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上116公里記事

全文

(1)北上 116 公里記事一切周遭的事物，除非與她有關，否則我都看作不重要了。在這昏迷的狀態中，我反而感受到一些幸福；直到我不得不離開她時。 ——歌德 ■ ■ 台中交流道車子熟練地穿繞過市區，高速公路的嘴張得諾大，像突然從天上掉下來一樣杵在我們眼前；你踩緊油門，不加思索地命車子向北方加速馳去。我被嵌在副駕駛座裡，冷眼地看著這一切。「什麼時候要繫安全帶？」像長久沈寂在海底的魚兒浮出水面冒了一個泡泡。「我開車不喜歡繫安全帶，不想被束縳。」你用極輕挑的口吻，藉著波浪刮了魚兒一個耳光。海平面隨即回復平靜，魚兒滿腹莫名地又朝著海底游去；太陽照得海上一片金黃，本來就應該是這個樣子的。打從你一開口這個搭便車的提議，我就開始懷疑你的動機。然而，我卻味著良心，倖然地接受了你的邀請。想著將要和你單獨地存在於地球上一個小小的空間裡度過人生中亳不起眼的兩個小時，仍是暗自竊喜著自己的幸運：我要在你的身邊，作生命的呼吸。腦海浮現了魚兒對我微笑的畫面，是否這就是幸福的原型？ ■ ■ 后里收費站不消幾分鐘，在上了高速公路後沒多久就遇上了第一重阻礙。你搖下車窗，遞出一張面額一千元的新台幣鈔票，收費小姐以十分純熟的速度將回數票及該找的錢整齊交回你手中，快的讓我以為那是與生俱來的本領。事實上，那只是我的錯覺。這樣的情景，使我聯想到自己是如何被收俘入你的眼底…… 乾咳一聲，對著螢幕擠出一抹「戰勝的微笑」，我放下麥克風，從凌亂的桌面上搜出一包 Mild Seven，姆指和食指像被磁力引導似地從那裡頭啣出命運性的一支，然後將身體蜷回到包廂的最角落。你帶著嘴角上揚三十五度的標準微笑湊上來，在我把菸拿近嘴唇的同時抬起你握著打火機的右手。「喀嚓！」一縷白煙向上裊升，我內心愛戀的火苗因此點亮。我彷彿能感受到從指間傳遞過來的意識，那支菸以它竭力的燃燒化成一聲聲痛快的嘶吼灌注到我的全身。當你將視線.

(2) 慢慢地從火光向上游移，一直到我們四目相交的那一刻，我的靈瑰就被你深遂的眼眸給攝了去。從此之後，你的名字如魔咒一般控制我所有思維；我被賦予一重神聖的使命，甘心作你忠實的園丁。你的確是具有這樣的神奇魔力，不需要花費任何力氣就惹得飛蛾奮不顧身地挨近。而飛蛾除了撲火以成全牠自己之外，沒有別的目的。我知道你一定不會喜歡這個譬喻。你從來瞧不起這種亳無自主的瘋言亂語。 ■ ■ 造橋收費站行經一段顛陂路面，我從回憶畫面跌回到現實世界。映入眼簾的又是一個戴著口罩讓你無從去分辨她表情的收費小姐。她非常機靈地取走你手中的回數票，卻往車內瞄了一眼。我心裡自忖得意，她肯定是羡慕坐在車內的我，妒忌我有坐在你身邊這個位置的殊榮。一塊標示著「高速公路請靠右」的綠色告示牌，將車子從梅花１引導至梅花３的跑道。由中山高進入北二高，只是單純地意味著：路程已經過一半了。這提醒了我，寶貴的共處時間正無情快速地縮減。「你…開得好…快喔！」，我努力壓抑自己情緒，刻意掩飾不捨神情，結果卻是吐出抖得不像話的囈吟。你用沈默代替了回答，再次將魚兒打入不見陽光的海底。其實我知道你心裡想什麼，你想儘可能早些結束這段旅程，你想一路狂飆直奔回她的懷抱，你想擺脫我。前不久，當我知道「她」的存在，飛蛾已經浴火重生了。於是試圖雕塑出一副祝福的面具，我戴上它來鎮住依然鍾情於你的意念。我殷勤的靈魂被侷限在友情的立場裡，熾熱的愛戀情緒不准釋放在你面前。情感被扭曲的痛苦表情你看不見，我只是微笑地迎你以一切。我不知道還有什麼是比說服自己更可怕的事，而我竟跨越了這份恐懼只為乞求一個能面對你的明天。我渴望見到你不羈的瀟灑神情、聽見你爽朗的談話聲音，魚兒之所以有生命是需要具體地去感覺你，這是我至今仍不忍穿上維特的青色燕尾服的原因。只能是這樣罷，我沒有其他的希冀（笑）。「所有的休息站裡我最喜歡關西休息站了！」像小孩子收到禮物時開心般的口吻，你說道。「我也是！」隨著提高聲調附和你。「那裡的風景超棒，尤其是日落…日出也不錯！」彷彿旅遊導覽似地介紹起著名觀光景點來，這就是令我傾心.

(3) 的可愛的你。「嗯，我喜歡那裡沒有太多的建築物……」我向來討厭那些名產大賣場。對我而言，關西才是名副其實的「休息站」。而我並不是名副其實的好朋友。 ■ ■ 龍潭收費站在通過收費站時，車子依然持續前進，你一秒鐘也不願意停下來；我懂，也「釋懷」了。記得我跟你提過，這個我極度厭惡的字眼，如今，我遺忘了這些字的意義。 ■ ■ 樹林收費站已經愈來愈接近我必須下車的地點了。在告別之前，我得先建設好說再見的心理準備。我不喜歡和你說再見，每次分手之後總有一股愁悵盤旋在心中久久不去；甚至當我們相互轉身朝著各自的方向離去時，我一個背轉身，就想馬上撥電話給你，溫習你的聲音。魚兒的宿命是永遠到不了目的地，離開你我就永遠無法將你忘記。惟有抱持著期待，對你的期待，我才有勇氣在每晚閤上眼之後沈沈地睡去，因為夢見了你而臉上溢著笑意。 ■ ■ 土城交流道斗大的「出口」兩個字徹底瓦解了我努力架構起來的重重防備。當車子從告示牌下方迅速地駛過，我咬在眼眶多時的一滴淚珠滾落到我幽深的心湖，泛起一響哀怨的鐘聲。一路上，不斷地思考「幸福」之於我的意義。我下了車，燃起一根菸，揣摹著香菸不顧一切地觸碰了毀滅的火，那之於它的意義。.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