沒押韻。王力《《詩經》韻讀》中的解釋：
一、大停頓處不能無韻：
所謂大停頓處，就是一個語法句的終了……只有大停頓處才是語法上的一 句(我們用句號表示)。一個語法句終結處，除了罕見的例外，總是要押韻 的。
二、小停頓處可以無韻：
小停頓處常常出現在單句的末尾。單句本來可以不韻，不韻是正常的。7
根據以上的解釋，用韻並非侷限於視覺上的斷句，而必須配合歌詞語句與音樂旋 律的終結處(大停頓)，而句中或單句的末尾(小停頓)可不押韻。例如 2005 年由黃 俊郎作詞、溫嵐演唱的〈離不開他〉歌詞：
音樂滴搭滴搭滴搭 舞步踢踏踢踏踢踏 每一步都是悲傷的掙扎
6 作詞：黃俊郎；作曲：小蟲；演唱：梁靜茹。2006 年《神鵰俠侶電視原聲帶》專輯。
7 王力：《《詩經》韻讀》(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5 年 6 月)，頁 42-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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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著牽掛 誰都不想先停下
我穿著純白的薄紗 跟著他旋轉在燈下 知道是最後一次擁著他 日出後就應該 試著忘了 要試著忘了他
我離不開他 也留不住他 心像空盪大廳 一切就要蒸發
我離不開他 風留不住沙 遠距離的牽掛 數思念的時差 跟寂寞對話
8
本首歌詞通篇皆押「麻」(ㄚ)韻，韻腳有「搭、踏、扎、紗、下、他、他、他、
他、發、他、沙、掛、差、話」。在許多句的句末皆出現「他」這個字，呼應了 歌名〈離不開他〉；而「日出後就應該／試著忘了／要試著忘了他」中的「該」
未諧「麻」(ㄚ)韻，可視為語句尚未結束；而「試著忘了」的「了」未諧韻，由 於為了忘了「他」，而連說兩次「試著忘了／試著忘了」，可以視為「強調」的語 氣；而「心像空盪大廳／一切就要蒸發」的「廳」，可視為經過的小停頓，語句 尚未完結，可不押韻。
因此，押韻必須押在語句中語意結束之處，並非遷就於每句末的字皆要諧韻，
如果該句語意尚未完結，可視為經過的小停頓處，未必需要用韻。
其他「一韻到底」的例子，諸如周杰倫〈逆鱗〉歌詞：「我我我只有一種容 貌／我就是永遠不會倒／我就算逆境環繞／我面對也要帶著笑／我只有一種咆 哮／我要讓他們都知道／我生命再怎麼粗糙／我都要活的很驕傲」押連續數個
「豪」(ㄠ)韻，象徵主人翁不輕易被命運擊倒的抗爭精神。
又如周杰倫〈將軍〉歌詞：「看我／我手指放鬆／我目光如龍／當敵人是空
／我戰法無窮／我攻勢如風／用單車入宮／輾過你懊喪的臉孔／管我 我手指 放鬆／我目光如龍／當敵人是空／我左右開弓／我氣勢如虹／將炮馬盡用／兵
8 作詞：黃俊郎；作曲：李偉菘；演唱：溫嵐。2005 年《愛回溫》專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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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城下想逃都沒用」，本段使用發音較響亮的開口呼「庚」(ㄥ)韻，強調在棋局 中勝券在握的氣勢。
再如許晉豪的〈低音 Latte〉歌詞：「如果再說一次愛／你是不是願意留下來
／最平凡的愛／最讓人依賴／我失去以後才明白／如果再說一次愛／你是不是 願意留下來／最平凡的愛／最讓人依賴／我卻直到讓你離開才明白」，以重複 性的「開」(ㄞ)韻字，強調直到失去才明白的愛。由於黃俊郎押「單一韻」的歌 詞段落有很多，不特在此一一詳述。
黃俊郎在創作眾多的流行歌詞時，並非是一成不變地使用同一韻腳，而是經 常變換韻腳。如同周碧香所認為：「作品中的每一句都押韻，如果ㄧ韻到底，則 稱為排韻。這種押韻形式較少出現在詩詞中，因為詩句較多時，可能會把韻用盡，
而且容易顯得單調，沒有變化。」9因此作詞人如果只選擇單一韻來填詞，只會 造成選用的字被縮定在ㄧ定的範圍內，造成韻腳窒礙難行。
於是黃俊郎根據不同韻腳的特性，靈活地轉換押韻。我們可以從以下「中途 換韻」與「自由轉韻」看出其出色的用韻技巧。
(二)中間換韻
指隔句可以換韻，也可以在同段內隔一個韻腳或幾個韻腳交替使用。劉祐銘 在其論文中提到：「有些在標準國語分屬不同韻部的韻，卻經常一起出現在歌詞 韻腳處，它們彼此一同出現的次率、機率並非偶然，因此，或許在作詞人的語感 中，這些不同的韻是可以混押的。」10黃俊郎作詞也有此現象，他經常將「齊」
「魚」(ㄧ、ㄩ)兩韻、「波」「侯」(ㄛ、ㄡ)兩韻、「皆」「微」(ㄝ、ㄟ)兩韻、「開」
「寒」(ㄞ、ㄢ)兩韻、「痕」「庚」(ㄣ、ㄥ)等發音近似的韻混搭使用。例如 2007 年由黃俊郎作詞、蔡詩蕓演唱的〈錯過〉歌詞：
9 周碧香：《東籬樂府語言風格研究》(高雄：復文書局，1998 年 6 月)，頁 114。
10 劉祐銘《國語流行歌曲歌詞用韻研究 1998~2008》，頁 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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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白天期待日出的山
○
丘 我卻是夜裏才能溫柔的河○
流你越等越脆弱 我越給越難
○
受 愛錯在錯過你找我時 眼神會習慣朝左 而我想你的時
○
候 眼淚卻往○
右你越找越失落 我越哭越難過 想愛不能夠
什麼時
○
候 愛可以被感○
受 什麼時○
候 愛才不會錯過 能否你想念我 我也剛好寂寞 讓愛留在這時○
候11本段歌詞押「波」「侯」(ㄛ、ㄡ)兩韻。「波」韻的韻腳有：「弱、過、左、落、
過、夠、過、我、寞」；「侯」韻的韻腳有：「丘、流、受、候、右、候、受、候、
候」。
又如 2006 年由黃俊郎作詞、蕭亞軒演唱的〈後來的我們〉歌詞：
回憶像慢慢遠離的 車
○
燈 我們都帶著悲傷的 眼神剩一個人 還能不
○
能 唱出最溫暖的歌○
聲誰愛的比較深
愛情是忽然盡頭的 旅
○
程 我們也只好不捨的 轉身而那顆心 還能不
○
能 走的像當初般純真 誰痛的比較深12本段歌詞亦押「痕」「庚」(ㄣ、ㄥ)韻。「痕」韻的韻腳有「神、人、深、身、心、
11 作詞：黃俊郎；作曲：朱敬然；演唱：蔡詩蕓。2007 年《D-doll 蕓朵》專輯。
11 作詞：黃俊郎；作曲：朱敬然；演唱：蔡詩蕓。2007 年《D-doll 蕓朵》專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