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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 黃旺成加入臺灣民報社的多重因素
（一）「學緣人際關係網絡」與入社前的撰稿經驗
誠如前一章所言，《民報》在移臺發行前由於具有經營報刊經驗者甚少，
社內經常出現人力不足、人才難尋之窘況，因而甚為仰賴人際網絡與彼此間 的「學緣人際關係網絡」來尋覓合適的人選。在謝春木造訪黃旺成的當下，
社內主要的核心人物包括專務林呈祿、取締役蔡培火及蔡年亨、監察役鄭松 筠、臺灣支局主任王敏川、臺南通信部主任陳逢源、臺中出張所主任黃周等 人，均出身臺灣總督府國語學校的國語部（林呈祿、蔡年亨、陳逢源）或師 範部乙科（蔡培火、鄭松筠、王敏川、黃周），而主掌營業部的謝春木同樣 畢業於國語學校改制後的臺北師範學校，因此，1911 年畢業自國語學校師範 部乙科的黃旺成，在民報社欲擴張新竹據點時，順理成章成為覓才的不二人 選。
同時，與上述《民報》核心人物在正式經營與撰寫報刊前，已有在其他 刊物上投稿的「職前訓練」相同，黃旺成在國語學校畢業後回到母校新竹公 學校擔任教職期間，已有將與同僚、友人一齊吟詩作樂的詩文作品投稿至《臺 灣教育會雜誌》、《臺灣日日新報》上之經驗，41920 年代前半期，黃旺成赴 臺中蔡蓮舫家族擔任西席，成為蔡伯淙的家庭教師期間，也曾針對由新竹當 地青年籌組卻任憑官方主導的「竹聲會」，投稿〈敬告竹聲會諸君子書〉於
《臺灣新聞》表達不滿，而引起新竹人士議論。5
4 黃旺成著，許雪姬編註，《黃旺成先生日記（六）一九一七年》（臺北〆中央研究院臺灣 史研究所，2010），頁158、162、192、227。陳培豐，《想像和界限—臺灣語言文體的混 生》（臺北〆群學出版社，2013），頁59。
5 黃旺成著、許雪姬主編，《黃旺成先生日記（十）一九二三年》（臺北〆中央研究院臺灣 史研究所，2012），頁77、120、126、136。有關黃旺成在蔡蓮舫家族任職的經歷與蔡家的 家庭生活與人際網絡等方面，參閱李毓嵐，〈1920年代臺中士紳蔡蓮舫的家庭生活〉，《臺 灣史研究》20〆4（2013年12月），頁51-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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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5 年自蔡家辭職回到新竹以後，黃旺成為了進一步提升新竹文化風 氣，決定與友人將竹聲會改造為「新竹青年會」，除了在新竹各地舉辦「通 俗講演」等活動外，青年會文藝部也曾試著出版《青年會會報》來配合活動 進行與宣揚理念，雖然僅出版幾期即因讀者數量過少而停刊，卻已讓黃旺成 具有撰稿與編輯刊物的實務經驗。6
（二）《臺灣民報》白話混雜文體的書寫能力
在黃旺成於蔡蓮舫家任職的最後半年時光裡，蔡蓮舫聘請了年方二十一 歲的南京六合人士錢澤身，家中教授其子蔡伯淙和其妾廖貴（1893-1947）官 話（北京話）和介紹中國時況，7黃旺成與錢澤身一見如故，彼此間的認識與 共事成為他在蔡家任職尾聲最重要的一段經歷。與錢氏的交誼對黃旺成最大 的影響之一，就是對他運用白話文體的書寫能力。
自 1925 年 2 月 10 日起，黃旺成書寫日記的風格逐步有所轉變，從先前 文、白夾雜的書寫風格改易為以白話文體為主，因而在篇幅上的擴增十分明 顯。此一轉變未必全然受錢澤身影響，卻有一定程度的關連。1924 年 5 月黃 旺成返回新竹期間，曾拜訪漢文老師張麟書與摯友張式穀，就曾談論「中國
6 黃旺成著，許雪姬主編，《黃旺成先生日記（十三）一九二六年》，頁349、352、356、429、
431、442。黃旺成著，許雪姬主編，《黃旺成先生日記（十四）一九二七年》（臺北〆中 央研究院臺灣史研究所，2015），頁118、182、226。惟新竹的《青年會會報》開始發行的 確切時間不詳，但自黃旺成的日記記錄看來，在1926年便開始籌備、發行，而目前僅見官 方所統計的發行量，1927年為1200份，1928年驟減為200份，1929年發行量不詳（應已停止 發行），而新竹青年會也在該年因幹部熱情消卻，會中體育部的青年紛紛出走另組依附於 官方的「新竹青年團」而解散。見《新竹州第八統計書》（新竹〆新竹州，1930），頁82。
《新竹州第九統計書》（新竹〆新竹州，1931），頁86。《新竹州第十統計書》（新竹〆 新竹州，1932），頁94。《新竹州第十一統計書》（新竹〆新竹州，1933），頁94。〈新 竹青年會解散〉，《臺灣民報》254（1929年3月31日），頁2。
7 黃旺成著，許雪姬編註，《黃旺成先生日記（十一）一九二四年》（臺北〆中央研究院臺 灣史研究所，2013），頁280。錢澤身於1924年8月29日抵達臺中蔡家，黃旺成透過筆談得 知當時錢氏祖籍杭州，乃錢塘射潮英雄錢王之後裔，因太帄天國起事而避居南京、再移六 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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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話文流行之可否」的問題，對此議題黃旺成認為「先生過於拘執，而式穀 似有過於跑風氣之嫌」，8但可見黃旺成並不反對中國這股源於五四的新文學 運動之風潮。
在黃旺成的新竹友人中，以鄭作衡對白話文學最為熱衷，1925 年春節假 期時，鄭氏便曾拜訪黃旺成探討新文學的價值，並出借陳獨秀與胡適的作 品，以及一些白話文的小說（如王統照的《一葉》）、雜誌，讓黃旺成帶回臺 中閱讀解悶，黃旺成正是在 2 月 10 日返回臺中後，開始嘗試用白話文體撰 寫日記。9
錢澤身來到蔡蓮舫家以後，黃旺成也有過與他談論過中國文學與新文學 運動的話題，如 1925 年 2 月中旬返回臺中後，「和澤身談起新、舊文學的好 處及『孝』字之解說，大家各有見解，滔滔地論得面紅耳赤」。10這次的臺中 行是黃旺成在蔡家任職的最後一段時光，將辭之前，錢澤身致贈對中國文學 有濃厚興趣的黃旺成《古文詞類纂評註》兩函，及各一冊的《中國文學參考 書》、《中國文學史》、《中國文字源流》。11此後，黃旺成辭去蔡蓮舫家的職務 回到新竹後，仍與錢澤身互通白話文書信維持友誼、討議中國時局。12
透過書信的往返、白話文讀物的閱讀，以及持之以恆的日記書寫，黃旺 成很快就培養出白話文的書寫能力，基於語言環境之故，他所書寫的白話文 並非中國白話文，而是一種混雜著臺灣話（母語）、日文（國語）及漢文的
8 黃旺成著，許雪姬編註，《黃旺成先生日記（十一）一九二四年》，頁162。
9 黃旺成著，許雪姬編註，《黃旺成先生日記（十二）一九二五年》（臺北〆中央研究院臺 灣史研究所，2013），頁51-53、66。
10 黃旺成著，許雪姬編註，《黃旺成先生日記（十二）一九二五年》，頁63。
11 黃旺成著，許雪姬編註，《黃旺成先生日記（十二）一九二五年》，頁74。
12 如1925年4月15日錢澤身來信告知蘇州、杭州開設舂米廠，且取得不錯成績的狀況。黃旺 成著，許雪姬編註，《黃旺成先生日記（十二）一九二五年》，頁62、128、298-299。擅 長漢文古詵的黃旺成，也開始在日常生活中練習創作白話詵，1925年4月下旬便有感而發 創作一首〈送春〉白話詵。黃旺成著，許雪姬編註，《黃旺成先生日記（十二）一九二五 年》，頁1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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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體。13然而黃旺成混雜的文體，竟與《民報》為了要適合臺灣人讀者的讀 寫能力所採取的書寫風格不謀而合。如前一章所述，《民報》的創刊乃是為 了解決《臺灣》和、漢文章兼寫以致篇幅有限的問題而來，亦即將《臺灣》
「漢文部」的文章獨立出來，自成一部以平易漢文、通俗白話為主要文體的 刊物，其背後實隱含著尋求與中國的連帶關係，並求得與總督府推行「內地 延長」相對抗的戰略位置。
此外，當黃旺成開始運用白話文體書寫日記之時，恰逢 1924-1925 年間，
以張我軍為首，藉《民報》為媒介與戰場，陸續投下〈糟糕的臺灣文學界〉、
〈致臺灣青年的一封信〉、〈為臺灣的文學界一哭〉、〈請合力拆下這座敗草叢 中的破舊殿堂〉、〈絕無僅有的擊鉢吟的意義〉等論說文，攻訐連雅堂等舊詩 壇文人而引發的「新舊文學論爭」最激烈的時刻。其時新文學陣營透過《民 報》發聲，而舊詩人社群則透過親官方立場的《臺灣日日新報》、《臺灣新聞》、
《臺南新報》等報紙予以反擊回應，14由於自領臺以降與詩壇文人的吟唱交 遊，一直是總督府用來做為懷柔統治的手段，15因而「新舊文學論爭」兩造 各自坐擁媒體的論戰，仍是位處「民族運動 vs.內地延長」的壁壘分明的戰線 上。
13 舉例而言，黃旺成於1928年1月13日的日記內容為〆「近午帄良教師自州廳回來，說織布 要『仕上』與否尚在考慮中，併〔並〕且閒談起來，領悉染織會社國府氏的墜〔墮〕落生 活及其家庭的詳情。帄良氏前奉職於大阪丸善工場，中有三人台女的職工十分上達，日給 8.0元。午後寫了一篇『時事』的原稿，下午和老曾下棋六、七局，不分勝負。晚到青年會 閱報，作衡家坐談，八時過回家。古雲梯妻出山，傑等辦棹」。其中「仕上」、「工場」、
「上達」、「日給」、「午後」為日文，而「出山」、「辦棹」則為臺灣話。黃旺成著，
許雪姬編註，《黃旺成先生日記（十五）一九二八年》（臺北〆中央研究院臺灣史研究所，
2015），頁16。
14 河原功著，莫素微譯，《台灣新文學運動的展開〆與日本文學的接點》（臺北〆全華圖書，
2004），頁142-154。陳芳明，《臺灣新文學史》（臺北〆聯經出版社，2011），頁71-77。
林載爵，〈五四與臺灣新文化運動〉，收於汪榮祖編，《五四研究論文集》（臺北〆聯經 出版社，1979），頁235-261。
15 楊永彬，〈日本領臺初期日臺官紳詵文唱和〉，收於若林正丈、吳密察主編，《臺灣重層 近代化論文集》（臺北〆播種者文化，2000），頁105-1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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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此背景下，當臺灣文化協會透過黃旺成斡旋而將影響力擴及新竹後，
臺灣民報社也緊跟著在新竹州內成立通信部報導地方輿情，以做為移臺發行 甚至發行日刊的基礎，既是文化協會成員又是新竹在地人，並通曉《臺灣民 報》寫作文體的黃旺成，自然被視為主掌新竹通信部的不二人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