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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學中的寂感型態及其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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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OI:10.6239/BOC.201506.05

理學中的寂感型態及其意義

許朝陽

 (收稿日期:104 年 1 月 10 日;接受刊登日期:104 年 3 月 25 日)

提要

《周易.繫辭上10》曰:「《易》,无思也,无為也,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 非天下之至神,其孰能與於此?」宋明儒者喜以此句言道德本心體用不二。考察此句原意, 本指蓍卦無心,因筮者占問而示之感通。漢代易注對此大抵以陰陽動靜之氣化現象解之。 從人心感動而言,氣化式理解亦合於先秦漢代的傳統。即便是孟子講良知發用,亦不能忽 略境遇外緣的重要性,「以羊易牛」章可為例證。 然而,良知感發若需外緣境遇,隨境遇有無,其發用就有隱顯斷續之可能。為保證其 恒常存在,宋明儒喜以超越義成立道德本體,於是動而無動靜而無靜。此本體既超越於現 象之生滅動靜,貫徹下來,乃能言即寂即感、寂感一如,濓溪、陽明、龍溪等人可為代表。 不過,人的實然之心往往善惡雜存、性氣雜流,未必即能如理而行。如何保證當下一念必 為良知而不混情識,這就另成問題。於是,保守者遂退一步,而視「即寂即感」境界為有 待來茲。或主敬,使後天氣心貞定凝聚;或主歸寂,由後天跨入先天。朱子、雙江、念菴 分別可為代表。 此外,從超越本體而言即寂即感、寂照不二、甚至無知無物,其實也有趨近佛家思想 的可能,此則為理學理論建構始料未及之處。 關鍵詞:寂、感、動、靜、已發、未發 * 本文為科技部計畫 MOST 103-2410-H-030-051-之研究成果。又,本文原發表於 2014 年 10 月 24 日國 立東華大學中國語文學系主辦之「經典詮釋的多重性——第四屆人文化成國際學術研討會」,後經修 改而成。承講評人及本刊兩位匿名審查委員惠賜高見,提供更周延的思考向度,特此誌謝。在篇幅 允許之內,本文亦已做盡可能的回應及修正。 ** 輔仁大學中文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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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寂感型態及意義之演變

(一)氣化寂感

《周易.繫辭上10》曰:「《易》,无思也,无為也,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 非天下之至神,其孰能與於此?」從上下文義而言,「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原來應指蓍 卦无思无為,因占筮者之問,遂有所感通而示之以吉凶悔吝,如朱子所言:「『《易》無思 也,無為也』,《易》是個無情底物事,故『寂然不動』;占之者吉凶善惡隨事著見,乃『感 而遂通』。」1只不過宋儒往往又借以說明人心之妙,如朱子《周易本義》注曰:「此四者, 易之體所以立,而用所以行者也。易,指蓍卦。无思、无為,言其无心也。寂然者,感之 體。感通者,寂之用。人心之妙,其動靜亦如此。」2宋明儒者喜借此言以明道德本心體 用不二,如牟宗三所指出:「這個是宋儒最喜歡講的。宋儒講寂感,從周濂溪開始就講這 個觀念,一直貫通宋明儒全體。」3牟先生以為宋明儒講這段話,重點在於「神體」的「即 寂即感」:「這個地方說起來雖然是分寂分感,但實際上寂就是感,感就是寂。……原初這 兩句話是說神,不是氣。」4神與氣分別或指本體與現象,由神體作用於氣,以言寂感不 二。 然而,就動靜體用而言,「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可能指超越的神體下貫於現象,也 可能直就氣化現象言其動靜顯隱。例如蒙培元雖同意理學家都講寂感關係,但卻以為是由 情感以言寂感。5此外,回顧先秦漢代的傳統,無論講人心動靜,或借以講宇宙變化,未必 1 宋•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 66。宋•朱熹撰:《朱子全書》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 教育出版社,2002 年)第十六冊,頁 2192。明代來知德亦作此解:「此言尚占之事。易者卜筮也。 蓍乃草,无心情之物,故曰无思。龜雖有心情,然无所作為,故曰无為。无心情、无作為,則寂然 而靜,至蠢不動之物矣,故曰寂然不動。感者人間卜筮也,通天下之故者,知吉凶禍福也。此神字 即是興神物之神。……此就蓍龜上說,乃物也。故曰神。」明•來知德:《易經來註圖解》(成都: 巴蜀書社,1991 年),頁 413-414。 2 宋•朱熹:《周易本義》(臺北:大安出版社,1999 年),頁 247。朱子又謂:「『寂然不動,感而遂通 天下之故』,與『窮理盡性以至於命』,本是說《易》,不是說人。諸家皆是借來就人上說,亦通。」 《朱子語類》,同註1,卷 75,《朱子全書》第十六冊,頁 2556。唐君毅則以為,由卜筮固可言「寂 然不動、感而遂通」,但只是一義而非全義:「然此中同時亦有吾人之心之由寂然而感通,更有由書 所說之天下之故,或天地萬物中若干事物,由寂然而感通。人能真把住此一義,以實際的往觀一切 天地萬物之所以生成,則其涵義固亦至廣大,而至深遠也。」由卜筮作用之寂然感通,當可見一切 天地萬物,皆由寂而感,無形而有形,形上而形下,由是可以入《易傳》之形上學之門。參見氏著: 《中國哲學原論.原道篇(二)》(臺北:臺灣學生書局,1993 年),頁 140-144。拙見以為,「寂然 不動,感而遂通」固可成立儒門形上義,然其開發恐怕有待宋儒的詮釋發揮。 3 牟宗三:《周易哲學演講錄》(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04 年),頁 114。 4 同前註,頁 115-116。 5 蒙培元:「中國人講『感應』、『感通』,其實也就是講生命情感的相通性,不僅人與人有相通性,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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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從超越的本體,而是直就現象的陰陽變化言寂感。例如三國虞翻對「寂然不動」的解釋是: 「乾伏坤初,何思何慮,故『无思』。塗雖殊而歸則同,慮雖百而致則一,故『无為』。」6對 「感而遂通」則注曰:「感,動也。以陽變陰,通天下之故,謂『發揮剛柔生爻者也』。」7清 儒惠棟宗漢《易》,對此兩句分別注云:「謂隱藏坤初,機息矣專,故不動者也。」「感, 動也。以陽變陰,通天下之故,謂發揮剛柔生爻者也。」8可謂虞說之翻版,而這種說法 基本上是從卦爻的飛伏顯隱說寂感。在漢人心目中,卦變亦反映著宇宙的生成變化;而寂 與感其實也就是現象的動與靜。至於《易緯乾鑿度》另有「易者易也,變易也,不易也。」 之說,講的其實也是宇宙生成動靜之氣化寂感: 易者,易也,變易也,不易也。管三成為道德苞籥。易者以言其德也,通情无門,藏 神无內也。……,虛無感動,清淨炤哲。移物致耀,至誠專密,不煩不撓,淡泊不失, 此其易也。9 所謂「易者以言其德」指易之德,從「通情无門,藏神无內」、「虛無感動,清淨炤哲」 等話語來看,此德可能暗指現實世界中,萬物的變化乃是自然而然、無為而為。10雖感動 而虛無,乃能清淨炤哲,不煩不撓,淡泊不失。而這確實也與《繫辭》「无思无為」之語 相合。 宇宙生成變化之外,從人心動靜而言,寂與感則又關係著未發、已發的問題。人心固 能與萬物感通,卻不能无思无為;於是,何為「未發」就另為可討論者。《中庸》曰:「喜 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宋儒對此章之闡述,多涉及隱微之性體, 但若對照其他先秦文獻,則所謂發與未發,可能只是經驗情感之感動與聚斂。如《禮記. 禮運》曰:「何謂人情?喜、怒、哀、懼、愛、惡、欲,七者弗學而能。」孔疏引《左傳》 與萬物也有相通性。朱熹說,『寂然不動』是性,『感而遂通』是情,理學家都講『寂』與『感』的 關係,他們都以為人性是相通的,人與萬物之性也是相通的,其所能夠相通,就在於人有情感,能 夠『感應』、『感通』。」氏著:《情感與理性》(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2 年),頁 128。 6 清•李道平撰,潘雨廷點校:《周易集解纂疏》(北京:中華書局,2004 年),頁 592。 7 同前註,頁 592。 8 清•惠棟撰,鄭萬耕點校:《周易述》(北京:中華書局,2007 年),頁 279-280。此外,惠棟對《繫 辭》「唯神也,故不疾而速,不行而至。」注曰:「神謂易也。謂日月斗在天,日行一度,月行十三 度,從天西轉,故不疾而速。星寂然不動,隨天右周,感而遂通,故不行而至者也。」亦屬自然宇 宙之說,無關道德本體。參《周易述》,頁280。 9 清•趙在翰輯,鍾肇鵬、蕭文郁點校:《七緯》(北京:中華書局,2012 年),頁 30-31。 10 朱伯崑:『通情無門,藏神无內』《正義序》引作『通情無門,藏神无冗』。意思是,不是有心而為, 此是對《繫辭》所說『顯諸仁,藏諸用,鼓萬物而不與聖人同憂』的解釋。」氏著:《易學哲學史(一)》 (北京:華夏出版社,1994 年),頁 163-1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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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有六氣,在人為六情,謂喜怒哀樂好惡」與之對照,則人心七情或六情之變化,一如 自然界風雨晦明陰陽之無定,11只是經驗現象的陳述。此外,經驗情感的發動,外在因素 有重大的影響,如《禮記.樂記》曰:「人生而靜,天之性也。感於物而動,性之欲也。 物至知知,然後好惡形焉。」12又說:「夫民有血氣心知之性,而無哀樂喜怒之常,應感 起物而動,然後心術形焉。」13郭店簡《性自命出》亦言: 凡人雖有性,心無定志。待物而後作,待悅而後行,待習而後定。喜怒哀悲之氣,性 也。及其見於外,則物取之也。性自命出,命自天降。道始于情,情生於性。……凡 性為主,物取之也。金石之聲,[弗扣不][鳴。人之]雖有性心,弗取不出。14 又曰:「凡心有志也,無與不[可。人之不可]獨行,猶口之不可獨言也。」15《禮記. 樂記》所謂「天之性」,對照《性自命出》,就是「喜怒哀悲之氣,性也」。喜怒哀悲未 動之際,畜於內,是靜;及其感物而作,發於外,是動。綜上所述,由經驗情感以言寂感, 略可歸結兩點:(1)人性有各種情感的可能性,情感待物而動,其發動與外界接觸有密切 關係。待物而後作,未感則寂然。及見於外,感物則遂通。寂然與感通、未發與已發,是 兩個階段。 (2)人不可能不感物而動。感物未必動而皆如理、發而皆中節,欲使其如理而 動、中節而發,必須以禮治之。亦即《禮記.禮運》所謂「治七情,脩十義,講信脩睦, 尚辭讓,去爭奪,舍禮何以治?」以及「人藏其心,不可測度也。美惡皆在其心,不見其 色也。欲一以窮之,舍禮何以哉?」因此,就經驗情感而論,「寂感」當指喜怒哀樂懼等 七情之潛隱、畜於內;及其發露、見於外。由此角度,更側重的是情感非理而行的可能, 以及治之以禮的重要性。 人的好惡之情除了來自世俗的感性欲望或需求,也可能來自是非善惡之道德判斷。牟 宗三率先以康德道德理性、自律道德類比孟子良知學,並藉此範式將宋明儒學分判為本體 活動與不活動兩種型態,對學界影響重大。然而,近年來對此理解模式者亦不乏質疑者, 以為儒家所言的良知或怵惕惻隱之心,乃是一種道德情感,與康德形式倫理的道德理性並 不相類。16牟先生雖亦指出「情感可以上下其講」,以彌縫儒家與康德之差異,並標舉儒 11 漢.鄭玄注,唐.孔穎達疏:《禮記正義》(十三經注疏本)(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0 年),頁 803。 12 同前註,頁 1262。 13 同前註,頁 1286。 14 李零:《郭店楚簡校讀記》(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2 年),頁 105。 15 同前註,頁 105。 16 率先以「道德情感」區分儒家倫理與康德哲學之差異者,當屬黃進興於〈所謂「道德自主性」:以西 方觀念解釋中國思想之限制的例證〉(原載《食貨月刊》,1984 年)一文所言:「值得注意的是,『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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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之勝義;17但回到《孟子》原典,道德情感固可向上講,但未必即向上講。例如孟子雖 以為仁義內在,且良知良能不學而能、不慮而知,但惻隱怵惕之情則仍有賴在場經驗之召 喚。如果道德情感意味著「來自經驗」,那麼「以羊易牛」的例子恰好說明惻隱之心未必 由先天而後天,也可能是來自於橫向經驗。18依《梁惠王上 7》所載,孟子謂「王若隱其 無罪而就死地,則牛羊何擇焉?」而齊宣王之所以有所擇、乃至於「以羊易牛」,其因就 在於「見牛未見羊」。見其生、聞見聲,則不忍見其死、食其肉,故而「君子遠庖廚」。19 在「孺子入井」喻中,怵惕惻隱之心儘管「沒有其他動機因素」,但終究同樣是因「目擊」 經驗現象得以觸動,而呈露為「一種同時包含著驚懼、敬畏與痛苦的情感」。20不忍之心 端』並非形而上的抽象觀念,乃是具有經驗意義的『道德感』。」引文見氏著:《優入聖域:權力、 信仰與正當性》(臺北:允晨文化出版,2003 年),頁12。楊澤波也指出孟子與康德的不同處在於「康 德尊重理性,孟子尊重良心本心,……康德重理性輕情感,並把道德情感納入他律之中。」《孟子性 善論研究》(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5 年),頁 294。楊澤波後來另指出,康德道德哲學與 孟子本心的差別在於:「在康德道德哲學中,理性形式的純潔性超過了一切,為了嚴格保持這種純潔 性,他必須排除一切經驗,其中也包括情感在內。情感問題可以說是康德道德哲學的死穴和死結。」 《牟宗三三系論論衡》(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06 年),頁 245-246。蒙培元也承認,康德的「實 踐理性」是「純形式的,沒有任何內容的;而儒家所說的『義理』、『性理』則不是純形式的,而是 有內容的,其內容就是道德情感。」參同註5,頁 70。 17 「道德情感可以上下其講」其實是康德哲學的改造,這裏「道德情感」已不同於康德原義。如牟先 生所謂:「康德所說的道德情感、道德感,是著眼於其實然的層面,其底子是發自『人性底特殊構 造』,……但道德感、道德情感可以上下其講。下講、則落於實然層面,自不能由之建立道德法則, 但亦可以上提而至超越的層面,使之成為道德法則、道德理性之表現上最為本質的一環。……但這 一層是康德的道德哲學所未曾注意的,而却為正宗儒家講說義理的主要課題。」氏著:《心體與性體 (一)》(臺北:正中書局,1989 年),頁 126。 18 蒙培元認為:「儒家的德性之學從心理基礎而言是建立在情感之上的,情感固然是心理的、經驗的, 但就其來源而言又是先天的,不是在後天經驗中獲得的。所以,情感可以『上下其說』。」同註5, 頁19。蒙說近於牟氏觀點,皆以為情感可以是實然、後天的,也可是依於理性、先天的。但孟子此 例乃是以見牛之「將以釁鐘」所發的不忍之心,證明齊宣王具有仁心,以做為推恩的起點。而此例 中的仁心之發不發,顯然攸關著場經驗之有無。 19 對「君子遠庖廚」這句話的理解頗堪玩味。依朱注,「其所以必遠庖廚者,亦以預養是心,而廣為仁 之術也。」朱注以為,欲預養仁心,必須遠庖廚,暗示見聞宰殺禽獸,將增長殺心,故遠庖廚以預 養仁心。參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臺北:大安出版社,2005 年),頁 291。然而,依趙岐:「是 以君子遠庖廚,不欲見其生食其肉也。」亦即遠庖廚是因為君子無法既見聞其聲又嘗其肉。反過來 說,不見聞之,即能安食其肉;蓋不見聞之,不忍之心即不那麼強烈。「見其生」既對「食其肉」造 成衝突,說明「在場經驗」對不忍之心的呈露與否,有重大的影響。參漢.趙岐注,宋.孫奭疏:《孟 子注疏》(十三經注疏本)(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0 年),頁 25。 20 唐文明在「孺子入井」喻中,從同感現象闡述怵惕惻隱之心曰:「因此,怵惕惻隱之心是指一種同時 包含著驚懼、敬畏與痛苦的情感。毫無疑問,怵惕惻隱之心也是一種切己的情感。換言之,怵惕惻 隱之心作為不忍人之心既牽涉對他人的關切,同時也牽涉對自我的關切。那麼,怵惕惻隱之心到底 在何種意義上是一種切己的情感呢?根據同感現象的邏輯,作為目擊者的人在直面孺子將入於井的 遭難場景時,會想到自己也有可能陷入此種境遇,因而就會產生驚恐、畏懼乃至痛苦之情,進而產 生對不幸遭難之孺子的憐憫之情。也就是說,正是目擊者對自我的關切才使孺子將入井成為深深觸 動他內心的一個事件,而且這種觸動是純粹的,沒有任何其他的動機因素……。」氏著:《隱秘的顛 覆:牟宗三、康德與原始儒家》(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2 年),頁 56-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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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來自切己情感、同感心理,「擴而充之」當然也就意謂著切己感的增強與的擴大。但 無論如何,橫向經驗的觸動總是至關必要的。為了保證良知本體恒常見在,不因經驗條件 而有顯隱之別,「向上講」就有其必要性。

(二)神體寂感

承上所述,以道德情感來理解良知或可成說。然而,從經驗心理學而言,怵惕不忍之 情如果也是感物而發、有待在場經驗的話,則此怵惕不忍之情,就不能說完全無待聞見。 聞見經驗時有時無,感則發,不感則寂,怵惕惻隱之呈露當然也就有生滅斷續、起伏隱顯 相。此外,良知之不能「乃若其情」,尚有來自外力的斲傷陷溺使然,《告子上•9》所謂 「其所以放其良心者,亦猶斧斤之於木也,旦旦而伐之,可以為美乎?其日夜之所息,平 旦之氣,其好惡與人相近也者幾希,則其旦晝之所為,有梏亡之矣。」說明此「情」如同 吾人其他感官經驗(口之於味、耳之於聲、目之於色),21隨其所養,而有強弱消長。口 耳目心之能力雖在,但因養與不養,而有動靜顯隱之別。既然如此,良知隨其寂感,不能 惺惺常在;其感發與否,亦攸關在場經驗、聞見經驗之有無,則良知就很難說是完全自在 具足、無待見聞。感官能力遇緣觸境而發;未遇緣觸境之前,感官能力固然仍在,但畢竟 未發。儘管依《孟子》原典,以經驗心理、經驗情感理解良知確有其合理性,但如果良知 只是類同感官能力,就必然要面對上述問題。 準此,宋明儒者往往從更超越的角度,強調良知或道德意識常在,所謂「心在腔子裏」。 雖未觸境,是「寂寂」;但終究靈明不昩,是「惺惺」。既寂寂、又惺惺,良知的寂與感就 不是時間上前後兩階段。如周濂溪《通書•聖第四》所言:「寂然不動者,誠也;感而遂 通者,神也;動而未形、有無之閒者,幾也。」22《通書.動靜第十六》亦言:「動而無 靜,靜而無動,物也。動而無動,靜而無靜,神也。動而無動,靜而無靜,非不動不靜也。 物則不通,神妙萬物。」23濂溪所謂「物則不通,神妙萬物」大抵依《繫上•10》「非天 下之至神,其孰能與此?」而來。準此,這種寂感型態,我們或可稱之「神體寂感」;由 超越的神體以釋寂感,其即寂即感、動靜一時的思路,就有別於由氣化現象言動靜聚散有 時的寂感意義。類似說法亦散見於其他宋明儒者,如張橫渠《正蒙.乾稱》謂:「體不偏 21 牟宗三則以為這是不當的類比:「案這是以足形、嘗覺、視覺、聽覺來類比心覺之普遍性。類比不是 嚴格的推理,只是以此喻彼耳。」氏著:《圓善論》(臺北:臺灣學生書局,1985 年),頁 30。 22 宋•周敦頤著,陳克明點校:《周敦頤集》(北京:中華書局,1990 年),頁 16。 23 同前註,頁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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滯,乃可謂無方無體。偏滯於陰陽畫夜者,物也。」24從本體的超越意義而言,體不偏滯, 遍於物而又不限於物,即《繫上•5》「陰陽不測之謂神」之意。25伊川「沖漠無朕,萬象 森然已具,未應不是先,已應不是後。如百尺之木,自根本至枝葉,皆是一貫,不可道上 面一段事,無形無兆,卻待人旋安排引入來,教入塗轍。既是塗轍,卻只是一箇塗轍。」26 以及「『寂然不動』,萬物森然已具在:『感而遂通』,感則只是自內感。不是外面將一件物 來感於此也。」27亦說明感只是內在的感通,不是來自外物的激發,天理原元無欠少,本 自具足,上下一貫。此外,陽明〈答陸原靜書〉所說的:「有事而感通,固可以言動,然 而寂然者未嘗有增也。無事而寂然,固可以言靜,然而感通者未嘗有減也。」28以及「未 扣時原是驚天動地,既扣時也只是寂天寞地。」說明良知本體乃是無動無靜、不增不減者; 而「即寂即感」之說於陽明後學亦不少見。 綜上所述,宋明儒者由超越本體對「寂然不動、感而遂通」的詮釋,確有別於氣化寂 感的型態:由神體而言,生滅動靜、斷續起伏只是氣化之跡,神體本身乃是不生不滅,雖 動而無動、雖靜而無靜。這與《孟子》重在場境緣、經驗情感的說法確有所差別。從保障 道德本心無間斷而言,這種超然氣化經驗、更高一層的理解模式,固然有其理論上的優點, 但也連帶引生出若干可討論的問題:(1)從道德本體而言,即寂即感、寂感一如的說法固 可保障道德的超越根源;亦因上下貫通,可由現象中之感通,以識察良知本體。然而,吾 人日常之心理活動,往往理氣相袞、性氣雜流,29未必恒能貞定如理,如何保證現象中的 感通,必然即為本體之呈現而非氣心?準此,言「即寂即感」,有從本體流行而言寂感者 (如濂溪、橫渠、陽明等),也有從心氣之動靜而言寂感者(如朱子)。而從脫落實然心氣 24 宋•張載著,章錫琛點校:《張載集》(北京:中華書局,2006 年),頁 65。 25 橫渠又謂:「以其兼體,故曰『一陰一陽』,又曰『陰陽不測』,……語其不測故曰『神』,……。」 同前註,頁65-66。 26 宋•程顥、程頤著,王孝魚點校:《二程集》(北京:中華書局,2006 年),頁 153。 27 同前註,頁 154。 28 〈答陸原靜書〉:「寂然感通,可以言動靜,而良知無分於寂然感通也。動靜者所遇之時,心之本體 固無分於動靜也。理無動者也,動即為欲。循理則雖酬酢萬變而未嘗動也;從欲則雖槁心一念而未 嘗靜也。動中有靜,靜中有動,又何疑乎?有事而感通,固可以言動,然而寂然者未嘗有增也。無 事而寂然,固可以言靜,然而感通者未嘗有減也。動而無動,靜而無靜,又何疑乎?無前後內外而 渾然一體,則至誠有息之疑,不待解矣。」明•王守仁撰,吳光、錢明、董平、姚延福編校:《王陽 明全書》(上海:上海世紀出版集團、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 年),頁 64。 29 「理氣相袞」的用語是來自朱子之說:「『生之謂性』,是生下來喚做性底,便有氣稟夾雜,便不是理 底性了。」同註1,《朱子語類》卷 95,《朱子全書》第十七冊,頁 3191。又:「只道這是胸中流出, 自然天理。不知氣有不好底夾雜在裏,一齊衮將去,道害事不害事?」同註1,《朱子語類》卷 124, 《朱子全書》第十八冊,頁3886。「性氣雜流」的用語則是依牟先生的疏解而得:「『不是性』是說『生 之謂性』(明道意是斷自有生之後說性,非告子原意),性與氣雜流,已不是性之自體,並非說實不 是性而已變成別的。性還是此性也。只因關聯著氣,與氣雜流,始有種種分際上之義可說,……。」 《心體與性體(三)》(臺北:正中書局,1991 年),頁 1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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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跨越至超越本體,此則為江右王學的「攝感歸寂」型態。(2)從存有本體而言,此本體 既是道德的來源,又是萬物存有之根據,《易傳》所謂「大哉乾元,萬物資始」、「至哉坤 元,萬物資生。」則此本體必須負責說明一切存在現象。但現象中善惡雜染,意謂形氣現 象未必恒與本體屬性相符。本體感而遂通,乃有現象之發生;又要寂然不動、不隨物化, 從「實體」的角度,面對善惡現象,又如何解釋呢?從思想史而言,本體既感通、又要不 動,可能較接近道家「夫心無為,則隨感而應,應隨其時,言唯謹爾。」(郭象《莊子序》) 或佛家「佛身充滿於法界,普現一切眾生前,隨緣赴感靡不周,而恒處此菩提座。」30的 思維模式。道佛二家從無心無執、緣起性空義可消解善惡的問題,但儒家言寂感原是為保 證道德本體徹上徹下,一旦擴大為存有本體,此問題就隨之衍生。

二、以神體流行而言寂感

宋明儒學言本體,往往兼具存有與道德二義。做為道德心性之本,寂與感也就對應著 未發與已發。未發已發的問題首見於程伊川〈與呂大臨論中書〉的討論,此書論及了本體 現象統一與否的兩種立場:(1)本體下貫即於現象,本體現象不異,依此可言即寂即感。(2) 本體雖下貫,但卻是經某種異化乃為現象;現象固由本體而發,卻是本體經氣化袞合而成。 亦即「寂然不動」是形而上,「感而遂通」則已是形而下,31故必去氣化之蔽隔乃能言本 體現象不異。在〈與呂大臨論中書〉中,呂大臨、程伊川分別代表著前後兩種立場。《中 庸》首章曰「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伊川的理解是:「大本 言其體,達道言其用,體用自殊,安得不為二乎?」32顯然以未發為形上本體,已發為形 下氣心。呂大臨則曰: 喜怒哀樂之未發,則赤子之心。當其未發,此心至虛,無所偏倚,故謂之中。以此心 應萬物之變,無往而非矣。孟子曰:「權然後知輕重,度然後知長短,物皆然,心為 30 唐•實叉難陀譯:《大方廣佛華嚴經》卷第6,《大正藏》第十冊(臺北:新文豐出版公司,1983 年), 頁30a。 31 此立場亦如《朱子語類》卷 94 所言:「『誠無為。』誠,實理也;無為,猶『寂然不動』也。實理該 貫動靜,而其本體則無為也。『幾善惡。』『幾者,動之微』,動則有為,而善惡形矣。『誠無為』,則 善而已。動而有為,則有善有惡。」又言:「誠是當然,合有這實理,所謂『寂然不動』者。幾,便 是動了,或向善,或向惡。」以及:「當『寂然不動』時,便是『誠無為』;有感而動,即有善惡。 幾是動處。大凡人性不能不動,但要頓放得是。」同註1,《朱子全書》第十七冊,頁 3149。 32 同註 26,頁 6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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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此心度物,所以甚於權衡之審者,正以至虛無所偏倚故也。……大臨始者有見 於此,便指此心名為中,……以此心應萬事之變,亦無往而非理義也。33 又曰: 中者,無過不及之謂也。何所準則而知過不及乎?求之此心而已。此心之動,出入無 時,何從而守之乎?求之於喜怒哀樂未發之際而已。當是時也,此心即赤子之心,即 天地之心,即孔子之絕四,即孟子所謂「物皆然,心為甚」,即《易》所謂「寂然不 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此心所發,純是義理,與天下之所同然,安得不和?34 由上可知,呂大臨的觀點是,喜怒哀樂未發之中乃是超越之中體,如牟先生所言:「于喜 怒哀樂未發之際見中(或求中),乃是于情之未發時見一異質的超越的中體也。此中體或 曰性,或曰本心。此理解之思路並不錯。」35 伊川最初的想法則是,吾人之思慮活動,皆是具體的經驗現象,故謂已發;所思所慮, 無論善惡,皆由氣心負責。至於超越之性體,則是絕對至善、純是天理(所謂性即理), 不為氣稟所雜,故謂未發。因此,「已發」意味著形而下,「中」也只是指實然的心、感性 的情未被激發的狀態,並不異質地指超越的性體或本心。然而,未與物交、未被激起、未 有喜怒哀樂之際,總是與激起的狀態有別,不能一概以「已發」目之。故經呂大臨反駁 後,36伊川遂改其說法曰:「所論意,雖以已發者為未發,反求諸言,卻是認已發者為說。 詞之未瑩,乃是擇之未精爾。凡言心者,指已發而言,此固未當。心一也,有指體而言者, (寂然不動是也。)有指用而言者,(感而遂通天下之故是也。)惟觀其所見如何耳。」37 伊川雖承認心之功能當區分為體(寂)用(感)兩層,但從他論呂大臨「卻是認已發者為 說」,可知他仍是以心為實然的狀態。亦即是說,無論是從已發(形而下),或者兼具已發 未發(激起與未被激起),「心」基本上都是就氣化實然而言。儘管伊川也承認超越之性的 存在,但由於氣稟蔽隔,此超越之性當下並不能如其自性地呈現,其如理呈現乃是跨越一 層後之事。38 33 同註 26,頁 607。 34 同註 26,頁 608。 35 牟宗三:《心體與性體(二)》(臺北:正中書局,1989 年),頁 355。 36 呂大臨反駁曰:「先生謂凡言心者,皆指已發而言。然則未發之心,謂之無心可乎?竊謂未發之前, 心體昭昭具在,已發乃心之用也。」參同註26,頁 608。 37 同註 26,頁 609。 38 伊川曾曰:「性即理也,所謂理,性是也。天下之理,原其所自,未有不善。喜怒哀樂未發,何嘗不 善﹖發而中節,則無往而不善。」(同註26,頁 292)這似乎暗示著伊川也同意吾人可以直驅、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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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伊川,心理經驗之靜寂未發,仍屬氣化之凝歛,並未能輕許其即為超越之心;依呂 大臨,則依此靜寂未發,當下可以逆推、肯定其為超越之心。從經驗現象善惡雜染,故不 輕許之為本心,伊川這種思維模式固有其理,但要保證道德為內在所決定,就要以呂大臨 的理解為允當。此如牟先生所分疏: 《易傳》說此語是就誠神說,(此亦可用來說孟子所言之本心),並不是就氣言之的 實然的心(心理學的心)說。就誠神說,「寂然不動」必然地分析地函著「感而遂通」, 結果即寂即感,寂感是一,亦無所謂激發也。而就實然的心說,其未被激發起而借用 《易傳》語說之為「寂然不動」,此「寂然不動」不必能函著「感而遂通」。伊川、 朱子于此實然的心之未發已發俱喜借用《易傳》語以說之,而不加簡別,好像即是《易 傳》說此語之本義,亦非是。39 依此說法,神體在「感而遂通」中所保持的「寂然不動」,其實不是指物理現象的動靜, 而是指不動其自性,故能發而皆中節。雖動,必如其自性;雖守其自性,而必感。因此, 「寂然不動」分析地蘊含著「感而遂通」,未發之中乃能保證發必中節;因而由超越性理 言寂感,乃能藉以保證善必然的成立。 牟先生由超越本體以言寂感的說法,基本上也就是王陽明〈答陸原靜書〉的思路: 「未發之中」即良知也,無前後內外而渾然一體者也。有事無事,可以言動靜,而良 知無分於有事無事也。寂然感通,可以言動靜,而良知無分於寂然感通也。動靜者所 遇之時,心之本體固無分於動靜也。理無動者也,動即為欲,循理則雖酬酢萬變而未 嘗動也;從欲則雖槁心一念而未嘗靜也。動中有靜,靜中有動,又何疑乎?有事而感 通,固可以言動,然而寂然者未嘗有增也。無事而寂然,固可以言靜,然而感通者未 嘗有減也。動而無動,靜而無靜,又何疑乎?無前後內外而渾然一體,則至誠有息之 本體境界,而本體也有活動呈露、無往不善的可能。但伊川又謂:「既思於喜怒哀樂未發之前求之, 又却是思也。」(同註 26,頁 200)又謂:「若言存養於喜怒哀樂未發之時,則可;若言求中於喜怒 哀樂未發之前,則不可。」又曰:「於喜怒哀樂未發之前,更怎生求?只平日養便是。涵養久,則喜 怒哀樂發自中節。」(同註26,頁 200-201)。則已發未發,其實又可能只是心理情感經驗活動先後。 在經驗活動之前,敬以持之,使未發氣象凝聚不分;一旦經驗活動,則使之發而中節。故而牟先生 謂:「而伊川所體會之道體却只是理,是只存有而不活動的,不可以說寂感,故寂感只好屬于氣或屬 于心(人分上)也。」(同註35,頁 268)則伊川的存養其實就只是氣心上的凝聚未發。而這種心性 二分的格局,待朱子中和新說乃為之條理清楚。無論對伊川朱子的本體為不活動這個觀點接受與否, 拙見以為,伊川朱子論經驗之心乃是一種「受蔽隔」的狀態、不能如其自性呈現;要直顯本心,是 靠後天居敬窮理的努力,而非「悟先天以修後天」式的工夫。至少這點當是可以確定者。 39 同註 35,頁 3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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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不待解矣。未發在已發之中,而已發之中未嘗別有未發者在;已發在未發之中, 而未發之中未嘗別有已發者存;是未嘗無動靜,而不可以動靜分者也。40 此外,王陽明〈與黃勉之〉載曰: 以良知之教涵泳之,覺其徹動徹靜,徹晝徹夜,徹古徹今,徹生徹死,無非此物。不 假纖毫思索,不得纖毫助長,亭亭當當,靈靈明明,觸而應,感而通,無所不照,無 所不覺,無所不達,千聖同途,萬賢合轍。無他如神,此即為神;無他希天,此即為 天;無他順帝,此即為帝。本無不中,本無不公。終日酬酢,不見其有動;終日閒居, 不見其有靜。真乾坤之靈體,吾人之妙用也。41 這段話雖為門人黃勉之所言,但「終日酬酢,不見其有動;終日閒居,不見其有靜。」的 觀點與〈答陸原靜書〉「循理則雖酬酢萬變而未嘗動也;從欲則雖槁心一念而未嘗靜」基 本上沒有分別,故為陽明首肯。由上述文字可知:(1)良知本體超越現象之外,非來自經 驗,「不假纖毫思索,不得纖毫助長」。(2)因超然現象,故而動靜、晝夜、古今、生死 皆不能範圍之。(3)雖超然現象,但又即於現象之中,故謂「觸而應,感而通,無所不照, 無所不覺」。總言之,良知本體以超越性,才能保證道德行為之純然自足、不假外求,故 言即寂即感、即動即靜,亦即牟先生所謂未發已發、寂感之間乃是「分析地必然地」關係。 而這種「即寂即感」的想法,也散見於陽明門人。42 依陽明所言,良知無分於動靜、已發未發、寂然感通;從超越本體而言,動靜、已發 未發、寂感互為分析概念。然而,從常人的經驗而言,其「感而遂通」往往受到氣化蔽隔, 善惡不能貞定,未必即合於道體、性體或本心。從這個角度而言,「感而遂通」就已然為 氣心之事,故而伊川之說亦未無理。緣此問題,胡五峯〈與曾吉甫書〉之說可謂折中: 40 同註 28,頁 64。 41 本段文字是陽明門人黃勉之的話,王陽明肯定之曰:「此節論得已甚分曉。知此,則知致知之外無餘 功矣。知此,則知所謂建諸天地而不悖,質諸鬼神而無疑,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者,非虛語矣。」 同註28,頁 193。 42 如歐陽南野:「體用一原,顯微無間,非時寂時感,而有未感以前,別有未發之時。」沈善洪主編: 《黃宗羲全集(七)》(浙江: 浙江古籍出版社,2005 年),頁 420。又如陳明水:「心本寂而恒感 者,寂在感,即感之本體。若復於感中求寂,辟之謂騎驢覓驢,非謂無寂也。感在寂中,即寂之妙 用,若復於感前求寂,辟之謂畫蛇添足,非謂未感時也。《易》以寂感為神,非感則寂,不可得而見 矣。」參《黃宗羲全集(七)》,頁5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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竊謂未發只可言性,已發乃可言心,故伊川曰「中者,所以狀性之體段」,而不言狀 心之體段也。心之體段,則聖人無思也,無為也,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是也。 未發之時,聖人與眾生同一性;已發,則無思無為,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聖 人之所獨。夫聖人盡性,故感物而靜,無有遠近幽深,遂知來物;眾生不能盡性,故 感物而動,然後朋從爾思,而不得其正矣。若二先生以未發為寂然不動,是聖人感物 亦動,與眾人何異?43 五峯之說是針對尹和靖、楊龜山而發。二先生以未發為寂然不動,感物則動。五峯則以為, 聖人雖感而靜,亦即「感物」而仍「寂然」。五峯將心理的寂感狀態區分為聖人、眾生兩 種層次:聖人感物而靜,眾生則感物而動。基本上也就是濂溪《通書》所謂「動而無動, 靜而無靜,神也。」及「動而無靜,靜而無動,物也。」亦即是説,未發言性,已發言心, 聖人能以心成性,雖已發而實寂然不動。眾生未能盡性,故已發即感物而動。從「心以成 性」的角度而言,固然肯定了超越言心的可能性;但從「眾生不能盡性」的角度而言,不 啻也肯定氣化現象中的干擾蔽隔。而「性為未發、心為已發」的說法,對朱子也曾有某種 程度的影響。

三、以性氣雜流而言寂感

(一)朱子型態

朱子論已發未發或中和之說,有前後時期的差別,一般稱為中和舊說與中和新說。於 〈與張欽夫〉中,朱子自述其舊說的思想發展歷程曰: 人自有生即有知識。事物交來,應接不暇,念念遷革,以至於死,其間初無頃刻停息, 舉世皆然也。然聖賢之言,則有所謂未發之中,寂然不動者。夫豈以日用流行者為已 發,而指夫暫而休息,不與事接之際為未發耶?嘗試以此求之,則泯然無覺之中,邪 暗鬱塞,似非虛明應物之體,而幾微之際,一有覺焉,則又便為已發,而非寂然之謂。 蓋愈求而愈不見,於是退而驗之於日用之間,則凡感之而通,觸之而覺,蓋有渾然全 體應物而不窮者。是乃天命流行、生生不已之機,雖一日之間,萬起萬滅,而其寂然 之本體則未嘗不寂然也。所謂未發,如是而已,夫豈別有一物,限於一時,拘於一處, 43 宋•胡宏著,吳仁華點校:《胡宏集》(北京:中華書局,2009 年),頁 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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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可以謂之中哉?然則天理本真,隨處發見,不少停息者,其體用固如是,而豈物欲 之私所能壅遏而梏亡之哉?故雖汨於物欲流蕩之中,而其良心萌糵亦未嘗不因事而發 見。學者於是致察而操存之,則庶乎可以貫乎大本達道之全體而復其初矣。44 依上述引文,朱子雖於「暫而休息,不與事接之際」求未發,卻「愈求而愈不見」,因此 歸結只要經驗所及,皆是已發;但在已發的萬起萬滅背後,有一寂然本體,而此本體「未 嘗不寂然也」,此即所謂未發。未發雖在經驗之上,但「天理本真,隨處發見」,故朱子 此時仍肯定日用流行之中,甚至物欲流蕩之際,即可見良心萌糵、天命流行之體。〈答張 欽夫〉中亦言:「蓋通天下只一個天機活物,流行發用,無間容息。據其已發者而指其未 發者,則已發者人心,而凡未發者皆其性也,亦無一物而不備矣。夫豈有一物拘於一時、 限於一處而名之哉?即夫日用之間,渾然全體,如川流之不息、天運之不窮耳。」45依道 南一派,「體驗未發」指的是依靜坐所獲得的超越體證。但朱子於此不契,後依湖湘學派 轉入「察識」工夫。因此,此時朱子所推崇的是張南軒〈艮齋銘〉於日用間察識四端的工 夫。46 不過,朱子數年後亦放棄此觀點,並以為舊說察識的問題在於「缺却平日涵養一段功 夫」,同時也對「心為已發、性為未發」的說法有所修正,承認心也有講未發的可能。: 《中庸》未發、已發之義,前此認得此心流行之體,又因程子「凡言心者,皆指已發」 之云,遂目心為已發,而以性為未發之中,自以為安矣。比觀程子《文集》、《遺書》, 見其所論多不符合,因再思之,乃知前日之說雖於心性之實未始有差,而未發、已發 命名未當,且於日用之際欠却本領一段工夫。……向來講論思索,直以心為已發,而 所論致知格物,亦以察識端倪為初下手處,以故缺却平日涵養一段功夫。其日用意趣, 常偏於動,無復深潛純一之味,而其發之言語事為之間,亦常躁迫浮露,無古聖賢氣 象,由所見之偏而然爾。47 在舊說中,已發未發大抵相當於經驗、超越兩層。在新說中,已發未發則指心理活動的萌 與未萌。新說既承認心兼於未發已發,其貫通動靜的工夫則是: 44 同註 1,《朱子全書》第二十一冊,頁 1315。 45 同前註,《朱子全書》第二十一冊,頁 1393-1394。 46 〈答程允夫〉:「如〈艮齋銘〉,便是做工夫底節次。」同註 1,《朱子全書》第二十二冊,頁 1872。 47 〈已發未發說〉,同註 1,《朱子全書》第二十三冊,頁 3266-32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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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發之前,是敬也固已立乎存養之實;已發之際,是敬也又常行於省察之間。方其存 也,思慮未萌而知覺不昧,是則靜中之動,復之所以「見天地之心」也;及其察也, 事物紛糾而品節不差,是則動中之靜,艮之所以「不獲其身,不見其人」也。有以主 乎靜中之動,是以寂而未嘗不感;有以察乎動中之靜,是以感而未嘗不寂。寂而常感, 感而常寂,此心之所以周流貫徹而無一息之不仁也。48 舊說偏於動(已發)中察識,但如劉述先所言:「朱子本人所體會的心大概始終是一個實 然的心。這個心可以和理相合,也不必一定與理相合。」49動中所察識者,未必與理相合, 所以朱子會有欠缺靜中涵養工夫之感。新說之中,朱子以心體寂然不動處,即具天命流行 體段,於是提出未發之中,敬以持之、加以涵養;已發之處,察識擴充。如是,其工夫乃 能有動有靜、而無間斷。 新舊兩說加以比對,舊說肯定由日用之間察識超越層的可能;新說突顯的則是,無論 思慮萌或未萌,皆是心理的經驗活動,從經驗實然心要直顯性體有其困難,所以須透過動 靜工夫不斷趨近之實現之:「敬義夾持,涵養省察,無所不用其戒謹恐懼,是以當其未發 而品節已具,隨所發用而本體卓然,以至寂然、感通無少間斷」。50 但既是由氣化實然心 而言動靜,則這種敬貫動靜的工夫,其實也只是心氣的「常常莊敬以養之,使之收歛凝聚, 不至於散亂昏沉」。51雖說寂感無少間斷,但心性之間終屬異質,只是平行關係。52這種由 心氣而言貞定凝聚的寂感型態,既不同於從神體流行而言「即寂即感」,也不同於王學江 右門人脫落氣化、一切退聽以跨向神體的「攝感歸寂」型態。 牟先生雖質朱子全屬後天工夫,但從經驗實然的立場而言,這樣的工夫考量也未為無 理。原因在於,朱子以為理固然是「寂然不動」,但只要「感而遂通」,就不是理的自性流 行,而是理氣相袞、性氣雜流。只要感物而動,就必然有善有惡;唯有復此誠體,乃能寂 48 〈答張欽夫〉,同註 1,《朱子全書》第二十一冊,頁 1419。 49 劉述先:《朱子哲學思想的發展與完成》(臺北:臺灣學生書局,1984 年),頁 102-103。 50 朱子〈中庸首章說〉:「大本不立,達道不行,則雖天理流行未嘗間斷,而其在我者或幾乎息矣。惟 君子知道之不可須臾離者,其體用在是,則必有以致之,以極其至焉。蓋敬以直內,而喜怒哀樂無 所偏倚,所以致夫中也。義以方外,而喜怒哀樂各得其正,所以致夫和也。敬義夾持,涵養省察, 無所不用其戒謹恐懼,是以當其未發而品節已具,隨所發用而本體卓然,以至寂然、感通無少間斷, 則中和在我,天人無間,而天地之所以位,萬物之所以育,其不外是矣。」同註1,《朱子全書》第 二十三冊,頁3265-3266。 51 同註 29,牟宗三:《心體與性體(三)》,頁 143。 52 此如牟先生所批評:「視心性平行而為二,視心為平說的,實然的心,……此即成全部外轉,而並不 能于此察識中以檢驗吾之情變之發是順于本心性體耶?抑違于本心性體耶?是本心性體之具體地顯 現耶?抑是順軀殼起念耶?即此種察識只能決定(靜攝地決定)客觀的存有之理,而不能決定吾人 內部之本心性體。」同註29,頁 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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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不動:「……,蓋人之有生,五常之性,渾然一心之中。未感物之時,寂然不動而已, 而不能不感於物,於是喜怒哀樂七情出焉。既發而易縱,其性始鑿。」53常人皆是感物而 動,唯有聖人能雖動而靜。他說:「『仁者靜』,或謂寂然不動為靜,非也。此言仁者之人, 雖動亦靜也。喜怒哀樂,皆動也,仁者之人豈無是數者哉!蓋於動之中未嘗不靜也。靜, 謂無人欲之紛擾,而安於天理之當然耳。」54又說:「某看來,『寂然不動』,眾人皆有是 心;至『感而遂通』,惟聖人能之,眾人卻不然。蓋眾人雖具此心,未發時已自汩亂了, 思慮紛擾,夢寐顛倒,曾無操存之道;至感發處,如何得會如聖人中節?」55因此,朱子 的思路是從經驗事實著手,理體性體固然為純粹至善,但只要一進入氣化世界,就不能忽 視善惡夾雜的事實。

(二)江右歸寂型態

從後天入手,固然有心性平行的問題;但要從先天下手,也得證明當下一念為真心不 妄。如牟先生所質,於性氣雜流中,朱子式的察識是在後天作工夫,不足以「檢驗吾之情 變之發是順于本心性體耶?抑違于本心性體耶?是本心性體之具體地顯現耶?抑是順軀 殼起念耶?」但這問題如質之於先天立場,同樣也很難回答:即便吾人肯定心性是一、即 寂即感,又如何檢驗當下一念必然是發自本心性體呢?對此問題,理學史上除了戒懼警 惕、不使丟失之外,56其實也未有善解。明代王陽明及門人王龍溪尤喜言「即寂即感」, 但若不能明確驗證「見成良知」必為良知無誤,則「即寂即感」就很可能是混情識而不自 知。因此,必先求本體貞定,乃能由寂生感,而不混於情識。如聶雙江所謂:「蓋天下之 感皆生於寂,而其應也必本之虛,無有遠近幽深而易之受命如響。」57又謂現前所感不能 輕許其即為寂本: 竊謂良知本寂,感於物而後有知,知其發也,不可遂以知發為良知,而忘其發之所自 也。心主乎內,應於外而後有外,外其影也,不可遂以外應者為心,而遂求心於外也。 故學問之道,自其主乎內之寂然者求之,使之寂而常定也,則感無不通,外無不該, 動無不制,而天下之能事畢矣。58 53 同註 1,《朱子語類》卷 30,《朱子全書》第十五冊,頁 1101。 54 同註 1,《朱子語類》卷 32,《朱子全書》第十五冊,頁 1161。 55 同註 1,《朱子語類》卷 95,《朱子全書》第十七冊,頁 3179。 56 如鄒東廓之主戒懼,錢緒山求「無動於動」,季彭山主「龍惕」,都是保任本體、不使丟失的思路。 57 明•聶豹著,吳可為編校整理:〈刻夏遊記序〉,《聶豹集》(南京:鳳凰出版社,2007 年),頁 59。 58 同註 57,頁 240-2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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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不輕許本心,要講寂感相即,就只能先保留而向後退,否則即有躐等之弊,如羅念菴 所謂:「學者舍龍塲之懲創,而第談晚年之熟化,譬之趨萬里者,不能蹈險出幽,而欲從 容於九達之逵,豈止病躐等而已哉!」59這也是王學江右門人言「攝感歸寂」者的用意。 至於雙江、念菴的歸寂工夫,主要在於靜坐,藉此以脫落氣化,羅念菴所謂「枯槁寂寞」、 「一切退聽而天理烱然」是也。60對此工夫,黃宗羲謂「此濂溪以主靜立人極,龜山門下 以體夫喜怒哀樂未發前氣象為相傳口訣也。」61則此歸寂主靜之法其實是「觀喜怒哀樂未 發」的老傳統。但後退而歸寂,終究與陽明學當下即是、良知見成有所差別;而後退的結 果,甚至有朝向朱子學修正的傾向。62 此外,「即寂即感」意謂本體自性流行,雖寂常感,雖感恒寂,動而無動靜而無靜。 氣化現象有動靜,本體動而無動靜而無靜。這很容易聯想到佛教所謂「隨緣不變,不變隨 緣」。63同時,「即寂即感」之所以可能,如前所述,在於「未發」分析地蘊含了「已發」 的概念,這意味著本心的呈露,不假外緣的激發。這就暗示了「不觸事而知,不對緣而 照」64的可能,但如此一來,「即寂即感」就有走向「無知無不知」的發展可能,這又導 致氣本論或氣學者的反對。

四、「即寂即感」型態所引發的疑慮

(一)以見成作工夫

「即寂即感」與「攝感歸寂」型態所引致的爭論,陽明後人王龍溪與聶雙江雙方問難 59 明•羅洪先著,徐儒宗編校整理:《羅洪先集》(南京:鳳凰出版社,2007 年),頁 274。 60 同前註,頁 273。 61 同註 42,頁 428。 62 劉師泉、王塘南皆有「悟性修命」之語,牟先生評王塘南曰:「以彼必肯認一先天未發之理以為性, 而良知必屬已發故。然順其分解之極,反喪失良知教之本旨,而不能至此路,倒反而更近于朱子。」 氏著:《從陸象山到劉蕺山》(臺北:臺灣學生書局,1990 年),頁 424-425。王塘南之說,雖失陽明 學本旨,卻突顯出此思路對良知教的疑慮:良知如何「自我證明」?對此若不能有善解,對良知暫 先保守、後退,毋寧是個避免混入情識的安全做法。 63 「真如非能生,能生但隨緣應現,所現染淨始終皆空故。真如元來不變,是常住也。」唐•宗密: 《圓 覺經大疏釋義鈔》卷七之上,《大藏新纂卍續藏經》第九冊(臺北:白馬精舍印經會,出版年不詳), 頁607c。 64 「不觸事而知,不對緣而照」一語出自宏智正覺:「不觸事而知,不對緣而照。不觸事而知,其知自 微;不對緣而照,其照自妙。其知自微,曾無分別之思;其照自妙,曾無毫忽之兆。曾無分別之思, 其知無偶而奇;曾無毫忽之兆,其照無取而了。」宋•侍者等編:《宏智禪師廣錄》,《大正藏》第四 十八冊(臺北:新文豐出版公司,1983 年),頁 98a-98b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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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可為代表。龍溪在〈致知議略〉對「攝感以歸寂,緣寂以起感」的批評是: 良知者,本心之明,不由學慮而得,先天之學也。知識則不能自信其心,未免假於多 學億中之助而已,入於後天矣。良知即是未發之中,即是發而中節之和。此是千聖斬 關第一義,所謂無前後內外,渾然一體者也。若良知之前別求未發,即是二乘沉空之 學;良知之外別求已發,即是世儒依識之學。或攝感以歸寂,或緣寂以起感,受症雖 若不同,其為未得良知之宗,則一而已。65 於〈周潭汪子晤言〉龍溪亦斥「沉空、溺境」之病曰: 予惟君子之學,在得其幾。此幾無內外,無寂感,無起無不起,乃性命之原,經綸之 本,常體不易而應變無窮。譬之天樞居所,而四時自運,七政自齊,未嘗有所動也。 此幾之前,更無收斂,此幾之後,更無發散。蓋常體不易,即所以為收斂,寂而感也; 應變無窮,即所以為發散,感而寂也。恒寂恒感,造化之所以恒久而不已。若此幾之 前更加收斂,即滯,謂之沉空;此幾之後更加發散,即流,謂之溺境。66 綜上所述,若於感外求收斂,則隔離現象,是為沉空;感後再發散,則為溺境。當下的道 德行為,就是良知本心的具體表現,這是毋須懷疑的。本體雖作用於現象(感而遂通), 但仍無改其自性(寂然不動);所以感外無寂,已發之外無未發。 其實,聶雙江、羅念菴也同意道德本體的作用,當如其自性呈現、不受感性干擾;因 此,可以說他們也同意本體義的即寂即感。67他們所質疑的是,就感性層的現象中,如何 檢驗當下的道德行為係出自本心或識心。如羅念菴即自陳其無力感曰: 往年見談學者皆曰『知善知惡即是良知,依此行之,即是致知』。予嘗從此用力,竟 無所入。……善惡交雜,豈有為主於中者乎?中無所主,而謂知本常明,恐未可也; 知有未明,依此行之,而謂無乖戾於既發之後,能順應於事物之來,恐未可也。68 65 明•王畿著,吳震編校整理:《王畿集》(南京:鳳凰出版社,2007 年),頁 130。 66 同前註,頁 58。 67 如陳明水〈與龍溪書〉中即載王龍溪之語曰:「念已形,而寂然者未嘗不存,豈感前復有寂乎!雙江 雖在寂上用工,然寂感不分時,則寂亦感也。念菴則分時,與雙江之意又微異矣。」則至少聶雙江 的觀點,仍無異於「寂感一時」。同註42,頁 532 68 〈甲寅夏遊記〉,同註 59,頁 81。牟先生則批評曰「悖謬」:「至若羅念菴則尤悖謬。竟謂順陽明所 說之致良知『用力,竟無所入』。蓋必枯槁寂寞一番,始有所入也。」同註62,頁 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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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未能加以驗證,即肯定其為良知見成,則未免許之太易,亦即聶雙江所謂「夫以知覺為 良知,是以已發作未發,以推行為致知,是以助長為養苗。」69因此,既未能檢驗現象或 本體、又捨工夫而言即寂即感,才是他們所反對者。故而聶雙江〈致知議辯〉中對王龍溪 質疑曰: 先天言其體,後天言其用。蓋以體用分先後,而初非以美惡分也。『良知是未發之中』, 先師嘗有是言。若曰良知亦即是發而中節之和,詞涉迫促。寂,性之體,天地之根也, 而曰非內,果在外乎?感,情之用,形器之跡也,而曰非外,果在內乎?抑豈內外之 間,別有一片地界可安頓之乎?『即寂而感存焉,即感而寂行焉』,以此論見成,似 也。若為學者立法,恐當更下一轉語。《易》言內外,《中庸》亦言內外。今曰『無 內外』;《易》言先後,《大學》亦言先後,今曰『無先後』。是皆以統體言工夫, 如以百尺一貫論種樹,而不原枝葉之碩茂由於根本之盛大,根本之盛大由於培灌之積 累。此鄙人『內外』、『先後』之說也。……尊兄高明過人,自來論學只是混沌初生、 無所汙壞者而言,而以見在為具足,不犯做手為妙悟。以此自娛可也,恐非中人以下 之所能及也。70 由上可知,雙江的批評大抵在於:由本體乃可言寂然不動、無而未嘗無;感而遂通、有而 未嘗有。由經驗界而言,則需有一段復本體的歸寂工夫,否則便是「是以見成作工夫看」、 「恐非中人以下之所能及也」。因此,雙江是從工夫意義而言攝感歸寂,必攝感歸寂後, 乃能言即寂即感。 對於雙方議論,儘管牟先生從神體流行的角度,判定龍溪為是、而以雙江為非,71至 於雙江的歸寂工夫,亦不以為必要;72不過,眼前呈露的良知是否為真良知,仍是陽明或 龍溪良知學最難回答的問題。即便牟先生以龍溪良知見成乃合於陽明學,卻仍承認「然而 現成具足者(即人心之真體用)並無工夫義。如何恢復此具足者才是工夫。」73未恢復此 具足者,而自以為見成具足,就會有蕩越的危險。同時,眼前呈露的良知難驗其真,不代 69 同註 57,〈答歐陽南野太史三首〉,頁 239。 70 同註 65,頁 132-133。 71 「雙江是以後返的歸寂為致,……而陽明則是前進地擴充以為致,故必須必有事焉在格物上用。龍 溪之解說本陽明而來,不誤也。後返歸寂以為致,則致知者是閉關離物單顯寂體自己也。雙江以為 必如此始可說致知工夫。……雖駁龍溪,實不解陽明也。」同註65,頁 334-335。 72 「問題是:依陽明之致良知教,此種閉關離物之歸寂工夫是否必要?依陽明,此不必要。龍溪亦說 「此未免等待」。此現實上不是人人所能作的,而原則上亦不是必須作的。……若言眼前呈現或呈露 的良知不是真良知,必別求未發(未呈現)之寂體以主之,則此寂體是什麼呢?又如何而知其足以 為作主之寂體?此真沈空渺茫之見矣。」同註68,牟宗三:《從陸象山到劉蕺山》,頁 335。 73 同註 62,頁 3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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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其即為真;故而不能因此即以之為良知之萌芽,否則即有「冒認本心」之弊。這問題如 同羅念菴〈夏遊記〉所言: 今也不然,但取足於知,而不原其所以良,故失其養其端,而惟任其所已發。謂離已 發,無所謂中也,遂以見在之知為事物之則,而不察理欲之混淆;謂離常感,無所謂 寂也,遂以外交之物為知覺之體,而不知物我之倒置。理欲混淆,故多認欲以為理; 物我倒置,故常牽己以逐物。74 至於印證本心、驗證本體之不易,如念菴所言: 今之學者,以本體未復,必須博學以充之,然後無蔽,似周備矣。只恐捉摸想像,牽 己而從之,豈虛中安止之道?豈寂然不動、感而遂通者乎?75 又如其所言: 身未湊見,譬猶足目兩不相逮,於此言寂言感,為同為異,奚但夢寐語耶?寂感無二 時,體用無二界,即使周、程復生,何以易此?76 因此,儘管對見本體者而言,「以見成作工夫」(王龍溪語),歸寂的工夫有如畫蛇添足、 頭上安頭;但從歸寂的實踐者而言,卻很可能大感裨益。如羅念菴〈答陳明水〉所載: 來教云:「吾輩學問,大要在自識本心,庶工夫有下落。」此言誠實也。雖然,本心 果易識哉?……來教云:「欲於感前求寂,是謂畫蛇添足;欲於感中求寂,是謂騎驢 覓驢。」不肖驗之於心,又皆有可言者。自其後念之未生,而吾寂然者未始不存,謂 之感前有寂可也;自其今念之已行,而吾寂然者未始不存,謂之感中有寂可也。感有 時而變易,而寂然者未始變易;感有萬殊,而寂然者惟一。此中與和、情與性所由以 名也。77 74 同註 59,頁 75。 75 同註 59,〈奉李谷平先生〉,頁 177。 76 同註 59,〈答東廓公〉,頁 197。 77 同註 59,頁 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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綜上所述,當下感通之心,究為良知或情識所發,東林人士對此疑慮可以說最為清楚,如 顧涇陽所謂:「指當下之習心,混當下之真心,不免毫釐而千里矣。」78亦如高景逸所謂: 「果是透性之人,即言收攝,不曾加得些字。若未透性,即言自然,不免加了自然底意思。 況借自然,易流懶散,借收攝,可討入頭。」79這都表現了對來自感性層干擾的疑慮。

(二)以理為不生不滅

如前所述,理學家大抵皆同意生滅的現象之上,另有超然動靜的本體,但如此一來, 卻不免有佛教「諸法不生不滅」的意味。80朱子即承認,「儒者以理為不生不滅,釋氏以 神識為不生不滅。」81羅整菴亦以為神會《顯宗記》「湛然常寂,應用無方。用而常空, 空而常用。用而不有,即是真空。空而不無,便成妙有。」無異於《繫辭》「寂然不動, 感而遂通」之語。82又以為儒書「太極生兩儀」、「無聲無臭」之語,與佛家「有物先天地, 78 《明儒學案》,收入沈善洪主編:《黃宗羲全集(八)》(浙江:浙江古籍出版社,2005 年),頁 754。 79 同前註,頁 750。 80 「不生不滅」之空義,依空、有二宗,其義有別。如印順法師所言:「大乘根本中觀宗等,從空相應 的緣起義,了知一切法都是無自性的,……這樣的說空,不是另外承認有不空的實在,這是空宗與 有宗的差別處。空宗是直觀因緣法的現而不實無實而現的,此由達到一切法空,一切法假。空宗以 勝義空為究竟,其歸宗所在,是畢竟空。此空,不是有空後的不空存在,也不是都無的頑空。總之, 不論小乘大乘,依有宗講,不論空得如何,最後的歸結,還有一個不空的存在,無能即空而說有。」 氏著:《中觀今論》(臺北:正聞出版社,1989 年),頁 263。印順法師指出,薩婆多部為「法有我無 宗」,所空的是心理的誤覺,而非心境事理。若唯識宗,則所空的是「現有離心而外在的境」,屬徧 計執;至於「不離心境的現境」,以「虛妄分別心」為性,則不為空。至於真常唯心系,一切事相都 屬虛妄,依他起法也屬空,但真如法性為諸法本體,具有一切真實功德,則不可說空。參見前揭書, 頁255-261。依緣起空義,並不在成立一不生不滅之本體,而是直觀緣起現象為不生不滅。朱子對佛 教「不生不滅」的說法,顯然較傾向有宗式的理解,並以為佛家的本體不能做為世間人倫之本,故 責之「萬理皆空」。 81 朱子以儒者之理為不生不滅,原為辨儒佛之別:「儒者以理為不生不滅,釋氏以神識為不生不滅。龜 山云:『儒釋之辨,其差眇忽。』以某觀之,真似冰炭!」同註1,《朱子語類》卷 126,《朱子全書》 第十八冊,頁3934。至於儒佛之別,具體在於儒家萬理是實,佛家則萬理是空:「從劈初頭便錯了, 如『天命之謂性』,他把做空虛說了。吾儒見得都是實,若見得到自家底從頭到尾小事大事都是實。 他底從頭到尾都是空,恁地見得破,如何解說不通?」同前書,頁3935-3936。不過,朱子也承認, 論萬法本體,佛家更勝儒家一籌:「因舉佛氏之學與吾儒有甚相似處,如云:『有物先天地,無形本 寂寥,能為萬象主,不逐四時凋。』又曰:『撲落非它物,縱橫不是塵。山河及大地,全露法王身。』 又曰:『若人識得心,大地無寸土。』看他是甚麼樣見識!今區區小儒,怎生出得他手?宜其為他揮 下也。」同前書,頁3936。就實理、空理而言,儒佛固有其分別處;但就本體不生不滅、現象則有 生滅的思路而言,兩者仍有其相似處;所以羅整菴也承認「有物先天地」一詩,「自吾儒觀之,昭然 太極之義,夫復何言?」明•羅欽順著,閰韜點校:《困知記》(北京:中華書局,2013 年),頁 72。 82 整菴曰:「其後有神會者,嘗著《顯宗記》,……其中有云:『湛然常寂,應用無方。用而常空,空而 常用。用而不有,即是真空。空而不無,便成妙有。妙有即摩訶般若,真空即清淨湼槃。』此言又 足以發盡達磨『妙圓空寂』之旨。余嘗合而觀之,與《繫辭傳》所謂『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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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形本寂寥,能為萬象主,不逐四時凋。」有相類處,差別在於佛家「一切視以為幻而空 之矣,彼安得復有所謂萬象乎哉!」83清儒戴東原順朱子「儒者以理為不生不滅」之語, 迹 迹 亦批評「以理當其無形無 之實有」,其弊在於「視有形有 為粗」: 在老、莊、釋氏就一身分而言之,有形體,有神識,而以神識為本。推而上之,以神為 天地之本,遂求諸無形無迹者為實有,而視有形有迹為幻。在宋儒以形氣神識同為己之 私,而理得於天。推而上之,於理氣截之分明,以理當其無形無迹之實有,而視有形有 迹為粗。(朱子辨釋氏云:「儒者以理為不生不滅,釋氏以神識為不生不滅。」)84 理學家雖不會認同佛家的緣起性空義,但如朱子所點出,以本體超然動靜,有「以理為不 生不滅」之傾向,這其實就有可能使理學思想朝向佛、道趨近的可能,而此趨近到了龍溪 也許更為明顯。 依龍溪所言,「即寂即感」之所以能成立,在於心體自性流行,不雜感性;因不雜感 性,也就無關感性或氣性之動靜有無,故謂「自性流行者,動而無動,著於有者,動而動 也。」85既是自性流行,不雜感性,則一切只是其自感自現,無關感性條件有無。不緣外 在感發,則良知之體,必然為不睹不聞,雖視而無形,雖聽而無聲。良知之體,不睹不聞, 超然感官,這是寂。但感於物,必然要睹之以目、聞之以耳。既要超然感官,又有見有聞, 就只能「聞而不聞、睹而不睹」,也就是龍溪所謂「視於無形,聽於無聲」。但要「聞而不 聞、睹而不睹」,這未免有「以神遇而不以目視」(《莊子•養生主》)或「無聽之以耳而聽 之以心」、「徇耳見而外於心知」(《莊子•人間世》)之意味,亦即有游心淡漠的觀照之意。 如龍溪所謂:「吾人今日講學,先要一切世情淡得下,此是吾人立定腳跟第一義。……『淡』 原是心之本體,有何可厭?唯心體上淡得下,便無許多醲釅勞攘,便自明白,便能知幾, 可與入德,直入至無喜無怒、無聲無臭。」86如此一來,未免有道家「無心」之意。 龍溪又喜從心體超越善惡對待相,而言無善無惡,謂之至善。從寂感一如而言,心體 既是無善無惡,所感發當也是無善無惡,所謂「無心之心則藏密,無意之意則應圓,無知 故』,殆無異也。」儒佛差別在於,「蓋吾儒以寂感言心,而佛氏以寂感言性,此其所為甚異也。」 同註81,《困知記》,頁71。至於以寂感言心,整菴於〈答黃筠谿亞卿〉的具體說法是:「『寂然不動, 感而遂通』,……愚則以謂,常人之心,亦有時而寂,但茫無主宰,而大本有所不立;常人之心,亦 無時不感,但應物多謬,而達道有所不行。此其所以善雜出而常危也。此亦不須紙上言語,驗之於 心便自可見。」《困知記》,頁151。 83 同註 81,《困知記》,頁 73。 84 清•戴震著,何文光整理:《孟子字義疏證》(北京:中華書局,2008 年),頁 24。 85 同註 65,〈天泉證道紀〉:「自性流行者,動而無動,著於有者,動而動也。」頁 1。 86 同註 65,〈沖元會紀〉,頁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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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知則體寂,無物之物則用神。」本體無善無惡,在自性流行之下,一切現象當也只是無 善無惡。佛家從緣起、道家從觀照很容易解釋善惡雙泯,此不待言。儒家要從超越面講無 善無惡,並非不可,但卻會衍生一個問題,這也是歸寂派所質疑者:當下一念如果不能保 證其必為良知、必然不雜感性干擾,便無從檢驗此「無善無惡」究為本體或感性所發。若 為感性所發,這就有淪為知覺運動、告子生之謂性之嫌。這也是陽明之後,抨擊四無教者 的主要論點之一。87 此外,本體若不只是道德本體,也是一切存有的來源,那麼「惡」就其實也就不能不 說是本體的作用之一,即明道所謂「惡亦不可不謂之性」。順此推論,有動靜、有善惡之 現象,雖也是無動靜、無善惡之本體的作用,就可能是「不守自性」的結果。本體雖感而 常寂,雖寂而又常感,也就是佛家所謂「不變隨緣,隨緣不變」。但佛教可以依緣起性空 義,成立隨緣造作萬法,雖有生滅,實如夢幻,不生不滅,如《圓覺經》所謂: 於中百千億阿僧祇不可說恒河沙諸佛世界,猶如空花亂起亂滅,不即不離,無縛無脫, 始知眾生本來成佛,生死湼槃猶如昨夢。善男子!如昨夢故,當知生死及與湼槃,無 起無滅,無來無去。其所證者,無得無失,無取無捨;其能證者,無住無止,無作無 滅。於此證中,無能無所,畢竟無證:一切法平等不壞。88 動靜、善惡皆非屬本體自性,則一切生滅現象,緣起如幻。如順此格局發展,理學就有戴 東原所謂「以理當其無形無迹之實有,而視有形有迹為粗」之弊的可能。儒家固可言道德 本體之寂感一如,但就存有現象的「非動非靜與動靜相即」,佛家可以從緣起義解釋之, 儒家則未必有易解。理學固可由道德本體「已發不離未發、未發在已發之中」、即內即外 而言「寂感一如」,但這終究偏向道德工夫先後天不二之義。儘管學者或從宗教性的「冥 契經驗」說明「動靜一如」的悟道經驗在理學家並非罕見,89但在冥契經驗中,動靜、疾 87 東林學人抨擊「無善無惡」,其持論在於,本性若無善無惡,善惡就由外在決定,就有告子義外之嫌。 由於性無善無惡,又有禪宗「不思善惡」之意味,所以也意同禪家。性無善無惡、告子、禪家三者 因此得到連結。當然這並非王學原意。 88 唐•佛陀多羅譯:《大方廣圓覺修多羅了義經》,《大正藏》第十七冊(臺北:新文豐出版公司,1983 年),頁915a。 89 如果是就道德意義的現象不離本體而言,當然儒家也可以說即寂即感、動靜一如;但寂感動靜若擴 大到存有意義,物理現象要講動靜一如,也許就有困難。而這也許是出自某種類宗教的冥契經驗, 如楊儒賓所言:「在悟覺的經驗中,動靜似乎失去它們在經驗世界的質性,時間就像達利繪畫中的時 鐘一樣,癱瘓掉了。在冥契傳統中,時間常被視為永恆的當下,它從癱瘓的時鐘下熔化為整體而超 時間的活動作用,『不疾而速』這樣的報導並非罕見。掀開牌底,筆者認為哲學上(至少是理學史上) 的動靜難題很可能是出自獨特的宗教經驗,最可能的情況是冥契的經驗。」氏著:〈悟與理學的動靜 難題〉,《國文學報》第52 期(2012 年 12 月)頁 17。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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