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金庸武俠小說飲食書寫的主題
第二節 飲食與民族特色
飲食書寫的第二種主題是「飲食與民族特色」。中國地大物博，境內自古有 多個民族，各民族都有其特殊飲食文化，飲食書寫也最能表現一個民族的特色。
「飲食與民族特色」歸納的是各地方較具特色的飲食內容。例如《射鵰英雄傳》
寫郭靖、黃蓉二人到湖南岳陽樓用餐，文中寫湖南菜肴甚辣，二人都覺得口味不 合。用的碗極大、筷極長。像這樣寫出菜的口味「甚辣」以及形容碗「極大」、
筷「極長」的書寫，就屬於「飲食與民族特色」主題。文本中以《天龍八部》、《鹿
21參考網路資料。漢典網站：http://www.zdic.net/z/15/xs/4E5D.htm 檢索日期：103年 6 月 9 日。
22周嘯天主編：《楚辭鑑賞》，篇目表。
23周嘯天主編：《楚辭鑑賞》，頁 262。
24〔漢〕許慎撰、〔清〕段玉裁注、〔民國〕王進祥注音：《說文解字注》，頁 1。
鼎記》兩部作品描寫民族最多，這與故事本身的跨度有關。
根據歸納資料可知，「飲食與民族特色」共有 31 筆，可歸納為二點討論，分 別是：漢族飲食、異族飲食。
一、 漢族飲食
（一）主食
金庸作品故事設定時代背景主要為宋、元、明、清四個朝代。其中漢人活動 的範圍主要以黃河流域和長江流域為主。漢人主食稻米、其次是麥，種稻從漢代 變得普遍。《秦漢風俗．飲食》中提到：「漢時南方人的飲食仍以稻為主。我國江 南素稱魚米之鄉，遠在先秦時代就有種稻的悠久歷史。到了漢代以後，這些地區 經過漢初休養生息以後，人口迅速成長，農業經濟有了突飛猛進地發展。特別是 水稻的種植，更是規模空前。」25這是漢代種稻的記載，說明當時的中國大地已 開始普遍種植水稻，漢民族把飯當做主食。這種情形延續到明清時期，在清代吳 江縣的稻類品種更多達一百零八種。《明清飲食研究》：「眾所周知，在以手工勞 動為基礎的社會經濟中，糧食品種和產量大致可以反映出一個時代的飲食水準。
遵循這一標準，觀察明清歷朝徵收的糧食品種，可以得知：在明代，米、麥為主 要糧食品種，並始終佔據糧食品種的第一、二位。清代與明稍有不同，豆經常躍 居麥子之前，若從整體著眼，麥子仍是居於稻子之後的第二大糧食品種。」26從 引文可知，在明、清兩朝，稻米依舊是漢族生活的主要食物。以上是史實上的記 載，在文本中描寫到漢人飲食也以吃飯最普遍。
米飯是漢族平民百姓的主要食物。用餐時間快到了家庭主婦說：「我要回家 做飯。」用餐之前招呼大家過來，喊的也是：「吃飯了。」朋友之間彼此連絡感 情也說：「哪天我請你吃飯。」這說明「米飯」就是用來填飽肚子的代名詞，武 俠小說中的人物也是如此。
武俠人物行走江湖，以方便為考量，帶的通常是乾糧。若進到城鎮有店舖飯 館當然還是要進去吃飯配菜，似乎只有端起飯碗吃了一頓飯才覺得獲得營養的補 給、體力的補充，這樣日常的平民飲食習慣在武俠小說中也常出現。例如《射鵰 英雄傳》描寫郭靖、黃蓉、周伯通、洪七公四人到臨安城外傻姑家中淘米做飯，
看這段描寫：
……黃蓉問道：「有米沒有？」傻姑微笑點頭，捧出一隻米缸來，倒有半 缸糙米。當下黃蓉淘米做飯，郭靖到村西人家去買了兩尾魚，一隻雞。
待得整治停當，天已全黑，黃蓉將飯菜搬到桌上，要討個油燈點火，傻
25韓養民、張來斌：《秦漢風俗》（臺北：博遠出版有限公司，1989 年），頁 62。
26伊永文：《明清飲食研究》（臺北：洪葉文化事業有限公司，1998 年），頁 1。
姑又是搖頭。27
因為洪七公想要吃大內御廚的鴛鴦五珍膾，所以郭靖、黃蓉、周伯通、洪七公一 行四人往臨安城前進。眼見暮靄蒼茫，便在臨安城外的牛家村歇息，準備晚飯。
既然要準備晚飯，黃蓉首先問的就是有沒有米？而不是有沒有麵粉？把米煮熟了 就是飯，吃飯要配菜，郭靖到村東買魚買雞回來讓黃蓉整治當配菜，所謂一頓飯 就是包含了米飯和配菜，這就是最普通平常的庶民晚餐。同樣吃米飯《神鵰俠侶》
也曾描寫過，看這段引文：
……待得醒來，天已昏黑，那少女在一張矮几上放了飯菜，端到他床上，
服侍他吃飯。竹筷陶鍋，雖是粗器，卻都是全新的，縱然一物之微，看 來也均用了一番心思。那菜肴也只平常的青菜豆腐、雞蛋小魚，但烹飪 得甚是鮮美可口。楊過一口氣吃了三大碗飯，連聲讚美。28
這頓飯是程英燒給受傷的楊過吃的。菜色是最平常的青菜豆腐、雞蛋小魚，儘管 菜色普通，但因廚藝甚佳，病中的楊過一口氣吃了三大碗白飯，這樣捧場的吃客，
煮飯的人最開心不過。其實能把最平常的青菜豆腐煮得好吃，才是最好的烹飪 者，因為食材普通所以憑藉的是烹飪者的真功夫。故事裏由於程英一直戴著人皮 面具，楊過無法一看她的真面目。但照顧楊過時總是顯得溫柔體貼，楊過忍不住 拿來與其他女子相較：「不似陸無雙那麼刁鑽活潑，不似郭芙那麼驕肆自恣。耶 律燕是豪爽不羈，完顏萍是楚楚可憐。至於小龍女，初時冷若冰霜，漠不關心，
到後來卻又是情之所鍾，生死以之，乃是趨於極端的性兒。」29程英給楊過的感 覺是「既令人心安，又愉悅。」30由此推測可知，什麼樣的人就端出什麼樣的菜，
做飯看似與人品無關，其實做飯的過程就是一種自我態度的表現。程英的外貌，
也許如同青菜豆腐米飯那樣的平凡，但能把青菜豆腐米飯烹煮得鮮美可口，才是 她內在的涵養。
日常生活吃米飯好像很普通不覺得美味，米飯的平淡就好似一幅畫作中的空 白處，只有這片空白，才能令整張畫的色彩張揚起來，這就是它的存在價值。其 實正因為米飯的平凡無味，才能襯托出天底下各式各樣的美食料理。所以由古至 今，米飯在中國人的餐桌上不曾缺席，即使小說中亦然。
江南自古即文化發達及生活富庶之鄉。中國國土的版圖歷經朝代更迭，分分 合合多次，但江南始終在中國境內。也許是這個原因，江南長期在中國文化的浸 潤下，發展出精緻的飲食。因為地靈人傑，江南這塊富庶之地一直有文人生活進 駐。因為生活無虞以及風氣影響之下，江南飲食逐漸從填飽肚子往精緻的飲食發 展。明清之時文人把飲食當做生活藝術，並在作品加入飲食的書寫，其中以袁枚
27金庸：《射鵰英雄傳》（三），頁 914。
28金庸：《神鵰俠侶》（二），頁 587。
29金庸：《神鵰俠侶》（二），頁 586。
30金庸：《神鵰俠侶》（二），頁 586。
《隨園食單》最為膾炙人口。朱振藩《點食成經――袁枚《隨園食單．須知單》
新解》一書論及袁枚品詩與品味並重：
將飲食與吟詩相提並論，主張「得一味之佳，同修食譜；賞半花之豔，
各走吟箋。」並謂：「吟詩之餘作《食單》，精微仍當吟詩看」及「平生 品味似評詩，別有酸鹹世莫知。第一要看色香好，明珠仙露上盤時」等 等。實已將飲食視為一種生活藝術，並把它提升至詩意的境界。同時，
他所講究的烹調之法，「並無山海奇珍，不失雅人清致」，故其所拈出的 「清雅」之旨，始終是袁枚品味評詩的最高標準，曾云：「平生諸般能耐，
最不能耐一庸字。」31
袁枚將其對文學的見解也溶入飲食之中。最不能忍受詩文的人云亦云，隨俗同 流，這個文學上的心得也應用在他對飲食之道的看法，那就是掌握品味似評詩、
不失清致、不能庸俗這些特點，說白了就是飲食要講究精緻，像好的詩歌作品那 樣經得起再三品評。
（二）宵夜
金庸作品中曾提及的江南之地包括了杭州、蘇州、太湖等地。所描寫的江南 美食總是充滿巧思、詩情畫意，就如印象中江南人物給人的感覺一樣，即使飲食 之際也如同進行一項美的儀式一般。來到杭州這風雅之地，就算是宵夜也可以吃 的很有味道。《書劍恩仇錄》中描寫乾隆打扮成縉紳模樣，參加杭州全城名妓在 西湖上的聚會。其中一位玉如意姑娘藉著唱曲時，不斷打量乾隆。乾隆得到美人 垂青，自是喜不自勝，盛會之後跟著玉如意的馬車來到美人的屋裏，不料，這是 紅花會趁機設下的陷阱，正等著乾隆一步步的自投羅網。看這段描寫：
進門是個院子，撲鼻一陣花香，庭中樹影婆娑，種著兩株桂花。這時八 月天氣，桂花開得正盛。乾隆隨著玉如意走入一間小廂房，紅燭高燒，
陳設倒也頗為雅緻。……女僕上來擺下酒餚。乾隆見八個碟子中盛著肴 肉、醉雞、皮蛋、肉鬆等宵夜酒菜，比之宮中大魚大肉，另有一番清雅 風味。……女僕篩了兩杯酒，乃是陳年女貞紹興，稠稠的醇香異常。32
這段文字寫出四個小菜，看似不經意的描寫其實是有根據的，因為這些菜是下酒 要配的。中國飲食文化源遠流長，喝酒是飲食當中重要的一環，喝酒對身體造成 傷害，古人就從配的菜加以化解。首先，下酒菜多食用富含蛋白質的食物，可減
31朱振藩：《點食成經――袁枚《隨園食單．須知單》新解》（臺北：城邦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2009 年），頁 7。
32金庸：《書劍恩仇錄》（上），頁 414-415。
少酒精對身體的傷害。其次，酒是酸性食物，對應之道則多吃鹼性食物。引文中 所寫的肴肉、醉雞、皮蛋、肉鬆四種小菜就是富含蛋白質的食物。
本段引文從嗅覺寫起，八月桂花香，秋高氣爽的天氣，讓人心曠神怡，失去 防備之心。次寫視覺，紅燭高燒，陳設雅緻的廂房。擺的宵夜菜色，是清淡口味 的肴肉、醉雞、皮蛋、肉鬆。這些宵夜小菜與宮中大魚大肉相比，就如同玉如意 的清爽與宮中佳麗的濃妝豔抹，女色如同飲食，再喜歡的菜，吃多了也會膩，玉 如意表現的恰恰與後宮美人不同。最後寫到醇香的陳年女貞紹興，酒是助興，其
本段引文從嗅覺寫起，八月桂花香，秋高氣爽的天氣，讓人心曠神怡，失去 防備之心。次寫視覺，紅燭高燒，陳設雅緻的廂房。擺的宵夜菜色，是清淡口味 的肴肉、醉雞、皮蛋、肉鬆。這些宵夜小菜與宮中大魚大肉相比，就如同玉如意 的清爽與宮中佳麗的濃妝豔抹，女色如同飲食，再喜歡的菜，吃多了也會膩，玉 如意表現的恰恰與後宮美人不同。最後寫到醇香的陳年女貞紹興，酒是助興，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