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骨幹譜鋪衍之實例對照
第二節 《養正軒琵琶譜》的繼承與創新
沈浩初所編《養正軒琵琶譜》(以下簡稱《養譜》)經其弟子林石城整理譯譜之後，
現普遍成為了《霸王卸甲》浦東派的演奏版本，因此《養譜》可說是在浦東派傳承中十 分重要的一本傳譜。就流派傳承的歷史來看，《養譜》與浦東派始祖鞠士林所編《鞠士 林琵琶譜》應是具有直接傳承關係的，然此二者年代相隔較遠，35就《霸王卸甲》樂譜 的內容來看，記寫的差異也十分地大。
關於各樂譜版本之間的影響和交流，陳澤民曾在〈從《十面埋伏》樂譜版本看流派 的衍變〉一文中針對各流派《十面埋伏》的工尺原譜作了比較和研究，藉此梳理各流派 之間的疏密關係以及樂曲在歷史中的變遷。在浦東派譜本的部分，將另一本比《養譜》
更早的浦東派傳譜《陳子敬琵琶譜》一同列入了比較。36在結論中提到，就《十面埋伏》
一曲看來，《養譜》和其後的《汪譜》都是由《陳子敬琵琶譜》傳承，並且是《陳子敬 琵琶譜》在新的歷史時期的一種衍變。37而結論另一點也提到了《李氏譜》以及《陳子 敬琵琶譜》所載的《十面埋伏》十分地相近，說明當時陳子敬與李其鈺、李芳園父子交 往甚密，並提到在編訂《李氏譜》的工作之時，陳子敬也同為樂譜的校訂者之一，38因 此在《李氏譜》編訂的時期，平湖派與浦東派就《十面埋伏》一曲來說可說是同出一轍。
由以上可知，今所稱平湖派、浦東派、汪派雖是不同的流派，然三者之間存在互相 交流和影響的關係，不能個別獨立看待，《養譜》除了在浦東派的傳承基礎上發展之外，
35 鞠士林的生卒年月不詳，只知應為乾隆嘉慶(1736~1820)年間人，《養正軒琵琶譜》則出版於 1929 年，兩者相差了至少一百多年以上。
36 浦東派以鞠士林為鼻祖，後傳於鞠茂堂，鞠茂堂有入室弟子二人，一為程春塘，一為陳子敬。而 陳子敬(1837~1891)為浦東派傳人中成就尤著的一位，曾有“天下第一琵琶”的稱號。編有《陳子敬琵琶 譜》一卷，但今已散佚。現中國藝術研究院音樂研究所藏有陳子敬的學生邱懷德藏之《邱懷德琵琶譜》，
譜中包含《夕陽蕭鼓》、《十面埋伏》及《霸王卸甲》三首樂曲。
37 陳澤民，〈從《十面埋伏》樂譜版本看流派的衍變〉，《中央音樂學院學報》No. 1 (1997)：60-61。
38 在《李氏譜》目錄中可看到“南匯陳希夷子敬同校”的字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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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也同時受到了《李氏譜》或多或少的影響。那麼《養譜》在原有譜本的基礎上，有何 借鑑，又如何創新，發展出獨具的風格呢？以下筆者將嘗試以同屬浦東派的立派譜本《鞠 氏譜》和對《養譜》有所影響的《李氏譜》為對照基礎，比對《養譜》來做發展及演變 之分析。
引子部分
在《養譜》中樂曲的開頭是以空四條絃做快速的兩聲掃拂，並將此法稱之為「轟」，
39在技法的名稱上或許借鑒了《李氏譜》，然可以看到這裡實際的奏法不同於《李氏譜》
中所記的「轟」，一為掃拂，一為輪四條弦。而《鞠氏譜》的工尺原譜在樂曲的開頭處 更註記著「四絃一聲散」，從這裡可以知道浦東派傳譜中此處比起用輪指，更偏向於使 用俐落且氣勢磅礡的掃拂。另外《養譜》中之「掃」的奏法，也不同於其他傳譜，相較 於以食指向左急彈四條弦，40更是將右手食、中、名、小四指排齊，用指甲向左急速彈 出如一聲，其音響聽來更為飽滿雄壯。若將《李氏譜》與《養譜》樂曲開頭的風格做一 對比，《李氏譜》音量較小，音點多，聽來較為模糊、神秘；而《養譜》音量大，直截 俐落，在兩聲中立刻顯出了肅殺之氣，頗具武曲之氣勢，請見【譜例 3-16】的對照。
【譜例 3-16】《李氏譜》及《養譜》樂曲開頭部分對照
《李氏譜》 《養譜》
在「轟」之後，往上二度做由慢漸快的輪拂，速度加快之後轉為長輪，再加上一次
39 林石城，《琵琶名曲選淺說》(北京：人民音樂出版社，1999)，134。
40 《養譜》中將此奏法稱為「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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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這是一次擂鼓的過程。41而在核心音調出來之前，總共做了兩次擂鼓，第二次是 在比第一次高四度處，再重複一次相同的指法。相較於《李氏譜》，此段較為精簡，且 沒有停留在同一音高上，而是往上層遞加強了擂鼓的氣勢。
接著引子的核心音調部分，速度要由慢到極快，此處《養譜》指法採雙弦(或三.四 弦)的長輪接長滾。這部分較接近《鞠氏譜》中使用的長輪，但《養譜》中使用了弦數 變化來改變音量，並且以長滾接長輪來更加掌握加快的速度，同時也使聲音更加密集。
由此可知，《養譜》在速度及音量、音色的變化上十分注重，在一樂句之內，就有極大 的變化。在下一樂句，則在骨幹音上加了「同滑音」的指法，在右手彈絃的同時，左手 指按絃著品做推、挽或縱起，發音較為硬朗外露，42同時也將此樂句拉長，在最後兩音 做了增值和延長的處理，使之與下一樂句有對比的效果。若與《鞠氏譜》及《李氏譜》
對比就可看到，《養譜》在速度上的變化幅度大，也因此樂曲的張力幅度更加開闊，請 見【譜例 3-17】的對照。
【譜例 3-17】《鞠氏譜》、《李氏譜》及《養譜》之對照
《鞠氏譜》
《李氏譜》
《養譜》
接著下一樂句，《養譜》使用了「鳳顛頭」的指法，這是描寫楚營中的傳令，先用
41 林石城 (1999) ，134。
42 同上註。
同滑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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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聲的，再用四聲的鳳顛頭。43而此處與《李氏譜》的勾打較相近，只是在奏法上稍有 些不同，《李氏譜》勾打是採扣、抹、彈、抹，而《養譜》則是摭、彈、抹、彈，對比 之下，《養譜》的指法在音色上較一致，也比較厚。而《養譜》從八聲進入到四聲的鳳 顛頭，並將骨幹音調整成往上行，如此有層層遞進之感，相較於《李氏譜》中類似長音 的連續七次勾打更加符合傳令的形象，請見【譜例 3-18】之對照。
【譜例 3-18】《李氏譜》「勾打」及《養譜》「鳳顛頭」之對照
《李氏譜》
《養譜》
引子段落最後的部分《養譜》使用了「拂划輪」來描寫楚營中的炮聲，44先在相把 低音處一次，再移高八度一次。對比《李氏譜》此段用挑輪的指法，《養譜》更加高亢 激烈，請見【譜例 3-19】的對照。
【譜例 3-19】《李氏譜》及《養譜》引子結尾部分之對照
《李氏譜》
《養譜》
過點部分
43 同上註。
44 同上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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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點」部份《養譜》共用了七段不同的匯組指法來表現戰爭準備過程以及戰鬥過 程愈趨緊張激烈的狀態，此部分的特點在於其速度是系統且漸次性地加快。在〈升帳〉
一段加花最多，速度也最慢，對照《李氏譜》可發現《養譜》將骨幹音增值拉長，使過 點第一段曲調行進更為緩慢。之後〈點將〉段節奏較〈升帳〉更為緊湊，而其後的〈整 隊〉及〈排陣〉段皆為二眼板(即三拍子)，〈出陣〉及〈接戰〉段為一眼板(即兩拍子)，
〈垓下〉則為流水板(即一拍子)。45可以清楚看到《養譜》過點部份是用拍子的緊縮和 速度加快逐步遞進，來烘托而升高樂曲的氣氛。
使用指法的部份，〈升帳〉段使用輪帶划、挑分以及划拂指法，在某些部分則使用 了急夾彈和快夾彈，46〈點將〉段則多加了掃滾四條弦的指法。47這兩段主要描寫古代 軍營中的吹打音樂形象，氣氛肅穆莊嚴。48〈整隊〉段用勾輪接挑彈指法，〈排陣〉段用 掃撇指法，49〈出陣〉段用大摭分指法，50〈接戰〉段用夾掃指法，〈垓下〉段用大掃指 法。《養譜》過點部份每一段落的指法，除了在速度、節奏上設計之外，對於每一段音 樂標題的形象，更是使用相對應的指法來加強描摹。如掃撇指法即描繪各隊軍卒列隊啟 步走向營門時的情景，而大摭分指法則描繪各營軍卒集隊奔赴戰場的步伐之聲。51由此 可以發現，《養譜》對比《李氏譜》，在以指法表達樂曲內涵及情節方面上，更加深刻地 琢磨和描寫。過點部分《養譜》及《李氏譜》所用的節奏及指法逐段對照，請參考【譜
45 林石城 (1999) ，135。
46 急夾彈每組由時值相等的八聲組成；快夾彈每組由時值相等的四聲組成。每組的第一聲均為彈兩 條弦，其餘的七聲或三聲則在本弦上做彈挑。
47 掃滾四條絃為連續划拂，每拍八聲。
48 林石城 (1999) ，136。
49 掃撇為食、中、名、小指排齊向左掃出，向右撇進。
50 大摭分由大摭與大分組成。大摭是以右手大指勾纏、老弦，同時食指抹子、中弦；大分則是右手 大指挑纏、老弦，同時食、中指彈子、中弦。
51 林石城 (1999) ，1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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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 3-20】。
【譜例 3-20】《李氏譜》及《養譜》「過點」各段節奏及指法對照
《李氏譜》 《養譜》
升帳 升帳
點將
整隊
二點將 點將
出陣
接戰 整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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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陣
出陣
接戰
垓下 大戰
垓下
從結構上來看，《養譜》的過點部分較精簡，對比之下，刪去了《李氏譜》中的〈整 隊〉一段 (即《華氏譜》中二段與三段之間的過文)，在後半部的指法變奏部分，則較《李 氏譜》少了一個指法變化的層次。對比兩譜的節奏來看，可以看到《養譜》在整個過點 部分速度由慢至快的差異幅度十分地大，並且層層遞進。在〈升帳〉段由於骨幹音被拉 得十分長，速度慢，更可以描繪出主將的威武和霸氣，而到了〈點將〉段，氣氛開始稍 微緊張起來，骨幹音的時值緊縮至和《李氏譜》一樣，而後的段落再陸續縮至二眼板、
一眼板和流水板，在最後的〈垓下〉段便比《李氏譜》的節奏更快，可說是循序漸進地，
透過節奏的變化，而將過點部分貫串起來，一氣呵成而推上樂曲的最激烈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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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使用指法的方面，可以看到《養譜》整體「划」、「拂」的使用對比《李氏譜》多 出了許多，另外以「掃撇」和「大摭分」來作變奏，以大動作的指法，不僅音量更大更 雄厚，也充分地展現出武曲氣勢的宏偉。
別姬部分
《養譜》中的「別姬」部分為單一樂段，名為〈楚歌〉，意在描寫項羽在戰敗回營 後又聽到了楚歌聲，感到軍心已經渙散，戰事已經失敗，虞姬不得已而死別，心情是萬 分悲痛的。52
韓淑德、張之年在《中國琵琶史稿》中寫道：「《養正軒琵琶譜》的最大特點在於較 少運用旋律加花的手段，而充分利用了音色及韻的變化來豐富樂曲。」53這句話清楚地 可以從《養譜》和《李氏譜》中「別姬」部分的對比得到充分印證。《養譜》此段的特
韓淑德、張之年在《中國琵琶史稿》中寫道：「《養正軒琵琶譜》的最大特點在於較 少運用旋律加花的手段，而充分利用了音色及韻的變化來豐富樂曲。」53這句話清楚地 可以從《養譜》和《李氏譜》中「別姬」部分的對比得到充分印證。《養譜》此段的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