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臺北市立體育學院通識教育中心副教授 關鍵詞：金代、詞人、王庭筠、情感意涵、創作心態
遼海東南天一柱─
金代王庭筠詞之情感意涵及創作心態析論
陶子珍
*摘要
金代詞人王庭筠為世宗大定至章宗承安時期（西元1161─1200年）之重要詞 家，﹝金﹞元好問《中州樂府》收錄其詞12闋，詞中所流露之情感意涵，主要有 五：（一）南去北來人老矣─宦遊思歸之嘆息；（二）客愁楓葉秋江隔─懷人孤寂 之愁怨；（三）夢覺烏啼殘月落─閒適幽居之蕭散；（四）有夢不到長安─無端召 禍之落寞；（五）東風扇影低還─朝廷宴饗之歡樂。而其創作心態之特徵，則可從 四方面析之：（一）感慨辛酸：心中理想之落空；（二）安時處順：面對困頓之豁 然；（三）渴切冀盼：明志濟世之求索；（四）自怨傷嘆：世態人情之體悟。王庭 筠內心於多起事件及信息刺激下，心理活動隨之變異，因而產生不同之思想情感與 創作心態，具體呈 現出詞作之多樣風格。壹、前言
金代詞人王庭筠為世宗大定至章宗承安時期（西元1161─1200年）之重要詞 家，﹝金﹞元好問《中州樂府》收錄其詞12闋，唐圭璋《全金元詞》據以輯入，1 無有專集。況周頤《蕙風詞話》曰：「金源人詞伉爽清疏，自成格調。惟王黃華 （按：王庭筠號）小令，間涉幽峭之筆，緜邈之音。」2 是知王庭筠詞雖留存不 多，但與眾不同，故擬析其詞作，以探究其於金代特殊文化背景下之思想情感及創 作心態，進而窺知其人、其詞之特色。貳、王庭筠生平概述
王庭筠，字子端，號黃華山主、黃華真逸、黃華老人，又號雪溪翁，遼東3蓋 州熊岳（今遼寧省蓋平縣熊岳城）人。生於金海陵王正隆元年（西元1156年）， 金章宗泰和2年（西元1202年）卒於京師（燕京，今河北省北平市），年四十七。4 1 ﹝金﹞元好問編《中州樂府》（收入《叢書集成續編》第205冊，臺北：新文豐出版公司， 1989年7月），載王庭筠詞12闋。 ﹝金﹞王庭筠撰，金毓黻輯錄《黃華集》（收入《叢書集成續編》第133冊，臺北：新文豐 出版公司，1989年7月），卷3，載王庭筠詞13闋。 據唐圭璋編《全金元詞•金詞》「王庭筠」詞後按語曰：「靜齋《至正直記》卷一，有王 黃華翰墨。有『釣魚船上謝三郎』一首，據﹝元﹞吳師道《敬鄉錄》卷一云，此乃﹝宋﹞ 俞紫芝〈訴衷情〉詞，當為王庭筠所書，並非其自作。《全金詩》誤作王詞，《遼海叢 書》輯《黃華集》，亦誤作王詞。」（北京：中華書局，2000年10月，上冊，頁44。）是 知王詞現應僅存12闋。 2 況周頤撰：《蕙風詞話》，收入唐圭璋編：《詞話叢編》（臺北：新文豐出版公司，1988 年2月），第5冊，卷3，頁4460。 3 ﹝元﹞脫脫等撰《金史》卷一百二十六〈王庭筠傳〉校勘記「王庭筠字子端遼東人」項下 載：「『遼』原作『河』。按本書卷一二八〈王政傳〉，『王政，辰州熊岳人也』，『子 遵古』，遵古即庭筠之父。辰州熊岳縣屬東京路，見本書卷二四〈地理志〉。自當稱『遼東』。 今據改。」（北京：中華書局，2005年4月），第8冊，頁2743-2744。 4 關於王庭筠之生年，主要有二說： （1） 生於金海陵王天德3年（西元1151年），享年五十有二。 ﹝金﹞王庭筠撰、金毓黻輯錄《黃華集》卷八〈年譜〉曰：「按先生卒於章宗泰和二 年，元氏〈墓碑〉（按：元好問撰〈王黃華墓碑〉）與《金史》本傳皆同；惟〈墓碑〉作 卒年五十有二，《中州集》、《金史》本傳，皆作年四十七，茲從〈墓碑〉，則先生之生應 在是年（按：金海陵王天德3年辛未，西元1151年）。」頁1。 又曰：「《中州集》撰成於宋理宗淳祐九年己酉（按：西元1249年），……先生〈墓 碑〉則撰於理宗寶祐元年癸丑即元憲宗三年（按：西元1253年），……《中州集》蓋據所 聞書之，故謂年四十有七；〈墓碑〉則據其子萬慶面請書之，故謂春秋五十有二。一則 有撰述先後之分，一則有傳聞面詢之異，自以得於其子及撰述在後者為得實。」頁11。其少負重名，博學工詩，兼擅書法、繪畫，尤善畫山水竹石，有〈幽竹枯槎圖〉傳 世，卓絕一時，為「金源一代文學之彥」5，﹝金﹞元好問曾譽之曰：「遼海東南 天一柱，胸中誰比玉崢嶸。」6 故僅就所見文獻，對王庭筠之生平經歷略加考述：
一、尊寵醇厚之家世門風─崇奉儒學
王庭筠三十二代祖烈，太原祁（今山西省祁縣）人，避漢末之亂，徙居遼東。 十九世祖文林，仕高麗為西部將。十二世祖樂德，居渤海（今山東省濱縣），以孝 聞。九世祖繼遠，仕遼為翰林學士，因遷家遼陽（今遼寧省遼陽縣）。曾祖永壽， 於遼天祚帝天慶中，遷蓋州之熊岳縣，遂占籍焉。祖父政，事金朝，《金史‧王政 傳》曰：金兵伐宋，滑州降，留政為安撫史。……政從數騎入州。是時，民多以
饑為盜，坐繫。政皆釋之，發倉廩以賑貧乏，於是州民皆悅，不復叛。
傍郡聞之，亦多降者。
7 政之處世材略，深受各方肯定，以循良著聞；後又兼掌軍資，嚴明自守，無錙 銖之失。金太宗天會6年（西元1128年），授左監門將軍，歷安州刺史、檀州軍州 （2） 生於金海陵王正隆元年（西元1156年），享年四十有七。 馬赫〈王庭筠生年及其〈大江東去〉詞的寫作年代〉曰：「細加推敲，就不難發現， 〈墓碑〉原是一篇矛盾之處甚多的文字。……如〈墓碑〉明言作於“癸丑夏六月”，時 為蒙古蒙哥汗三年（1253），距庭筠之卒已五十一春。而同文中又記“萬慶為言先公之 歿四十餘年”，自相牴啎。至於所謂“家牒”記太原王烈為庭筠三十二代祖的說法，流 傳甚廣，信者極眾。而據其所敘世次排列，則王烈至庭筠已遞傳三十六世。又如其中說 黃華“春秋五十有二”一語，與該文“弱冠推大定十六年甲科”的說法也是矛盾的。 大定十六年為公元1176年，如庭筠享年五十二而生於天德三年，時已二十六歲，將近而 立之年而去行冠禮之期已遠。反之，若庭筠生於貞元四年（按：金海陵王於該年2月， 改元“正隆”），舉進士時年方二十一，恰屬“弱冠” 。由此推斷，《金史》和《中 州集》說庭筠享年四十七，卒於泰和二年，生於貞元四年，就應屬合理而可信。」《文 史》第28輯，（1987年3月），頁264。 又王慶生《金代文學家年譜》第四卷〈王庭筠〉曰：「《金史》編著時，除《中州集》 及人物〈墓銘〉，尚有本人別集，《金實錄》、《登科記》、《屏山故人外傳》等可以 參考，《金史》用《中州集》而棄〈墓碑〉不用，應別有據。」（南京：鳳凰出版社， 2005年3月），上冊，頁218。 按：﹝金﹞元好問〈王黃華墓碑〉所傳內容，確有矛盾之處，故本文對於王庭筠享年採 四十七歲說，定其生年為金海陵王正隆元年（西元1156年）。 5 金毓黻撰：〈黃華集敘目〉，見金•王庭筠撰，金毓黻輯錄：《黃華集》，頁1。 6 〔金〕元好問撰：〈王子端內翰山水同屏山賦二詩〉之一，見姚奠中主編，李正民增訂 《元好問全集》（太原：山西古籍出版社，2004年1月），上冊，卷11，頁279。 7 ﹝元﹞脫脫等撰：〈王政傳〉，《金史》，第8冊，卷128，頁2760-2761。事、戶吏房主事；太宗天會13年（西元1135年）正月，太宗崩，政以檢校右散騎常 侍為高麗報哀使；金熙宗天眷元年（西元1138年），遷保靜軍節度使，致仕卒，年 六十六。 庭筠之父遵古，字元仲，號東海散人；金海陵王正隆5年（西元1160年）進 士，金世宗大定13年（西元1173年），官汾州觀察判官，入為太子司經，復出為同 知博州防禦使事。金毓黻〈黃華山主王庭筠傳〉曰：
遵古……
文行兼備，潛心伊洛之學，其言行皆可紀述。……其為政能
緣飭以儒雅，北方稱為遼東夫子。
8 又王遵古〈廟學碑陰〉曰：若夫教化流行，風俗移易，人識廉隅，國興仁讓，然後語其成功，不負
數君子之志，僕亦以此仰望後來者焉。
9 顯見遵古注重道德修養，學行俱優，世人敬之。金章宗承安2年（西元1197 年）6月，自澄州刺史為翰林直學士秩中大夫，未幾卒。遵古娶太師南陽郡王張浩 女，生子四，庭筠則其第三子。10 庭筠外祖張浩，字浩然，遼陽渤海人，甚受朝廷倚重；金海陵王貞元元年（西 元1153年），拜尚書右丞相兼侍中，封潞王，並賜其子汝霖進士及第；後金世宗即 位，俄拜太師、尚書令，封南陽郡王。金毓黻於〈黃華山主王庭筠傳〉後論曰：金代大定明昌之世，遼陽張浩一門最為貴顯，父子先後執政，昆弟子姓
咸膺金紫，而庭筠之父遵古，以浩壻入侍東宮，洊升翰林直學士，庭筠
亦以外家之故，數入翰林。
11 是知王庭筠出生於書香門第，家世雄厚盛偉，不僅遠祖為渤海貴族，簪纓不 絕；外家亦位極人臣，尊榮顯赫。蓋王氏之門，以孝悌良善傳承家風，且文采風 流，映照一世。因此庭筠家學基礎堅實，父親潛心「伊洛之學」，推崇儒家學術， 8 金毓黻撰：〈黃華山主王庭筠傳〉，見﹝金﹞王庭筠撰，金毓黻輯錄：《黃華集》，附 錄，頁2。 9 〔金〕王遵古撰：〈廟學碑陰〉，收入閻鳳梧主編：《全遼金文》（太原：山西古籍出版 社，2002年8月），中冊，頁1744。 10 ﹝金﹞王庭筠撰，金毓黻輯錄《黃華集》卷七〈雜記〉曰：「按《佩文齋書畫譜》三十六 引解縉〈書學傳授〉云：『庭筠，南宮之甥，其書法傳子澹游及張天錫。』……南宮謂米 元章（按：米芾字），黃華乃張浩之外孫，張汝霖之甥，此謂南宮之甥，殊誤。」頁5。 11 金毓黻撰：〈黃華山主王庭筠傳〉，見﹝金﹞王庭筠撰，金毓黻輯錄：《黃華集》，附 錄，頁4—5。而自幼涵泳其中，並接受「宋代理學」之習染薰陶，對其人品器識之鍛鍊、創作思 想之培育及文學素質之養成，自是有深遠之影響。
二、坎坷多挫之仕宦經歷─被劾、入獄
王庭筠少時聰穎，七歲學詩，十一歲賦全題，讀書五行俱下，日記五千餘言。 《金史‧王庭筠傳》曰：「稍長，涿郡王翛一見，期以國士。」12金世宗大定16年 （西元1176年），庭筠甲科釋褐，登進士第，初授承事郎；世宗大定18年（西元 1178年），調恩州（今山東省恩縣）軍事判官，臨政即有能官之譽。13而後再調館 陶（今山東省館陶縣）主簿，然於任上，並不稱心。李宗慬《新編王庭筠年譜》註 曰：黃華之調館陶主簿是不昇反降，俸祿遞減。……黃華臨政有能官之譽，
又計獲鄒四，開釋無辜受牽連的千餘人。但金法嚴密，晚金時尤「以深
文傅致為能吏，以慘酷辦事為長才。」而「風紀之臣失糾皆決，考滿，
校其受決多寡以為殿最」。……可以了解黃華仕恩州後，以寬仁為政，
但在考校官吏以治罪受決多寡來判斷的制度下，黃華不升反降，僅調任
館陶主簿。
14 又﹝金﹞元好問〈王黃華墓碑〉曰：公早有重名，天下士夫想聞風采，謂當一日九遷，乃今碌碌常選，限于
賢愚同滯之域。簿書期會，隨俗俯仰，殊不自聊。秩甫滿，單車徑去。
卜居隆慮（按：隆慮山在今河南省安陽縣西），周覽山川。
15 庭筠於恩州任上秩滿去官，應在世宗大定20年（西元1180年）左右，或言其因 12 ﹝元﹞脫脫等撰：〈王庭筠傳〉，《金史》，第8冊，卷126，頁2730-2731。 13 ﹝金﹞王庭筠撰，金毓黻輯錄《黃華集》附錄〈黃華山主王庭筠傳〉曰：「郡民鄒四者， 謀為不軌，事覺，逮捕千餘人，中朝遣大理司直王仲翰治其獄，而四獨竄匿不能得。庭筠 以計獲四，分別詿誤，坐預謀者僅十二人，人稱其平恕。」頁2。 另李宗慬《新編王庭筠年譜》註曰：「〈世宗本紀〉大定廿一年有『潤（三）月己卯，恩 州民鄒明等亂言伏誅』的記載。既同在恩州，同為鄒姓，同為叛亂，應即是《金史》〈文 藝傳〉與〈黃華墓碑〉所說的『郡民鄒四者，謀為不軌』，而接敘黃華治獄，計獲鄒四云 云。大定廿一年潤三月黃華既任恩州，則其始調恩州不得早於大定十八年。因為《金史》 卷五十二〈選舉志二〉云：『職事官單任以卅月為滿。』大定廿一年三月倒推三十個月應 是十八年九月。」（臺北：秀威資訊科技股份有限公司，2006年7月），頁62。 14 李宗慬著：《新編王庭筠年譜》，頁64-65。 15 ﹝金﹞元好問撰：〈王黃華墓碑〉，見姚奠中主編，李正民增訂：《元好問全集》，上 冊，卷16，頁394。於館陶任上被劾，乃棄官入山，韜光養晦，讀書黃華山寺，並以自號；山居前後十 年，「得悉力經史，務為無所不窺，旁及釋老家，尤所精詣。學益博，志節益高， 而名益重。」16 至金章宗明昌元年（西元1190年），方復召試館職，中選。然御史 臺言庭筠在館陶嘗犯贓罪，不當以館閣處之，遂罷。17 而是年十二月，章宗與宰執 語及學士，嘆其乏材，參政完顏守貞薦之，乃召為書畫局都監。金章宗承安元年 （西元1196年），則坐趙秉文上書事，《金史‧趙秉文傳》曰：
趙秉文……上書論宰相胥持國當罷，宗室守貞可大用。章宗召問，言頗
差異，於是命知大興府事內族
等鞫之。秉文初不肯言，詰其僕，歷
數交游者，秉文乃曰：「初欲上言，嘗與修撰王庭筠、御史周昂、省令
史潘豹、鄭贊道、高坦等私議。」庭筠等皆下獄，決罰有差。
18 於是章宗有旨，庭筠坐舉秉文，因削一官，杖六十，解職。章宗承安二年（西 元1197年），降授鄭州（今河南省鄭縣）防禦判官；是年春，庭筠則繼丁內外艱， 哀毀骨立，幾至不起。章宗承安四年（西元1199年），起復應奉翰林文字。章宗泰 和元年（西元1201年），復翰林修撰，扈從秋山，應制賦詩，至三十餘首，上嘉 之。翌年逝，春秋四十有七，章宗賜詩追悼。19參、王庭筠詞所流露之情感意涵
王庭筠去世後，金章宗曾詔求其「生平詩文，藏之祕閣。」20 著有《藂辨》十 16 同前註。 17 ﹝金﹞王庭筠撰，金毓黻輯錄《黃華集》卷八〈年譜〉曰：「按《金史》本傳，御史臺言 庭筠在館陶嘗犯贓罪，不當以館閣處之。此先生去職之由也，元〈碑〉謂：『秩甫滿，單 車徑去。』為賢者諱，例應如是。又按元〈碑〉謂先生前後山居十年，明昌元年再出，據 此推算則先生之去官入山，當在是年（按：金世宗大定20年，西元1180年）。」頁4。 又曰：「《金史》以先生卜居彰德事（按：即買田隆慮，讀書黃華山寺。彰德，今河南省 安陽縣），繫於明昌元年召試館職之後，此或被罷之後，仍返故山，非於是年始卜居於此 也，元〈碑〉及《中州集》敘述甚明，茲從之。」頁4。 按：「秩甫滿，單車徑去。」應指庭筠於恩州任滿，後雖又任館陶主簿一職，或在位不 久，旋即因被劾去官，遂諱言之。 18 ﹝元﹞脫脫等撰：〈趙秉文傳〉，《金史》，第7冊，卷110，頁2426。 19 以上有關王庭筠生平之撰述，參﹝元﹞脫脫等撰《金史》；﹝金﹞劉祁撰《歸潛志》； ﹝金﹞王庭筠撰，金毓黻輯錄《黃華集》；姚奠中主編，李正民增訂《元好問全集》；王 慶生著《金代文學家年譜》；李宗慬著《新編王庭筠年譜》及伊葆力編《金代書畫家史料 匯編》等。 20 金毓黻撰：〈黃華山主王庭筠傳〉，見﹝金﹞王庭筠撰，金毓黻輯錄：《黃華集》，附 錄，頁3。卷、《王翰林文集》四十卷傳世，惟現悉亡佚；今人金毓黻則重輯《黃華集》，凡 八卷。而庭筠之作品，除詩、文外，共存詞12闋，要皆為抒發胸臆，寄興幽遠之 作，茲從以下幾方面析之：
一、南去北來人老矣─宦遊思歸之嘆息
王庭筠自弱冠及第，即投身官場，顛沛於仕途，輾轉數年，難免興懷鄉之情， 離人之悲。有詞云：〈鳳棲梧〉
衰柳疏疏苔滿地。十二闌干，故國三千里。南去北來人老矣。短亭依舊
殘陽裏。 紫蠏黃柑真解事。似倩西風，勸我歸歟未。王粲登臨寥落
際。雁飛不斷天連水。
21 王庭筠以稀疏衰柳、滿地青苔之景象，抒發客居哀愁與孤寂落寞之處境；所 謂「十二闌干」、「故國三千里」，乃進一步表達對故園鄉土之眷戀情懷。樂府歌 辭〈西洲曲〉：「……憶郎郎不至，仰首望飛鴻。鴻飛滿西洲，望郎上青樓。樓 高望不見，盡日欄干頭。欄干十二曲，垂手明如玉。……南風知我意，吹夢到西 洲。」22 詞人以「十二闌干」句，抒寫羈宦寂寞，思念親人之愁緒；而又以﹝唐﹞ 張祜〈宮詞〉中，被禁錮不得自由之宮女形象—「故國三千里，深宮二十年。」23 借喻己身離鄉背井，長期不得返回家園之遭遇。而終一生競逐，奔波飄泊，唯有送 別之短亭依舊，自己卻南去北來遠行千里，物是人非，欲歸不能；人似殘陽已老， 心則更加淒苦，而現似乎只有故鄉之紫蟹佳餚，黃柑美酒，方能一解鄉愁，﹝南 朝宋﹞何法盛〈晉中興書〉曰：「（畢）卓嘗謂人曰：『右手持酒巵
，左手持蟹 螯，拍浮酒船中，便足了一生。』」24 然自己何時才能歸家持蟹把酒，聊慰羈旅辛 酸。且西風勸歸，更教人不堪，唯有登高倚樓望遠以抒懷；詞人以東漢王粲至荊州 依劉表卻不為所重，乃失意懷歸，登當陽城樓眺望傷嘆而作賦之寥落，25 澆自我胸 21 以下所引王庭筠詞，皆據唐圭璋編：《全金元詞•金詞》（北京：中華書局，2000年10 月），上冊，頁43-44。未免冗贅，故不逐一標註。 22 ﹝宋﹞郭茂倩編：《樂府詩集•雜曲歌辭》（北京：中華書局，1998年11月），第3冊，卷 72，頁1027。 23 ﹝唐﹞張祜撰：〈宮詞〉二首之一，收入〔清〕聖祖敕編：《全唐詩》（北京：中華書 局，1979年8月），第15冊，卷511，頁5834。 24 ﹝南朝宋﹞何法盛撰：〈晉中興書〉，見﹝唐﹞歐陽詢等奉敕撰：《藝文類聚》，收入 《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888冊（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6年8月），卷48，頁26。 25 見﹝晉﹞陳壽撰：〈王粲傳〉，《三國志》（北京：中華書局，1964年10月），第3冊，卷 21，頁597-598。中不得志而思故土之塊壘。庭筠之苦衷，除思家戀鄉外，尚鬱積獲罪、杖責、免職 等不如意之憂悒。其寥落之傷懷，思歸之悲苦及懷才不遇之懊喪，較之王粲，已然 過之。顯見庭筠旅居懷鄉，絕非僅是單純如晉朝張翰，見秋風起而思故鄉「蓴羹鱸 鱠」之美味，遂興歸隱故里之念，26 應有更深層之潛在內涵。嘗言：「半生客裏無 窮恨，告訴梅花說到明。」27 實可謂感慨萬千。最後詞人則以「雁飛不斷」、「天 水相連」，寓情於景，再次強化斷腸之人流落天涯之悵恨。 王庭筠仕途坎坷，長期宦遊他鄉，思歸之苦楚，隨時光流逝，年紀老大，而愈 轉愈深，其〈水調歌頭〉云：
秋風禿林葉，卻與鬢生華。十年長短亭裏，落日冷邊笳。飛雁白雪千
里，況是登山臨水，無賴客思家。獨鶴歸何晚，已後滿林鴉。 望蓬
山，雲海闊，浩無涯。安期玉舄何處，袖有棗如瓜。一笑那知許事，且
看尊前故態，耳熱眼生花。肝肺出芒角，漱墨作枯槎。
林葉禿、鬢髮白、邊笳冷，是王庭筠十年更迭，羈宦飄泊歲月之心情寫照， 然於此秋日黃昏，雁飛千里，詞人登山臨水，但見鴉滿林，鶴未還；庭筠此借古 代傳說中，丁令威離家學道，千年後乃化鶴返回遼東故里之典28自況，言「獨鶴晚 歸」，流露出心中無限之歸思、感慨及孤高之襟懷。下半闋，詞人更用秦始皇與 漢武帝遣使尋訪仙人安期生而未得之典，29 謂歸家之途，出世之願，如蓬山難至， 僅能遠眺滄海，望眼欲穿，終不可及。因此思歸「許事」，只能向尊前尋求慰藉， 當耳熱眼花之時，以「一笑」應之，故作瀟灑，卻更顯淒楚；而詞人內心之「芒 角」，曾懷抱之壯志與理想，至此已成「枯槎」，蘇軾詩云：「空腸得酒芒角出， 肝肺槎牙生竹石。」30 使人頓生世事興衰，禍福無憑，榮辱難料，人生滄桑之感， 唯有作畫自嘆，徒留遺恨矣！ 26 見﹝南朝宋﹞劉義慶撰，徐震堮著：〈識鑒〉，《世說新語校箋》（臺北：文史哲出版社， 1985年7月），卷中，頁217。 27 ﹝金﹞王庭筠撰：〈法具〉詩佚句，見﹝金﹞王庭筠撰，金毓黻輯錄：《黃華集》，卷2， 頁11。 28 見舊題﹝晉﹞陶潛撰：《搜神後記》，收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042冊（臺北：臺灣 商務印書館，1986年8月），卷1，頁1。 29 見舊題﹝漢﹞劉向撰：〈安期先生〉，《列仙傳》，收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058冊 （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6年8月），卷上，頁14。 以及見﹝漢﹞司馬遷撰：〈孝武本紀〉，《史記》（北京：中華書局，1963年6月），第2 冊，卷12，頁455。 30 ﹝宋﹞蘇軾撰：〈郭祥正家，醉畫竹石壁上，郭作詩為謝，且遺二古銅劍〉，見﹝清﹞王文 誥、馮應榴輯注：《蘇軾詩集》（臺北：學海出版社，1985年9月），中冊，卷23，頁1234。二、客愁楓葉秋江隔─懷人孤寂之愁怨
王庭筠詞於摹寫征人傷別之餘，更深體閨中思婦因遠人未歸而難遣愁悶之怨 尤，其〈謁金門〉云：雙喜鵲。幾報歸期渾錯。儘做舊愁都忘卻。新愁何處著。 瘦雪一痕
牆角。青子已妝殘萼。不道枝頭無可落。東風猶作惡。
古時民間傳說鵲能報喜，故閨中女子，眼見鵲鳥成雙，耳聽喜鵲叫聲，以為吉 兆，行人將歸；但「渾錯」一語，卻將女子由滿懷雀躍、歡欣之期待，推入憂愁、 失望之深淵。詞人雖說舊愁「都忘卻」，但教人如何能忘；雖說新愁「何處著」， 卻已然深植於心。是以在「幾報歸期」之後，女子心中之愁思愈轉愈深而化成怨； 謂己就像生長於僻冷牆角之寒梅，孤芳幽潔，枝頭花蕊早已飄零殆盡，只有青青梅 子妝點殘萼，但東風毫不憐惜，依舊無情摧折。「牆角」，喻現實環境之冷落； 「一痕」，則象寂寞無依之孤零；夏承燾等編選，吳無聞等注釋：《金元明清詞 選‧金詞》王庭筠〈謁金門〉（雙喜鵲）題解曰：「“儘做”句，退一步設想，愈 見盼望之切。春殘花盡而風猶不止，惜花即所以自惜。」31 因此庭筠藉抒寫閨中女 子之愁怨，吐露癡心自憐及自傷孤寂之情懷。 此外，當庭筠面對送行離別之時與思人懷遠之際，亦藉詞表達內心之苦悶悲 傷，如：〈菩薩蠻〉回文
斷腸人恨餘香換。換香餘恨人腸斷。塵暗鎖窗春。春窗鎖暗塵。 小
花檐月曉。曉月檐花小。屏掩半山青。青山半掩屏。
又
客愁楓葉秋江隔。隔江秋葉楓愁客。行遠望高城。城高望遠行。 故
人新恨苦。苦恨新人故。斜日晚啼鴉。鴉啼晚日斜。
又
白雲孤映遙山碧。碧山遙映孤雲白。樓倚一天秋。秋天一倚樓。 斷
腸隨雁斷。斷雁隨腸斷。來雁與書回。回書與雁來。
以上回文詞，雖謂為游戲之作，但詞人於字裡行間亦傾訴出塵暗鎖窗之斷腸、 送客遠行之哀愁以及雁來書回之孤單等深情感懷。故庭筠回思過往，歷歷情景，猶 31 夏承燾等編選，吳無聞等注釋：《金元明清詞選》（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7年7月）， 頁30。教人不堪，其〈烏夜啼〉云：
淡煙疏雨新秋。不禁愁。記得青簾江上、酒家樓。 人不住，花無
語，水空流。只有一雙檣燕、肯相留。
是知令詞人不禁的，是愁，是人去樓空之傷感；「青簾江上、酒家樓」， 是記憶中之美好，而「人不住，花無語，水空流。」則是現實之淒清，「不」、 「無」、「空」三字，更予人沉痛之打擊，這殘酷之事實，要人如何承受。然此刻 能夠溫暖詞人心靈者，僅有一對「肯相留」之檣燕；詞人似得一絲安慰，但卻更顯 心中之孤獨哀淒，並難掩其鬱結傷悲之愁情。三、夢覺烏啼殘月落─閒適幽居之蕭散
王庭筠21歲舉進士，23歲即調升館陶主簿，頗有政績，奈何遭誣，被劾罷職， 乃蟄居彰德，買田隆慮山，讀書於黃華山寺。而庭筠之所以卜居山間，隱而不出， 乃是遭劾卸職，非所自願；但時間之久，一晃十年，則應是出乎其預料，然於漫漫 歲月之煎熬中，詞人卻表現出超然世外之態度，有詞云：〈清平樂〉
賦杏花今年春早。到處花開了。只有此枝春恰到。月底輕顰淺笑。 風流全
似梅花。承當疏影橫斜。夢想雙溪南北，竹籬茅舍人家。
今歲春早，花已皆開，唯有此枝杏花方吐蕊初綻，詞人以一「恰」字，說明無 心之巧合；而杏花於月下綻放之姿，一「顰」一「笑」間，雖曰「輕」、「淺」， 惟「疏影橫斜」，風韻不減於嚴冬裡故自盛開之梅花。庭筠此以宋代王君卿謂林和 靖〈梅花詩〉：「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為詠杏與桃李皆可用，而 東坡曰：「可則可，只是杏花不敢承當」事，32反言杏花可「承當」，顯見詞人不 為世俗所囿及愛好生活之襟懷；而雙溪、竹籬、茅舍，更有著濃厚之山居氣息，充 滿閒適自得之逸趣，為詞人夢想之追求。 蓋庭筠召禍後之心情，雖萌生恬退曠達之思，而有：「人生見說功名好，不博 南樓半日閒。」33之悠哉，然隱於心底深處者，尚見煙雨蕭索、秋冷悲涼之淒迷： 32 ﹝宋﹞王直方撰，郭信和、蔣凡點校：〈林逋咏梅〉，《王直方詩話》，收入吳文治主 編：《宋詩話全編》（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1998年12月），第2冊，頁1147。 33 ﹝金﹞王庭筠撰：〈登林慮南樓〉二首之一，見﹝金﹞王庭筠撰，金毓黻輯錄：《黃華 集》，卷2，頁6。〈謁金門〉
賦玉簪秋蕭索。燈火新涼簾幕。翠被不禁臨曉薄。南樓聞畫角。 想見玉壺
冰萼。一夜西風開卻。夢覺烏啼殘月落。幽香無處著。
詞人於「初曉生寒翠被薄」之觸覺及「南樓哀淒畫角聲」之聽覺中，平添內 心無限之秋意濃愁。張晶《遼金元詩歌史論》一書曰：「詩人（王黃華）往往在高 朗明淨的審美境界中投射深沉的人生感慨，在看似蕭散恬澹的詩句裡，透射出心靈 世界孤獨幽黯的折光。」34是以當月落烏啼，好夢驚覺時，一夜西風已開卻玉壺冰 萼，繁華落盡，盛時不在，而花香無著，此心何寄？庭筠此詞藉吟詠玉簪花寄託意 興，抒發幽居閒散，無所聊賴之心情。又〈訴衷情〉：夜涼清露滴梧桐。庭樹又西風。熏籠舊香猶在，曉帳煖芙蓉。 雲淡
薄，月朦朧。小簾櫳。江湖殘夢，半在南樓，畫角聲中。
西風起，秋夜涼，熏籠舊香為芙蓉曉帳帶來一絲暖意。一「舊」字，代表時間 之沉積，對於人生過往，詞人看似已雲淡風輕；但「猶」、「殘」、「半」三字， 仍泄漏了詞人內心無法抹滅之企盼與惆悵。四、有夢不到長安─無端召禍之落寞
庭筠久閒山林，甫獲任用，本欲有所作為，施展抱負，惟好景不長，不到五年 時間，庭筠旋即遭逢較先前被誣更為殘酷之災禍。〔金〕劉祁《歸潛志》載：「趙 公（秉文）……大安中，出刺寧夏，屏山以詩送之，有云：『明昌黨事起，實夫子 為根。黃華文章伯，抱恨入九原。槃槃周大夫，不得早調元。株逮及見絀，公獨擁 朱轓。』」35因此庭筠必然內心難平，悒鬱不忿，有詞云：〈大江東去〉
癸巳暮冬小雪，家集作山堂晚色，滿疏籬寒雀，煙橫高樹。小雪輕盈如解舞，故故穿簾入戶。
掃地燒香，團欒一笑，不道因風絮。冰凘生硯，問誰先得佳句。 有
夢不到長安，此心安穩，只有歸耕去。試問雪溪無恙否，十里淇園佳
處。修竹林邊，寒梅樹底，準擬全家住。柴門新月，小橋誰掃歸路。
此詞記年「癸巳」（金世宗大定13年，西元1173年），或應為「丁巳」（金 34 張晶著：《遼金元詩歌史論》（長春：吉林教育出版社，2006年5月），頁106。 35 ﹝金﹞劉祁撰：《歸潛志》，卷10，頁112。章宗承安2年，西元1197年）之誤，36當是作於庭筠薦趙秉文入翰林，因秉文上書 論宰相胥持國當罷，乃受牽連，獲罪入獄，後被責南歸之際。起首數句，庭筠即以 「疏籬」、「寒雀」、「煙橫」、「高樹」及「雪舞」等意象，烘托所居山堂之深 幽冷寂；而「掃地燒香」、「磨硯賦詩」，則是體現山居歲月與家人團聚歡樂之閒 情；庭筠於此檃括東晉謝安與子姪賞雪吟詩之典入詞，謝公問：「白雪紛紛何所 似？」兄女曰：「未若柳絮因風起。」37庭筠則謂：「不道因風絮。」顯有相互比 擬之意。夫隱居生活雖然悠閒適興，但如何即能就此「安穩」度過？馬赫〈王庭筠 生年及其〈大江東去〉詞的寫作年代〉一文曰：
所謂“有夢不到長安，此心安穩”，“試問雪溪無恙否，十里淇園佳
處。……準擬全家住”，全是失意於仕途之餘而身處山林的自我解
嘲。……庭筠此次受責，是因為秉文上書受罰時曾供言庭筠及周昂諸人
相與私議其事，因之株連成獄。這種無辜被逐出朝廷的打擊，對已經身
到“長安”且六年忠心耿耿的庭筠來說，自然遠比第一次未入館閣即被
罷職時更為痛苦。待他回到黃華山中，素常“旁及釋、老”
（〈王黃華
墓碑〉）所受的出世思想的影嚮（響）與身遭廢置的遭遇交結到一起，
又自然不免因追思宦海人世的險惡，而產生出視“長安”為畏途，只有
歸耕才得安穩的棄世之意。
38 是知「歸耕去」、「全家住」，乃詞人「有夢不到長安」，受挫仕途後之強 自開脫；而「只有」、「準擬」二語，更是一種別無選擇下之妥協。「試問」句， 則為王庭筠（號雪溪翁）借用晉人王徽之（字子猷）雪夜泛舟，前往剡溪（又稱戴 溪、雪溪，位在浙江省嵊縣南，曹娥江上游。）訪戴逵（字安道）事，「乘興而 36 王庭筠此詞非作於「癸巳」，有二說： （1）「癸巳」為「癸卯」（金世宗大定23年，西元1183年）之誤。 王慶生《金代文學家年譜》第四卷〈王庭筠〉曰：「《中州樂府》錄庭筠〈大江東 去〉詞，題曰：“癸巳冬小雪，家集作。”癸巳乃大定十三年。……則詞成於歸隱之 初，決不在癸巳。或癸巳乃癸卯之誤。本年庭筠已歸隱，時尚未久。」上冊，頁226。 （2）「癸巳」為「丁巳」（金章宗承安2年，西元1197年）之誤。 馬赫〈王庭筠生年及其〈大江東去〉詞的寫作年代〉曰：「至於〈大江東去〉一詞， 《中州樂府》記為“癸巳暮冬”之作，亦誤。癸巳為金大定十三年（1173），庭筠年方 十八，尚未步入仕途，何能有“只有歸耕去”之語。揣度詞意，……此詞只能作於為 官而又受挫之後。……所以，筆者推斷，〈大江東去〉應作於承安二年（1197），即庭 筠被杖責解職南歸之後，而尚未重出為官之前，歲在丁巳。“癸巳”，當為“丁巳” 之誤，時間相去二十有四年。」頁264。 按：馬赫一文對王庭筠〈大江東去〉（山堂晚色）詞意內容，解析甚詳，故依其說。 37 見﹝南朝宋﹞劉義慶撰，徐震堮著：〈言語〉，《世說新語校箋》，卷上，頁72。 38 馬赫撰：〈王庭筠生年及其〈大江東去〉詞的寫作年代〉，頁264。行，興盡而返。」39言己安閒自在之隱居生活及高遠澹然之心境，散發真我之情。 馬赫〈王庭筠生年及其〈大江東去〉詞的寫作年代〉一文，對此有進一步闡釋：
恰在此間，因攀供它人而為“士大夫莫不恥之”（《金史》卷
110〈趙
秉文傳〉）的趙秉文有詩〈寄王學士子端〉：“寄語雪溪王處士，年來
多病復何如？”向庭筠表示了問候。人家既致問候，詩又傳世，盡管可
以對原作者避而不和，但將自己的心境表白於世卻還是需要的。那麼，
不妨藉題作答一番：雪溪有十里佳處，居士本人要與全家長住下去了。
這種超然世外的態度，不僅與庭筠受挫之後想藉佛力甘泉“洗我三生煩
惱障”（庭筠詩〈舍利塔〉，見《中州集》）的心情相吻合，也表現出
他曾經自嘲的“迂疏”性格在仕途再挫之後有所改變。
40 趙秉文因素慕庭筠之名而寄以詩，其〈寄王學士〉一詩，41或作於金世宗大定 22年至25年（西元1182年至1185年）間，42為庭筠館陶秩滿，去官入山之際；事隔 雖已數載，但此時庭筠被趙秉文所累，有欲藉其詩以明志之意，亦有些許憶舊憮然 之失。五、東風扇影低還─朝廷宴饗之歡樂
世宗大定與章宗明昌時期，為金朝鼎盛之世，﹝元﹞脫脫等撰《金史‧章宗 四》：「贊曰：章宗在位二十年，承世宗治平日久，宇內小康，乃正禮樂，修刑 法，定官制，典章文物粲然成一代治規。」43庭筠有詞云：〈清平樂〉
應制瓊枝瑤月。簾捲黃金闕。宮鬢蛾兒雙翠葉。點綴離南 雪。 東風扇
影低還。紅雲不隔天顏。夜夜華燈萬樹，年年碧海三山。
首二句，即以「瓊枝」、「瑤月」、「黃金闕」等華麗壯觀之物象起始，歌 39 見﹝南朝宋﹞劉義慶撰，徐震堮著：〈任誕〉，《世說新語校箋》，卷下，頁408。 40 馬赫撰：〈王庭筠生年及其〈大江東去〉詞的寫作年代〉，頁264。 41 ﹝金﹞趙秉文《滏水集》卷七〈寄王學士〉：「寄語雪溪王處士，年來多病復何如？浮雲 世態紛紛變，秋草人情日日踈。李白一盃人影月，鄭虔三絕畫詩書。情知不得文章力，乞 與黃華作隱居。」收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190冊（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7年 2月），頁2。 42 王慶生《金代文學家年譜》第五卷〈趙秉文〉曰：「王庭筠約大定二十年去官歸隱。由 “情知”句，時秉文尚未及第。寄詩應在大定二十二年至二十五年間。」上冊，頁250。 43 ﹝元﹞脫脫等撰：〈章宗四〉，《金史》，第1冊，卷12，頁285。頌宮廷富貴綺靡之氣派；而後則以宮女之妝點打扮及歌舞搖扇之婀娜風姿，凸顯當 朝宴樂歡慶、熱鬧繁華之盛景；且天顏不隔，舉世承平，惟願歲歲年年皆能如仙境 般之燦爛美好。﹝明﹞宋濂〈題王庭筠秋山應制詩藁〉曰：「金源之制，每歲以正 月如春水，九月幸秋山。……河東王庭筠，以翰林修撰扈從左右，應制賦詩三十餘 篇，甚被獎眷。蓋自大定以來，累洽重熙，文物聲名，可擬漢唐，故其一時君臣 遇合，天施地受，雨露無際，緣物引興，浹於太和，此乃金極盛之時。」44夫一般 咸認應制之詞缺少真切情感，而此詞雖是庭筠應王命而作，句中亦難免冠冕堂皇之 語，但應是本諸對君王之崇敬及愛國之精神而作。馬赫〈略論金代遼東詩人王庭 筠〉一文曰：
庭筠在受挫於仕途之前的三十餘年歲月中，既生活於承金源王室恩澤的
封建貴冑之家，又正當“南北講好，與民休息”而“上下相安，家給人
足”的大定鼎盛之世；“林深不見人家住，道上唯聞打麥聲”的麥季豐
收的安定景象，固然並不盡是子虛烏有的誇飾杜撰，以“一色生紅三十
里，際山多少石榴花”的鮮明色調來表現某種“滿意於現實”的“歡
快”
，也不過是作者寄希望於包括他自己的家族在內的金源王朝能得長
治久安的感情的自然流露，並不能僅僅據此將（就）將作者判為形式主
義。
45 因此詞人祈願金代國祚能永續長存，家國富足安樂，實非虛偽逢迎，乃自身情 感之真誠表達。肆、王庭筠詞所體現之創作心態
詞人王庭筠之人生過程，隨生活時空之不同及外界事件、信息之刺激，內在 心境必然產生強烈之轉化，其〈香林館記〉曰：「人之思出於心，心為俗物所敗則 亂，故治心者，先去其敗之之物然後安，既安而思，則思之精。」46 因此就庭筠所 填詞作分析，可窺探其創作心理之特徵，主要有四： 44 ﹝明﹞宋濂撰：〈題王庭筠秋山應制詩藁〉，見﹝金﹞王庭筠撰，金毓黻輯錄：《黃華集》， 卷6，頁8。 45 馬赫撰：〈略論金代遼東詩人王庭筠〉，《社會科學輯刊》1987年第5期，頁97。 46 ﹝金﹞王庭筠撰：〈香林館記〉，見﹝金﹞王庭筠撰，金毓黻輯錄：《黃華集》，卷1，頁6。一、感慨辛酸：心中理想之落空
王庭筠出身望族，祖輩、外家於有金一代，皆承王室恩澤，為朝廷所重；而其 於世宗朝進士及第，正當金代政治、社會、經濟及文化之極盛時期，才大名重，氣 概恢廓，儼有「事君、治身、治家、治民」47之經世鴻志，且為政本諸「馭民寬， 馭吏嚴，橋梁修，學校舉，野無廢田，庭無留訟。」48之原則。是以初入仕途，即 積極作為，恩州任內，平冤弭亂，熱切追求心中自我主觀願望之實現。庭筠一生有 兩次入朝為官之機會：一為登進士第之初，另一則是山居十年後再度受召。茲將其 曾任官職，表列如次： 15 д৳! ෆӈۢᙛ! ॣ࿆דຜ ༚״ದش ࡲՕࡳ ີࡲ࣑ࣔ ີࡲࢭڜ ີࡲࡉ ΜϤԃȐՋϡ 1176 ԃȑ! 21 ྃ! ΜΖԃȐՋϡ 1178 ԃȑ! 23 ྃ! ฦγҘࣽ! ! !ৱԀ! !ै٣ղ۔! ܍٣॔! ᓔഏЬᛛ! ϡԃȐՋϡ 1190 ԃȑ! 35 ྃ! ϖԃȐՋϡ 1194 ԃȑ! 39 ྃ! ΟԃȐՋϡ 1192 ԃȑ! 37 ྃ! ΒԃȐՋϡ 1197 ԃȑ! 42 ྃ! ѤԃȐՋϡ 1199 ԃȑ! 44 ྃ! ϡԃȐՋϡ 1201 ԃȑ! 46 ྃ! ਜฝֽᅱ ! !ᔈں! !ᑣ݅Ўӷ! ᑣ݅অኗ ᎄԀ! ٛᑇղ۔! ! !ᔈں! !ᑣ݅Ўӷ! ᑣ݅অኗ! 47 同前註。 48 同前註。蓋庭筠所任之職，如：承事郎、軍事判官、防禦判官及主簿等，均屬低級階 位，無甚輕重之佐官；後雖得入翰林，任文字、修撰等職，要皆為以文學技藝供奉 內廷，受差遣之侍從陪臣，與政治之關係甚微。楊果〈金代翰林與政治〉一文曰：
與前代相比，金代翰林在政治上的作用始終是比較有限的。……金人對
於翰林學士院更多地是強調它的“清要”一面。……學士院被稱為“冷
局”，入院被視作“投閑置散”。……在政治上，女真君主主要是利用
翰林，而非倚靠。……唐宋翰林學士院號稱“儲才之地”，金朝君主也
用它來安置各族知識分子，但止儲於院中，並不重用。金代翰林的主要
用途，更多地轉向文字撰述方面。……翰林的用途重文詞，遠政治，這
種格局的奠定，正是金代。
49 王庭筠初仕為官，天下士夫謂當「一日九遷」50，對其前景頗為看好；而庭筠 亦自認仕履生涯，應可春風得意，怎料卻滯困於庸碌俗吏，風塵奔走，隨俗俯仰， 故不自聊。夫庭筠先祖榮達，家聲隆盛，是其擁有之優勢與驕傲，但亦是心中無形 之壓力與負擔，家門世冑皆躡高位，自己個人卻沉下僚；因此當成就聲譽強烈之渴 望，遭遇阻礙，不能滿足時，詞人潛在之心理思維——「治國安民」，同時受到刺 激衝撞而失衡，心理狀態必然生變，相對引發出「感慨辛酸」之痛苦情緒：（一）秋景愁客
衰柳疏疏苔滿地。（〈鳳棲梧〉（衰柳疏疏苔滿地））
客愁楓葉秋江隔。隔江秋葉楓愁客。（〈菩薩蠻〉（客愁楓葉秋江隔））
樓倚一天秋。秋天一倚樓。（〈菩薩蠻〉（白雲孤映遙山碧））
淡煙疏雨新秋。不禁愁。（〈烏夜啼〉（淡煙疏雨新秋））
詞人借景抒情，以秋天蕭條冷清之自然景象，抒發內心對自我處境失望沮喪之 心情；而於「秋景」、「愁客」相互照應下，投射出庭筠對現實不滿之心理特徵。（二）鬢華人老
南去北來人老矣。短亭依舊殘陽裏。（〈鳳棲梧〉（衰柳疏疏苔滿
地））
49 楊果撰：〈金代翰林與政治〉，《北方文物》1994年第4期，頁69-70。 50 ﹝金﹞元好問〈王黃華墓碑〉，見姚奠中主編，李正民增訂：《元好問全集》，上冊，卷 16，頁394。故人新恨苦。苦恨新人故。（〈菩薩蠻〉（客愁楓葉秋江隔））
秋風禿林葉，卻與鬢生華。十年長短亭裏，落日冷邊笳。（〈水調歌
頭〉（秋風禿林葉））
詞人之所以嘆老，是因現實生活與理想期望之間，無法取得平衡，盡日奔波， 終是一場窮忙，而庭筠不甘「平生豪橫氣，未老半消磨」51，然又無力改變，惟於 心中平添酸楚。（三）懷鄉思歸
十二闌干，故國三千里。……紫蠏黃柑真解事。似倩西風，勸我歸歟
未。王粲登臨寥落際。雁飛不斷天連水。（〈鳳棲梧〉（衰柳疏疏苔滿
地））
來雁與書回。回書與雁來。（〈菩薩蠻〉（白雲孤映遙山碧））
飛雁白雪千里，況是登山臨水，無賴客思家。獨鶴歸何晚，已後滿林
鴉。（〈水調歌頭〉（秋風禿林葉））
金代大定、明昌時期之詞人，已無金初宋儒遺民濃厚之思鄉情結，故庭筠歸 鄉之愁思，則是因個性特質及生活經驗而產生之特殊心態；詞人顯然是由於仕途失 意、生不遇時而自傷寥落等深層心理因素相互交織下，借言歸來發泄不得志之苦悶 心理。二、安時處順：面對困頓之豁然
王庭筠為官幾二十載，曾兩次遭罷黜：一為任館陶主簿，或言秩滿去官；然 據史傳載，以其嘗犯贓罪，被劾免職，方為罷官之由也。另一則為受趙秉文連累， 獲罪落職。查庭筠「坐趙秉文上書事」，本是無端遭災；惟又何以會貪贓受罰？稽 考史料，並無清楚說明，然抽繹庭筠詞中所表露之心境，以及金章宗曾謂宰執曰： 「聞文士多妬庭筠者，不論其文顧以行止為訾。大抵讀書人多口頰，或相黨。」52 其或有遭人誣害之可能，「不道枝頭無可落，東風猶作惡。」53蓋庭筠有口難言， 對諸多種種，實不知從何說起，僅能「春窗鎖暗塵」54，作無聲之控訴。﹝金﹞李 51 ﹝宋﹞劉子翬撰：〈出郊〉，收入傅璇琮等主編：《全宋詩》（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 1998年4月），第34冊，卷1918，頁21410-21411。 52 ﹝元﹞脫脫等撰：〈王庭筠傳〉，《金史》，第8冊，卷126，頁2731。 53 ﹝金﹞王庭筠撰：〈謁金門〉（雙喜鵲）。 54 ﹝金﹞王庭筠撰：〈菩薩蠻〉（斷腸人恨餘香換）。純甫〈子端山水同裕之賦〉曰：「遼鶴歸來萬事空，人間無地著詩翁。只留海岳樓中 景，長在經營慘淡中。」55金代士人隱逸山居，不再是進入仕途之終南捷徑，因此 庭筠退隱山林，乃是宦海生波，無可如何下，所尋求之精神安慰和暫時之避風港：
有夢不到長安，此心安穩，只有歸耕去。……修竹林邊，寒梅樹底，準
擬全家住。（〈大江東去〉（山堂晚色））
夢想雙溪南北，竹籬茅舍人家。（〈清平樂〉（今年春早））
於「朝遊溪橋畔，暮宿山堂間。澹然不知愁，亦復忘所懽。」56之釋老思想影 響下，王庭筠爰以沖澹高遠之格調及澹泊明志之心態，抗議現實社會之不公與無 情。李宗慬《新編王庭筠年譜》曰：黃華之辭官，應如〈墓碑〉所云，是由於「碌碌常選，殊不自聊。」也
就是擔任主簿如「簿書期會，隨俗俯仰」，協助縣令如「兼管常平倉及
通檢推排」，這些工作的性質和他的才賦志趣不合。其次，執法嚴苛的
政治風氣和他崇尚仁政的政治理想不合。第三點，是由於金制官吏昇
遷不易，而且不公平。第四是由於金代對官吏極不尊重，輕則受杖刑，
重則處死。黃華既不願意忍恥以就功名，自然會避辱遠引，隱於山林
了。
57 所 謂 「 世 路 久 諳 甘 縮 首 」5 8， 而 庭 筠 亦 曾 言 ： 「 明 月 幾 時 有 ， 清 光 何 處 無。」59「世事雲千變，浮生夢一場。」60 故其「歸耕田園」，實係一種逃避、無 奈以及妥協之消極心理；亦是另一種追求自我、適性灑脫之人生哲學。三、渴切冀盼：明志濟世之求索
王庭筠出身貴冑世家，才高一代，胸懷「仁者之心，不以其身其家，而以天 下。」61致名滿金源；且生當「能吏直臣皆得顯用，政令脩舉，文治爛然。」62世 55 ﹝金﹞李純甫撰：〈子端山水同裕之賦〉，見﹝金﹞王庭筠撰，金毓黻輯錄：《黃華集》， 卷6，頁2。 56 ﹝金﹞王庭筠撰：〈張禮部溪山真樂圖〉，同前註，卷2，頁3。 57 李宗慬著：《新編王庭筠年譜》，頁70。 58 ﹝金﹞郝俁撰：〈郝吉甫蝸室〉，見〔金〕元好問編：《中州集》，收入《景印文淵閣四 庫全書》第1365冊（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8年2月），卷2，頁35-36。 59 ﹝金﹞王庭筠撰：〈中秋〉，見﹝金﹞王庭筠撰，金毓黻輯錄：《黃華集》，卷2，頁3。 60 ﹝金﹞王庭筠撰：〈書西齋壁〉，同前註，頁1。 61 ﹝金﹞王庭筠撰：〈涿州重修蜀先主廟碑〉，同前註，卷1，頁1。 62 ﹝金﹞劉祁撰：《歸潛志》，卷12，頁136。宗、章宗之盛期，故頗有積極用世之心，然卻數遭頓挫，迥不如意。庭筠山中閒 居，前後十年，朝廷概不顧問；因世宗最重官吏操守，《金史‧世宗下》曰：「即 位五載，而南北講好，與民休息。於是躬節儉、崇孝弟，信賞罰，重農桑，慎守 令之選，嚴廉察之責。」63後雖於章宗朝召試館職，然以御史臺言不用。十年之時 間，使庭筠由青壯步入中年，表面上是優游山水，問津桃源，自得其樂；事實上， 詞人是於精神極度之壓抑中，找尋心靈出口：
試問雪溪無恙否，十里淇園佳處。（〈大江東去〉（山堂晚色））
庭筠儘管已久閒山林，儘管長期浸淫於釋老學說中，但心靈深處，仍無法割捨 對金源王朝之眷戀，非是奢望高官厚祿，而是難以擺脫傳統儒士致君澤民之理想， 故雖「身在江海」卻「心存魏闋」，所謂：江湖殘夢，半在南樓，畫角聲中。（〈訴衷情〉（夜涼清露滴梧桐））
今年春早。到處花開了。只有此枝春恰到。月底輕顰淺笑。（〈清平
樂〉（今年春早））
東風扇影低還。紅雲不隔天顏。（〈清平樂〉（瓊枝瑤月））
詞人冀望朝廷眷顧而著急焦悶之心情，溢於言表，致有「猛拍闌干問興廢， 野花啼鳥不譍人。」64之激昂與無奈。馬赫〈略論金代遼東詩人王庭筠〉一文曰： 「那樣憤呼於孤寂之中，揮手“猛拍”該是包含著作者對人世興廢功過的幾多痛苦 的思索？」65又曰：「儘管他在身處“回首觚稜雲氣隔”的困境中仍不忘“六年侍 從小臣心”，流露了一種對完顏王室的“恩多責薄”綣戀不移的情緒。」66庭筠主 觀內在之深切期待與達成目的之行為間，產生矛盾，而於創作過程中，出現焦慮心 理；然矛盾愈大，焦慮之程度亦愈深。 庭筠沉淪數載，於殷殷至盼下，終獲朝廷垂青，金章宗明昌元年（西元1190 年）十二月，乃受召為書畫局都監；繼又於明昌三年（西元1192年），改應奉翰林 文字；明昌五年（西元1194年），遷翰林修撰。實可謂「風流全似梅花，承當疏影 橫斜。」67庭筠以「杏花」自比，是借此以明志，更是對自我之肯定，將一位年近 不惑之謫官，亟欲建功立業，使殘夢得續之心情，表露無遺。 63 ﹝元﹞脫脫等撰：〈世宗下〉，《金史》，第1冊，卷8，頁203。 64 ﹝金﹞王庭筠撰：〈叢臺絕句〉，見﹝金﹞王庭筠撰，金毓黻輯錄：《黃華集》，卷2，頁11。 65 馬赫撰：〈略論金代遼東詩人王庭筠〉，頁98。 66 同前註。 67 ﹝金﹞王庭筠撰：〈清平樂〉（今年春早）。四、自怨傷嘆：世態人情之體悟
學士趙秉文，初由外官為王庭筠薦舉而入翰林，後因上書論事，言頗差異，忤 上意而獲罪，乃攀扯庭筠，致削官入獄。夫庭筠胸襟豁達，好提掖後進，且待人親 切寬容，謙恭和善。﹝金﹞元好問〈王黃華墓碑〉曰：公儀觀秀偉，善談笑，俯仰可觀。外視若簡貴，人初不敢與之接。一見
之後，和氣津津，溢于顏間，殷勤慰藉，如恐不及，少有可取，極口稱
道。他日雖百負之，亦不恨也。
68 然當自我所認知之處世態度和個人經驗，於生活中出現變數，且相互牴啎時， 心理過程之轉折，將發生明顯之變化：斷腸人恨餘香換，換香餘恨人腸斷。（〈菩薩蠻〉（斷腸人恨餘香
換））
儘做舊愁都忘卻。新愁何處著。（〈謁金門〉（雙喜鵲））
肝肺出芒角，漱墨作枯槎。（〈水調歌頭〉（秋風禿林葉））
庭筠遭友攀誣，無辜受害，使其對世態人情之體悟甚深；雖謂之「百負亦不恨 也」，但真正面對殘酷事實之打擊，有幾人能無動於衷，怎不教人為之斷腸，不禁 與忘憂萱草「相對清淚雨」69。其內心沉痛，情緒低落，可是卻無怨怪責備他人之 語；惟憂憤難忘，實可傷嗟，最後庭筠乃自笑迂遠疏闊，而於〈獄中見燕〉詩曰： 「笑我迂疎觸禍機，嗟君底事入圜扉。落花吹濕東風雨，何處茅簷不可飛。」70 謂 己一生高潔清廉，如今卻落得身陷囹圄之下場，「人不住，花無語，水空流。」71 在現實挫折中領會人事之無情，因此於「幽香無處著」72 之情境裡，庭筠心靈更感 到灰心失望，心中不免壓抑著哀怨悲傷，充滿孤獨消沉之意識與善惡情智之糾結， 乃借詞宣泄鬱塞憂悶之情懷。 68 ﹝金﹞元好問撰：〈王黃華墓碑〉，見姚奠中主編，李正民增訂：《元好問全集》，上 冊，卷16，頁394-395。 69 ﹝金﹞王庭筠撰：〈獄中賦萱〉，見﹝金﹞王庭筠撰，金毓黻輯錄：《黃華集》，卷2，頁1。 70 ﹝金﹞王庭筠撰：〈獄中見燕〉，同前註，頁2。 71 ﹝金﹞王庭筠撰：〈烏夜啼〉（淡煙疏雨新秋）。 72 ﹝金﹞王庭筠撰：〈謁金門〉（秋蕭索）。伍、結語
綜觀王庭筠之人生經歷，可謂浮沉宦海，雖文才閎富，然卻仕履偃蹇；為官之 初，即被誣去職，亦使日後之進用遭受阻礙，至隱居山林，長達十年，迥不如意， 後雖復用，但卻遭人嫉妒排擠，又受株連，削秩下獄；起落之間，坎坷不平，其情 感之積累、心境之轉變及創作之思維，自當與眾不同，獨具特色。馬赫〈略論金代 遼東詩人王庭筠〉一文曰：他（王庭筠）既受“潛心伊洛之學”的父親的教誨，不免接受了宋代理
學家“以安坐感動”為處世之則的“醇儒”之風的影響；又與屏山、秉
文等倡導“三教合一”的代表人物相交甚深，不免受“中庸之為德”的
“忘死生，外身世，毀譽不能動，哀樂不能入”的“涵養”之道的薰
染。以至他面對社會矛盾和自身困窘之時，仍常常只以“一堂足了一生
閑”的“知歸”之志淡泊處之，極少憤俗刺世的慷慨激昂，因而使人在
其詩作的沖淡簡遠的格調中時常產生內容淺仄、感情纖弱的印象。
73 是以王庭筠詞雖僅存12闋，但從其創作過程中，可知思想情感與創作心態，深 受詞人個性特質、家庭教養、生活歷練及心理活動等因素之影響，層見疊出，漸次 遞變，茲以圖示： 22 Ռࡪ༌ნ ЈࢲȐѤȑ Ѣ ᡐ ᆌ ή Ѳ ᅰ ϸᏕࣾ ᡐέ ߝไ֨ ݽԊҕ ᡐΙ ؖή ཐٚሖ ЈࢲȐΟȑ ወӧࡘᆢ ЈࢲȐȑ ᇮ ᡐ ഞ ጫ Π ۢ Ԋਢ ЈࢲȐΒȑ 73 馬赫撰：〈略論金代遼東詩人王庭筠〉，頁98。庭筠內心本諸儒家傳統「治國安民」之潛在思維為基礎，而於多起事件及眾多 因素刺激下，心理活動隨之變異，因此產生不同意涵之情感特質與別具一格之心態 特徵。尤其王庭筠詞之創作心態，並非僅為直線式之演變，或單一之心理活動，抑 或可予截然區別者；而當是其內在多種思維，彼此匯流，相互影響，交織作用下， 具體呈現之整體樣貌。元‧耶律楚材謂：「雪溪詞翰輝星斗。」74﹝金﹞劉祁《歸 潛志》亦載：「李屏山（按：李純甫號）于前輩中止推王子端庭筠。嘗曰：『東坡 變而山谷，山谷變而黃華，人難及也。』」75 故其於金代中期詞壇倍受關注，可見 一斑。
參考文獻
一、古籍（依作者朝代先後排列）
﹝唐﹞ 歐陽詢（主編）（1986）。藝文類聚。收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888 冊。臺 北：臺灣商務印書館。 ﹝宋﹞ 郭茂倩（主編）（1998）。樂府詩集（第 1 版 5 刷，全四冊）。北京：中華書局。 ﹝金﹞ 王庭筠撰，金毓黻輯錄（1989）。黃華集（臺 1 版）。收入《叢書集成續編》第 133 冊。臺北：新文豐出版公司。 ﹝金﹞ 元好問撰，姚奠中主編、李正民增訂（2004）。元好問全集（第 1 版，全二冊）。太 原：山西古籍出版社。 ﹝金﹞劉祁（1997）。歸潛志（第 1 版 2 刷）。北京：中華書局。 ﹝元﹞脫脫（主編）（1975）。金史（第 1 版，全八冊）。北京：中華書局。二、期刊論文（依作者姓氏筆劃排列）
馬赫（1987）。王庭筠生年及其〈大江東去〉詞的寫作年代。文史，28，264。 馬赫（1987）。略論金代遼東詩人王庭筠。社會科學輯刊，5，96-100。 楊果（1994）。金代翰林與政治。北方文物，4，69-70。 74 ﹝元﹞耶律楚材撰：〈和黃華老人題獻陵吳氏成趣園詩〉，見﹝金﹞王庭筠撰，金毓黻輯 錄：《黃華集》，卷6，頁5 75 ﹝金﹞劉祁撰：《歸潛志》，卷10，頁119。三、專書（依作者姓氏筆劃排列）
王慶生（2005）。金代文學家年譜（第 1 版，全二冊）。南京：鳳凰出版社。 李宗慬（2006）。新編王庭筠年譜（BOD 再刷）。臺北：秀威資訊科技公司。 吳文治（主編）（1998）。宋詩話全編（第 1 版，全十冊）。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 夏承燾等編選，吳無聞等注釋（1997）。金元明清詞選（第 1 版 2 刷）。北京：人民文學出 版社。 唐圭璋（主編）（2000）。全金元詞（第 1 版 4 刷，全二冊）。北京：中華書局。 張晶（2006）。遼金元詩歌史論（第 1 版 2 刷）。長春：吉林教育出版社。The Importance of a Representative Figure in
the Southeast of Liaoning Province Area:
Jin Dynasty, Wang Tingyun His Poetry
Emotional Meaning and Creative Mentality
of the Analysis Discussed
Tzu-Chen Tao
*Abstract
Jin Dynasty poet Wang Tingyun (1161-1200 AD) is an important poet of that
period. Jin Yuan Hao-wen, “zhongzhou yuefu” is a collection of his poetry with 12
poems which reflect his emotional content. There are five main points: First, young
people coming and going between the North and the South get old - meaning the
instability of working as a government appointee; Second, lonely maple leaves along
the autumn river - signifying the loneliness of sorrow and resentment; Third, bird
song and the moon - the comfort of seclusion; Fourth, political office destroys dreams
- disasters bring on loneliness; Fifth, shadows and fans - the many material comforts
of court. The following four points analyze his state of mind: First, the lamented
bitterness: the loss of his ideal. Second, peace of mind and letting go in the face of
hardship. Third, an anxious hope: the ambition and drive to make a difference. Fourth,
a plaintive sigh: understanding the immutable flow of reality. Wang Tingyun’s poetry
changed along with the events and current of his life, and these are all reflected in his
composition.
* Associate Professor, Center of General Education, Taipei Physical Education Colleg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