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rsih 運動中的集體記憶

「他們圍城，將我們圍成了兄弟姊妹；

他們發射催淚彈跟水砲，粉碎了我們心中的恐懼；

我們上街尋找民主，結果找到了國家。」¹⁰⁵

安德森（Benedict Anderson）在其《想像的共同體》一書中分析了國族主 義是如何經由自認為團體的一分子的想像中建構起來。讓素未謀面的人們想像 自己就是共同體的其中一員，彼此分享同一國族的感覺。

回顧馬來西亞昔日各族群最容易建立起情誼的活動，不外乎運動會，球賽 這些被構想成一份平面且單向的情誼。在此具有時效的共同體想像中，現實的 共同體反而顯得脆弱，人與人之間的真實接觸和情感於差異都在國家的檯面銷 聲匿跡。在這種一個馬來西亞式的國家想像中，個人的定義被否定，差異被抹

105馬來西亞社運人士與 Bersih 組織成員黃進發，有感而發於 Bersih2.0 警方鎮壓集會後所撰寫 膾炙人口的短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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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只講求絕對效忠。這個國家，和各族在馬路及網路上，真真實實經歷過的 Bersih 集會中所找到的那個國家，很大可能是不同的。

2009 年的 Bersih 的第二場集會，是馬來西亞社會運動史上一個重要的印 記，對選舉改革如此，對華人社會亦然。在這一場集會中出現的華人，比「烈 火莫熄」時多了不少。在過往以馬來參與者為多數的社會運動場合裡，竟然漸 漸出現了「怕事」、「對國家沒有認同」的華人參與者，現場看到唯一的衝突，

來自於警察發射催淚彈和水泡強行鎮壓機會者，而馬來參與者都會先掩護友族 逃離現場，好讓這些「上街新手」可以撐得住催淚彈和水炮的攻勢。

當這些參與者事後毫無避忌地在網上撰寫本身參與「非法集會」的感想，

顯示大家已經去除了 513 族群衝突的桎梏中解脫出來。儘管當權者在集會前後 不斷恐嚇民眾，甚至變本加厲，在整個吉隆坡都封鎖了起來，但最終人潮還是 湧現在街頭，各族群的街上找到了國家。

一、網路中的串聯

社群網站的串聯之所以能發揮效用，原因在存在於網路中的並不只是虛擬 且陌生的人群， 而是包含建立在地理基礎及族群基礎的實體社群(Blanchard 2004)。社群的力量在於建立起「想像共同體」，並且以黏合實體世界的方式 加以鞏固。當人們一起關注此議題時，更容易產生歸屬於同一國族的感覺。

...709 的時候我已經在美國了，那時還沒有關心(政治)那麼多，

只是上 facebook 看到一些朋友的 profile picture 換去黃色，好奇 之下去找才知道 bersih 的事情，只是當時也不知道美國的馬來西亞 人在 New York、Washington DC 跟 San Francisco 這幾個地方有聲援 的集會....709 幾天後，我看到朋友 share 了 bersih2.0 的 Youtube 短片，點進去看完之後我卻發現我看到快流淚，好像是第一次為了國 家大事流淚。那時候才發現應該多關心國內的事情...第二年 bersih(2012 年 4 月 28 日的黃綠大集會 3.0)捲土重來的時候，我知 道 Chicago 有辦一場，所以我就在 facebook 寄信給 Bersih 4.0 Chicago 的負責人，說我想參加也想幫忙，於是我就被加入那場集會 的主辦人群組裡了。(受訪者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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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馬也是有 4 個地方同步集會，所以我就選了比較近的古 晉....我媽知道啊，只是東馬(的集會)比起吉隆坡的安全多 了，水砲車開不過來啦，所以我講我跟同事一起去她也沒有阻 止。...其實你(受訪者為筆者的表姪女)跟他們都有影響到(我)，

因為有時會看你 share 的東西，覺得是關心一下應該站出來的...

(受訪者 5)

二、馬路上的實踐

709 是不少華人首次見證國家機器執法暴力的成年禮，而他們親身經歷到 馬來人挺身保護華人的族群互助情誼，讓他們真正感覺到了彼此命運是緊緊相 繫的，共同體的意識在國內的華人經歷過 513 族群衝突的傷痕後，在催淚彈和 水砲橫飛的街頭上建立起來。

....在 709 那場華人還不算多的集會，我們跟隊 伍走到 Lrt 站前集合的時候，就有一位 pakcik(馬來文的大叔)跟我 們握手，說很高興看到我們華人也走上街頭了，我那時才知道原來我 們被期待了那麼久.... 當催淚彈射過來的時候，我們一開始還很興 奮的，邊跑邊往回看，但是到了煙飄過來的時候，才知道甚麼叫痛苦，

那種刺激的味道一世都忘不了，那個跟我們一起走的 pakcik 遞了一 些鹽給我叫我把它含在口中，那種嗆眼的刺激感才比較舒緩一些。(受 訪者 8)

針對最近起的一場 Bersih 4.0 集會中，參與者以華裔及印華的反應最為熱 烈，但相對巫裔臉孔在集會中相對少的狀況也被放大。在國陣種族化的說辭中 延續了第十三屆大選後"華人政治海嘯",也刻意將輿論導向馬來人不支持此次 的集會,但在了解巫裔參與者的說法後，卻發現造成這種情況的原因並不單純 是不出席就等於不支持的象徵。

...你(指筆者)也在這邊兩天，真的會覺得馬來人比上一次少很 多？...我覺得是有少但沒有到(少)很多囉，因為第一天 回教黨(伊斯蘭黨)沒有動員，我們又少了在隊伍前面打頭陣的 unit amal (伊斯蘭黨

的保安志工團，曾在 Bersih 前三次集會中協助保安工作，

擋在參與者與警方或挑釁的異議者之間，負責保護參與者的安全) 所 以畫面上看起來就都是華人的樣子。(受訪者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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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這次我沒有參加 Bersih4.0 有幾個原因，一個是我目前在 進行畢業前第二階段的實習(Intern)，我的指導教授(lecturer) 在 集會前在班上有跟學生提過說在校園的最後一個階段，學生事務局是 還有權力用大專法令對付你們的，另一個原因是這次前首相

(Mahathir)表態支持的事情，我身邊有些朋友覺得無法跟他站在同一 個立場所以選擇不出席....(受訪者 6)

...我知道為什麼這次少了那麼多馬來人，因為伊斯蘭黨沒有贊助 巴士跟交通費，我那邊的 kampong 在之前都是兩三輛巴士一起來的，

這次沒有只能跟幾個人結伴一起來。(受訪者 3)

Bersih 集會中，以最多參與者的 Bersih 4.0 場次計算，2007 到 2015 這八年 間，我們在街頭上累積的集體記憶至少有 30 萬則，催生的黃潮世代至少高達 30 萬人的這些集體的記憶，能否在執政者持續以種族議題撕裂及破壞社會和 諧時，我們就通過種種建設去讓傷口癒合。

雖然 Bersih 集會至今還無法擁有像台灣太陽花學運佔領立法院般的衝撞 力，或是香港雨傘運動連續佔領中環七十九天的紀錄，但我們卻有異於其他國 家的動人畫面。各族群在冒著被逮捕被鎮壓的風險，走上街頭時所懷抱的共同 信念；非穆斯林在穆斯林祈禱前為他們倒水清洗手腳、主動協助清出朝拜空 間、圍成人牆維持秩序和在祈禱時保持靜默，這些讓人異常感動的經歷，是締 造集體共同記憶最美的畫面，也是反擊對 Bersih 集會抹黑的最佳武器，讓更多 心存藩籬的異族打破心墻，對集會對彼此改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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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05、非穆斯林在穆斯林於 Bersih 4.0 集會中進行禱告時自發肅靜 (劉華丹 /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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