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二十世紀新技術的引進與青銅器圖錄印製
第二節 青銅器圖像的底稿複製形式與圖像印刷效果
新技術的引入,為展現青銅器影像帶來了更多的可能性,然而此時青銅器 影像的複製並不如書畫般,因照相新技術的引進而汰換舊有複製手法,觀察 1900 年代到 1930 年代的青銅器圖錄,會發現運用石印、照相網目銅版與照相 珂羅版的圖錄式同時並陳的,追索原因,青銅器這種立體的藝術品相較書畫等 平面藝術品,影像需經歷「雙重複製」,運作過程複雜許多。
首先,青銅器必須先從立體作品轉譯為平面介質,作為「第一次複製」,
傳統的複製方式有「線描圖」與「拓片」,而拓片又可分為以拓印器物文字為 主、少數拓印器物局部紋飾「局部拓片」,以及結合繪畫技術與拓印的「全形 拓」,十九世紀照相術傳入中國後,新增加了「相片」這一平面載體。接著,
「第二次複製」將記錄器物影像的底本透過照相印刷技術大量生產,不同的印 刷技術在成本與印刷效果上各有千秋。
以下將梳理十九世紀末到二十世紀初三種照相印刷技術的發展狀況、印刷 方式與畫面呈現效果,分別是照相石版、照相銅版、照相珂羅版。
照相石版
石印相較於傳統的雕版印刷,單一版次印刷量大而快速,清人黃式權(活 躍於 1875-1908)在《淞南夢影錄》(1883 年刊印)中以驚嘆的口吻說道:「千 百萬頁之書不難竟日而就,細若牛毛,明如犀角。」46石印是一種利用油水分 離的平板印刷,作法是以脂性液體在石版上作畫,或先在特別處理過的膠紙上
45 〈海上題襟館謹謝海内書畫名家及鑒藏家慨助新舊書畫並台銜開列於左〉,《申報》1920 年 12 月 8 日,版次 15 版,資料庫「中國近代報刊資料庫《申報》典藏版」:
http://taiwannews.lib.ntnu.edu.tw/搜尋時間:2017/12/28。
46 鄭祖安點校,《滬遊雜記‧淞南夢影錄‧滬遊夢影》(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頁 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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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稱「金屬版」為「石印」。
(圖 2-2)陳寶琛,《澂秋館吉金圖》,1930 年。
照相銅版
銅版印刷是一種凹版腐蝕印刷,分為雕刻銅板與照相銅板,前者早於後 者。雕刻銅板早在清初隨著耶穌會傳教士傳入宮中,《皇輿全覽圖》、《平定準噶 爾回部得勝圖》一系列戰爭圖像經由傳教士與法國雕版師協助完成,《圓明園二 十景圖》在郎世寧指導下由中國雕版師試刻試印,《平定兩金川戰圖》、《平定安 南得勝圖》等皆由中國雕版師製作,可說明清宮已十分熟悉此種印刷技術。54 雕刻銅板線條纖細清晰,圖樣以特殊藥水描繪,透過藥水侵蝕光滑銅版,印刷 過程中用滾筒在銅版上滾滿油墨,再用刮墨刀刮除多餘油墨,腐蝕凹陷處因無 法刮除,將殘留油墨,最終再把銅版與紙放置輪轉機壓印,凹陷處的油墨即能
(1929),頁 101-102。
54 沈定平,〈西洋銅版畫在清宮廷流傳及其影響〉,《「偉大相遇」與「對等較量」:明清之際中 西貿易與文化交流研究》(北京:商務印書館,2015),頁 557-583。;馬雅貞,《刻畫戰勛:清 朝帝國武功的文化建構》(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6。);范慕含主編,《中國印刷近代 史》,頁 63-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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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印到紙上。
雕刻銅版印刷技術並沒有傳入民間,直到 1870、80 年代報紙上出現各種
「銅版」印刷廣告,經由日本製版的銅版印刷品引入中國。不過雕刻銅版在傳 統圖像的複製產業中活躍期間十分短暫,因銅版印製線條清晰纖細,但用於傳 統中國書畫上會使得畫作失去線條粗細變化,無法傳達筆墨趣味,很快就不敵 石印,而在中國市場沒落。55在青銅器圖錄的複製上,就筆者目前蒐集到的資 料而言,也僅有 1888 年賣宋書館翻印的《西清古鑑》一書使用此技術(圖 2-3)。
(圖 2-3)賣宋書館銅版印刷《西清古鑑》,1888 年。
銅版印刷也是一種單一色階印刷,不過結合攝影與網目,能利用不同密度 之網點製作出類似明暗變化的幻覺,稱之為照相網目銅版。製作方法首先將覆 蓋一層感光液的玻璃版和網板平行放入照相機中,網版位於感光片前,照相 時,光線在照相機中先經過網眼,而後到達感光片,因此所攝之像會裂成一個
55 有關銅版印刷的發展以及銅版與石印的市場競爭,參考賴毓芝,〈技術移植與文化選擇:岸 田吟香與 1880 年代上海銅版書籍之進口與流通〉,《近代中日關係的多重面向論文集》,頁 547-6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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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點子,經過顯影、定影後的照片再和塗了一層感光液的銅版疊和放入晒框,
經強光曝曬後,銅版上的感光液會隨著影像的造型硬化,銅版沖洗後物像點子 因感光液為硬化而能被沖洗掉,接著再經過腐蝕,將腐蝕出一個個密度不一的 點子,原始照片愈暗色調的部分就是腐蝕特別強烈的部分,最後再經由印刷手 續即可得看起來具色調變化的照片(圖 2-4)。56
(圖 2-4)〈父辛鬲〉,《參加倫敦中國藝術國際展覽會出品圖說》
這種製法能展現相片的明暗變化,廣泛用於書籍、期刊、雜誌上,例如 1904 年出刊的《國粹學報》、1908 年出刊的《神州國光集》和故宮博物院在 1929 年到 1936 年發行的《故宮週刊》等。57不過,照相網目銅版細看仍具有網 點,且網點會隨著網目密度粗細不同而有變化(圖 2-5),不過由於成本較珂羅
56 佚名,〈照相銅版制法圖說〉,《科學畫報》,第 1 卷 第 24 期(1934 年),頁 930-932。
57 關於《神州國光集》和《故宮週刊》的出版內容與複製態度,見劉宇珍,〈照相複製年代裡 的中國美術:《神州國光集》的複製態度與文化表述〉,《國立臺灣大學美術史研究集刊》,135 期,頁 185-254+258;劉晏汝,〈《故宮週刊》與清末民初藝術普及概念關聯之研究〉(國立中央 大學 2016 年碩士論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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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便宜,單一版次可印刷量較大,仍為當時主流的印刷方式。
40 線/吋 60 線/吋 80 線/吋
(圖 2-5)〈網目銅版綱線粗密比較圖〉,《商務印書館出版週刊》58 珂羅版
珂羅版是一種照相平版印刷技法,能完美呈現深淺色階變化,且無網點。
製法是將明膠和重鉻酸鉀組成的感光乳劑塗於玻璃板上,放在相片負片曝光,
使乳膠受光照亮成比例硬化,之後浸泡在甘油混合液中,乳膠不同的軟硬程度 能吸收不同劑量的甘油,在油水不相容的原理下,吸墨多寡能完美表現細膩的 灰階色調變化。59
珂羅版製程細緻,也因此無法承受大量印刷,珂羅版技術多運用於書畫器 物等藝術品的圖像傳播。60光緒六年(1880 年)北京延光室最早以珂羅版印書 畫,不過是在國外製版印刷後再輸入中國。61光緒二十三(1897)年上海有正 書局聘日人來華教授珂羅版,同年文明書局自行試驗珂羅版成功,光緒三十三
(1907)年商務印書館也引入珂羅版印刷。62大體而言,1910 年代報紙上已出 現為數不少的珂羅版廣告。
石印大約在 1880 年代開始流行,民初以後因古籍整理翻印活動熱絡,部 份除了改以輕便的金屬板代替石板,平版印刷的方式仍十分盛行;照相網目銅 版和珂羅版差不多都在 1900 年代開始流行,不過運用的方向不太一樣,珂羅版 因為成本昂貴,可印刷的數量少,比較常使用在畫冊或圖錄上,或是做為藝術
58 〈網目銅版綱線粗密比較圖〉,《商務印書館出版週刊》,新第 126 期(1935 年),頁 1。
59 查爾斯‧辛格等編、遠得玉等譯,《技術史》,第五冊(上海市:上海科技教育出版社,
2004),頁 491。
60 根據吳學英的研究,印製 50~60 張後,版面就有破損,而 Jan Poortenaar 則以 500 張為珂羅 版一次的印刷上限。吳學英,〈珂羅版的發展概況(三)〉,《絲網印刷》,2009 年 3 期,頁 44;Jan Poortenaar, The Technique of Prints and Art Reproduction Processes: A Study of Technical Process with 45 Specimens and 90 Illustrations, London: John Lane, 1933, p. 146.
61 范慕含主編,《中國印刷近代史》,頁 248。
62 張靜廬輯註,《中國近代出版史料初編》,頁 273-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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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收藏或居家擺設,照相網目銅版則廣泛運用於報章雜誌及書籍上。
以上梳理了十九世紀末到二十世紀初不同印刷技術先後傳入中國的發展與 視覺效果,然而,值得注意的是,呈現器物影像方式並不一定會因為技術的更 迭而改變,例如:1908 年和 1909 年端方出版的《陶齋吉金錄》(圖 2-6)、《陶 齋吉金續錄》,關百益的《鄭塚古器圖考》(1928 年)(圖 2-7)和劉體智
(1879-1962)的《善齋吉金錄》(1935 年)(圖 2-8)皆使用傳統的底稿製作方 式──「線描圖」,描繪器物形貌,僅在印刷時改用照相石印印刷圖錄。
(圖 2-6)端方,《陶齋吉金錄》,1908 年
(圖 2-7)關百益,《鄭塚古器圖考》,1928 年。 (圖 2-8)劉體智,《善齋吉金錄》,1935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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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印刷技術有時反倒會成為傳統複製方式大量生產的利器,例如「全形 拓」或「拓片」,在照相印刷出現以前,難以進行大量複製,雕版版刻的拓片,
經常與實際拓片落差頗大,此時部份圖錄得以將青銅器的全形拓或拓片,以照 相印刷出版,例如:丁麟年編《栘林館吉金錄》(1910 年)、陳介祺(1813-1884)藏,鄧實(1877-1951)所編《簠齋吉金錄》(1918 年)、周慶雲(1866-1934)藏,鄒壽祺(1864-1940)編的《夢坡室獲古叢編》(1927 年)(圖 2-9),陳寶琛(1848-1935)藏,張壯編次《澂秋館吉金圖》(1930 年)等書,都 是以石印出版的拓片圖錄;關百益的《傳古別錄(第一集)》(1928 年)(圖 2-10)則是將全形拓以照相珂羅版印刷。
以上例子說明了,青銅器由「立體」轉譯成「平面媒材」時的「第一次複 製」仍大量使用拓片、線描圖進行複製,且因底本選擇的媒材不同,在「第二 次複製」的印刷方法上,石印仍具有強烈優勢能與照相網目銅版或珂羅版抗 衡,器物影像的呈現其實是在雙重複製的過程中,編撰者「選擇」後的結果。
(圖 2-9)周慶雲藏,鄒壽祺編,《夢坡室獲古叢編》,1927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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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2-10)關百益,《傳古別錄(第一集)》,1928 年。
接下來將以 1900 到 1930 年代容庚之前的幾位重要青銅器圖錄出版者:端 方(1861-1911)、羅振玉、關百益為例,深入梳理新式印刷技術進入中國對銅 器圖錄編輯的影響。端方是第一位在青銅器圖錄中,以照相石印印刷銘文拓片 的人,羅振玉在清末民初大量使用珂羅版印刷各式古物、書畫,可說是影響中 國使用珂羅版印刷古物圖像的開創先驅,關百益則在二零年代嘗試使用多種印
接下來將以 1900 到 1930 年代容庚之前的幾位重要青銅器圖錄出版者:端 方(1861-1911)、羅振玉、關百益為例,深入梳理新式印刷技術進入中國對銅 器圖錄編輯的影響。端方是第一位在青銅器圖錄中,以照相石印印刷銘文拓片 的人,羅振玉在清末民初大量使用珂羅版印刷各式古物、書畫,可說是影響中 國使用珂羅版印刷古物圖像的開創先驅,關百益則在二零年代嘗試使用多種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