飲食與結交朋友

飲食書寫的第三種主題是「飲食與結交朋友」。歸納的是文本中人物因為飲 食而成為朋友的書寫。例如《書劍恩仇錄》寫徐天宏為了打聽余魚同下落，拜訪 龍門幫龍頭上官毅山。來者是客，上官毅山心想紅花會的當家能夠駕臨本幫，實 乃蓬蓽生輝，於是擺出酒宴。徐天宏說明來意之後，上官毅山立即發動幫眾幫忙 打聽余魚同下落。徐天宏飽餐一頓又交到朋友，又有朋友的相助，心中感激不已。

像這類因飲食而結交朋友的書寫，都歸納在「飲食與結交朋友」這項主題，依資 料顯示共有 20 筆資料。

根據蒐集資料，可大致分成二點探討，分別是：雪中送炭、義氣相挺。「雪 中送炭」較著重單一方面對另一方的及時幫助；「情義相挺」則是雙向的你來我 往。以下分別論述。

一、雪中送炭

俗話說：「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每個人生活在世上都不可能獨自前

45金庸：《天龍八部》（五），頁 1942。

行。親人彼此照顧是基於親情，是天經地義的。朋友之間沒有血脈的關連，互相 扶持依賴的是信義。武俠人物講求義氣更是武俠小說所要彰顯的目的。所以一段 友誼若是發生在一方有難之時就顯得更加難得，這就是雪中送炭的具體實踐。以 下分別舉例探究，包括張無忌與徐達、黃蓉與郭靖、令狐沖與綠竹翁。

（一）張無忌與徐達

《倚天屠龍記》裏張無忌有段落難的遭遇。當時的張無忌只是一個十來歲的 少年，身上有「玄冥神掌」的陰毒未解，帶著一個年紀比自己還小的楊不悔，一 起向崑崙山坐忘峰前進。在途中，因為適逢亂世，民不聊生，飢荒四起，張無忌 和楊不悔兩個小孩差點就被人煮了吃，幸好遇上徐達一行人的搭救。徐達不僅救 了他二人，還讓他們飽餐一頓。分手之際，徐達對張無忌說道：

徐達道：「且慢！」到廚下拿一隻籃子，裝了十四五斤熟牛肉，交給張無 忌，說道：「張兄弟，你年紀還小，不能跟我們幹這殺官造反的勾當。我 們這幾個人人窮得精打光，身上沒半分銀子，只好送這幾斤牛肉給你。

若是我們僥倖不死，日後相見，大夥兒好好再吃一頓牛肉。」⁴⁶

面對徐達的幫助，張無忌心中感激無限。在這亂世之中，能有人這樣雪中送炭實 屬難能可貴。徐達是明教中人，江湖上稱明教為「魔教」。張無忌記得太師父一 再叮嚀，要他和明教中人千萬不要來往。可實際上他碰到的明教中人常遇春和徐 達都是助人於危難之際的好人。比起自稱俠義名門正派的人，卻一個個殺人不眨 眼，如滅絕師太、簡捷、薛公遠。這是第一次張無忌心中對太師父張三丰的叮嚀 產生疑問。對於徐達一行人建功立業，誓言將韃子趕走的義舉，讓張無忌也激起 加入他們的想法。這種名門正派的非俠義之舉，與魔教中人濟弱扶傾行為相互矛 盾的情形，一直發生在張無忌身邊，張無忌親身所見，也埋下日後接任明教教主 的伏筆。

（二）黃蓉與郭靖

《射鵰英雄傳》描寫郭靖和黃蓉在張家口初次相見，郭靖久居大漠從未見過 大城市，所以處處透著新鮮好奇。黃蓉則正處於被父親責罵，負氣離家出走的狀 態，外表故意把自己裝成一個小叫化的模樣，心情則是落寞的。郭靖在一家店裏 正吃得痛快，忽聽到店夥在大聲呵斥一個衣衫襤褸的少年，看這段描寫：

那少年約莫十五六歲年紀，頭上歪戴著一頂黑黝黝的破皮帽，臉上手上 全是黑煤，……一個店夥叫道：「幹麼呀？還不給我走？」……另一個店

46金庸：《倚天屠龍記》（二），頁 532。

夥叫道：「把饅頭放下。」那少年依言將饅頭放下，但白白的饅頭上已留 下幾個污黑的手印，再也發賣不得。一個夥計大怒，出拳打去，那少年 矮身躲過。郭靖見他可憐，知他餓得急了，忙搶上去攔住，道：「別動粗，

算在我帳上。」撿起饅頭，遞給少年。⁴⁷

年少時期的黃蓉因為父親從小寵愛，不知人間疾苦，挨了父親一頓責罵就任性出 走，到處捉弄人。光看外表還以為是個可憐的乞兒，其實這一切都是裝出來的。

但天性淳厚的郭靖，見一個乞兒偷饅頭，不忍他餓著肚子還要挨揍，所以出手相 助。那知這番出手相助，黃蓉卻反而把作弄目標換成他，想要看看這個人好心到 什麼程度？接下來，黃蓉開始一連串的惡作劇。黃蓉點了兩個人吃也吃不完的一 桌菜，菜涼了再重煮一桌，這些全由郭靖買單。想不到郭靖不但請黃蓉吃飯，飯 後臨走前，看黃蓉一身單薄衣物，還解下身上的貂裘送給黃蓉。最後黃蓉還開口 討郭靖的坐騎小紅馬，想要看看這個老實人如何拒絕自己。豈料郭靖一口答應。

捉弄到這邊，黃蓉心中感動難以自己，忽然大哭。才相信郭靖是發自內心的善良。

雪中送炭對比錦上添花，為什麼錦上添花的事多有人做？雪中送炭則少見？

因為錦上添花是一件順勢而為的易事，但流於表面。雪中送炭則是一件逆勢而 為，但有實際助益的事。所以，黃蓉雖然是「假可憐」，但郭靖是「真幫忙」。回 歸故國，幫助黃蓉只是郭靖助人的第一步，日後郭靖堅守襄陽城，照顧更多黎民 百姓，從一件日常的吃飯，就可以看出郭靖的胸襟。

（三）令狐沖與綠竹翁

令狐沖和綠竹翁認識緣由起因一本《笑傲江湖》曲譜。文本中提及《笑傲江 湖》乃根據嵇康《廣陵散》改編而來，曲調平和中正。因為令狐沖所處爾虞我詐 的江湖世界極像嵇康所處的魏晉亂世，如果說嵇康寄託平和意境於《廣陵散》之 中，那麼《笑傲江湖》曲譜所傳達的也同於《廣陵散》。《太平廣記．卷三十七》

記載著嵇康《廣陵散》是由一個鬼魂教授給嵇康的。然而這只是故事，其實與史 實不符。關於《廣陵散》，它原是東漢末年流行於吳、楚一帶的民間樂曲，嵇康 善於彈奏此曲，但秘不傳人。他臨刑之前，曾彈奏此曲，並且說：「《廣陵散》於 今絕矣。」⁴⁸記錄鬼魂教授《廣陵散》給嵇康的故事，旨在說明世上知音難尋。

嵇康夜半彈琴，鬼魂被琴音吸引而來，嵇康因鬼魂懂得欣賞他的琴音，所以不介 意對方是鬼魂，還和他分享樂曲。後來鬼魂以《廣陵散》授與嵇康，也全是因為 嵇康乃此道中人，所以授予。兩人相交完全是因為音樂上的交流，所以雖然一人 一鬼，也能成知音。既然作者描寫《笑傲江湖》曲譜傳自《廣陵散》，那麼《廣 陵散》只傳知音的典故，《笑傲江湖》想必也應該承襲這個意義。

同樣描寫音樂知音的故事還有《呂氏春秋‧本味》中的伯牙和鍾子期。故

47金庸：《射鵰英雄傳》（一），頁 271。

48參考丁肇琴：《古典小說選讀》（臺北：三民書局股份有限公司，2005 年），頁 26-27。

事記載如下：「伯牙鼓琴，鍾子期聽之。方鼓琴而志在太山，鍾子期曰：『善哉乎 鼓琴，巍巍乎若太山。』少選之間，而志在流水，鍾子期又曰：『善哉乎鼓琴，

湯湯乎若流水。』鍾子期死，伯牙破琴絕弦，終身不復鼓琴，以為世無足復為鼓 琴者。」⁴⁹故事中伯牙擅於琴藝，而鍾子期擅聽。伯牙的琴音彷彿高山流水一般 的境界，只有鍾子期能聽的出來音樂中的意境，所以鍾子期一死，伯牙就破琴絕 弦終身不再彈琴，因為知音鍾子期已死，這是伯牙表達對鍾子期的敬意，也說明 知音難尋。這也是形容知音難遇「高山流水」成語的由來。⁵⁰

《笑傲江湖》曲譜既然只傳知音，那麼令狐沖將曲譜拿給綠竹翁觀看，算是 拿對了。當時令狐沖的心理狀態正處於被師父岳不群懷疑偷了《紫霞秘笈》、感 情上被師妹岳靈珊所棄及誤殺一向友好的師弟陸大有落寞的心境中。洛陽王家和 師父岳不群懷疑令狐沖身上的《笑傲江湖》曲譜是《辟邪劍譜》，只是故弄玄虛 寫成曲譜的樣子。為查明《笑傲江湖》究竟是曲譜還是劍譜，遂到綠竹翁處。只 聽任盈盈平和中正的把《笑傲江湖》彈奏出來，在場的人都聽得如痴如醉，到此，

大家才確信這是曲譜而非劍譜，還令狐沖清白。其實，這一切只是岳不群的藉口 罷了。

爾後，令狐沖在這竹林小屋得到心靈上莫大的平靜，所以在此開始學琴。看 這段描寫：

如此一連二十餘日，令狐沖一早便到小巷竹舍中來學琴，直至傍晚始歸，

中飯也在綠竹翁處吃，雖是青菜豆腐，卻比王家的大魚大肉吃得更有滋 味，更妙在每餐都有好酒。綠竹翁酒量雖不甚高，備的酒卻是上佳精品。

他於酒道所知極多，於天下美酒不但深明來歷，而且年份產地，一嘗即 辨。令狐沖聽來聞所未聞，不但跟他學琴，更向他學酒，身覺酒中學問，

比之劍道琴理，似乎也不遑多讓。⁵¹

從引文敘述可知，令狐沖不僅在此地學琴，連午飯也與綠竹翁同吃。自古只有飲 食無虞，人才會思考其他事情。在綠竹翁的住所，令狐沖的胃得到滿足，令狐沖 的精神也藉由琴音得到慰藉，與在洛陽王家不自在的心情完全不同。雖然吃的是 豆腐青菜，但卻覺得更有滋味，其中關鍵因素是以情感為依歸。在洛陽王家別人 的眼光與態度是懷疑的，但在綠竹翁處卻是可親的。除了學琴，綠竹翁懂酒，令 狐沖也跟著學相關知識。對於酒，過去令狐沖只知其然，現在才知其所以然。學 琴、學酒都在於相知。琴韻心聲，撫的是琴，彈的是心聲，酒逢知己千杯少，話 不投機半句多。在令狐沖這段落魄的時間，幸好有綠竹翁這位良師益友。對令狐 沖而言，此時心境上有如身在谷底，因為綠竹翁的傾囊相授，對生命又有了希望，

好似雪中送炭久旱逢雨。

49許維遹撰：《呂氏春秋集釋》（上）（北京：中華書局出版發行，2009 年），頁 312。

49許維遹撰：《呂氏春秋集釋》（上）（北京：中華書局出版發行，2009 年），頁 3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