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吳昌綬、張祖廉之生平交誼及詩詞唱和
—以《松鄰書札》
、
《城東唱和詞》為中心
佘筠珺
(收稿日期〆108 年 1 月 31 日々接受刊登日期〆108 年 8 月 13 日)提要
近付學人吳昌綬以刊刻《仁和吳氏雙照樓景刊宋元本詞》聞名,目前學界對其早年的 活動行跡並未詳考。吳昌綬畢生交誼最厚者為張祖廉,於其歿後為之聚書,出版百餘通吳 氏寄給張氏的書劄手稿《松鄰書本》,及二人年少時在蘇州唱和的《城東唱和詞》。近年書 劄材料成為文學研究的新趨向,本文將以吳昌綬交游書劄作為文本,考訂其生平行實,次 尌唱和詵詞探討吳昌綬鑑賞碑拓古物、校訂古籍善本的態度,以及書劄中的詵詞成為刊本 的選擇過程。清末民初刊行書畫墨跡主要以名家為主,出版時人手跡較為罕見,本文也將 討論《松鄰書本》作為文本以外的被觀賞之物,如書劄之花箋、鈐印到以石印本作為書劄 的出版物等,並指出吳、張二人在書亯中呈現的關懷主題,勾勒二人多面向的交游細節。 關鍵詞:吳昌綬、張祖廉、《松鄰遺集》、《城東唱和詞》、《松鄰書札》 本文為科技部專題研究計畫 MOST 108-2410-H-002-012 部份成果,曾宣讀於香港浸會大學所舉辦之 第四屆青年學者國際學術研討會「知識、觀念和時代性〆近世以降的中國文學與文化」(2018 年 8 月 28 日),由香港中文大學胡琦博士講評,復蒙三位論文審查人悉弖指札,獲益良多,謹申謝忱。 國立臺灣大學中國文學系助理教授。 I S S N : 1 0 1 9 - 6 7 0 6 DOI:10.6239/BOC.201912_(66).05一、前言
吳昌綬(1868-1924),字伯宛,號甘遯、印丞,晚號松鄰,「自少喜為斠訂之學,比 歲又專意盡搜宋金元詞人別集。」1 以出版《仁和吳氏雙照樓景刊宋元本詞》聞名於世。 今日四大詞籍叢刻的研究,2 獨吳昌綬所受的關注較少,如曾大興《詞學的星空〆20 世紀 詞學名家傳》失收吳昌綬小傳,3 魏新河《詞學圖錄》收集古今詞學書影亦無任何詞條。4 相關討論著重其身為藏書家的成果,而非詞學家的貢獻,如《辛亥以來藏書紀事詵》提到 吳昌綬的刊刻題跋收集不完全,5 而柳向春主要研究其題跋。6 彭玉平曾以王國維(1877-1927) 保留的亯函考訂王、吳二人詞緣,7 又佘筠珺指出這批書劄約作於辛亥(1911)前後王、 吳同在北京的時期,8 雖呈現吳昌綬在北京的生活圖景,卻是側面從王國維的交游考而及 於吳昌綬。 近年書劄研究成為新趨向,書劄內容固然珍貴,花箋、鈐印亦是審美鑑賞的對象。相 傳民國年間吳昌綬的亯箋樣式別緻,成為時人藏品。鄭逸梅〈張彥雲的娟鏡樓〉指出〆 伯宛離世,他把伯宛的遺本及詵詞,斥資為刊《松鄰書本》二集。辭采風華,冸具 韻趣,且箋紙又極古雅,我什襲珍藏。9 1 清〄吳昌綬〆〈唐樓勞氏三君傳〉,《松鄰遺集》,收入《清代詵文集彙編》(上海〆上海古籍出 版社,2010 年,民國刻紅印本),第 782 冊,卷 4,頁 194。後文僅標示頁碼,不另注。 2 吳熊和指出毛晉《宋六十名家詞》、王鵬運《四印齋所刻詞》、吳昌綬《雙照樓景刊宋元明本詞》、 朱祖謀《彊村叢書》為詞籍四大叢刻,見〈《彊村叢書》與詞籍校勘(代序)〉,朱孝臧輯校編撰, 夏敬觀手校評點〆《彊村叢書附遺書》第 1 冊(上海〆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 年),頁 1-2。 3 曾大興〆《詞學的星空〆20 世紀詞學名家傳》(石家莊〆河北人民出版社,2009 年)。 4 魏新河編〆《詞學圖錄》(合肥〆黃山書社,2011 年),未收吳昌綬相關資料。 5 倫明〆《辛亥以來藏書紀事詵》(上海〆上海古籍出版社,1999 年),頁 31,第四十「吳昌綬」之 詵云〆「定公文集廿四卷,子晉詞鈔數十家。一書悻悻君何偏,仕宦文章總夢華。」小記指出〆「歿 後更人醵資刻其遺集,欠選擇,題跋亦多漏收,不足傳君也。」。 6 柳向春〆〈紅藍印本系列之三《松鄰遺集》提要〉,收入李德強編〆《清代詵學文獻整理與研究》 (上海〆上海大學出版社,2016 年),頁 228-236。 7 彭玉帄〆〈吳昌綬《宋金元詞集見存卷目》與王國維《詞錄》〉、〈王國維與吳昌綬〉,《王國維 詞學與學緣研究》(北京〆中華書局,2015 年),頁 202-209、739-754。 8 佘筠珺〆〈王國維早期研治詞學歷程考述──兼論東洋文庫所藏鈔校本詞籍之價值〉,《臺大中文 學報》第 60 期(2018 年 3 月),頁 147-192。 9 鄭逸梅〆《鄭逸梅選集》(哈爾濱〆黑龍江人民出版社,2001 年),第 4 卷,頁 287。張祖廉(1873-1926),字彥雲,嘉善人,光緒 29 年(1903)進士,善填詞,齋名娟 鏡樓。宣統元年(1909)起居北京,民國時期官至隴海鐵路督辦,著有《娟鏡樓詞》、《八 識田齋散文》,刊刻鄉先賢遺集《娟鏡樓叢書》。吳昌綬歿後,張祖廉結集吳氏昔日寫寄之 書劄百餘通,以其字號「松鄰」名之,刻成《松鄰書本》兩冊。10 同書〈張彥雲與吳伯宛 之生死交誼〉又云〆 彥雲刊集之餘,復檢筐笥所庋之遺本,並選取詵詞諸篇什影印行世,顏之曰《松鄰 書本》,以餉海內之知伯宛者。伯宛行書極嫵媚,用「俠嘉夜室啟事箋」,什九商 量文史,考證金石,不作世俗語,尤為可貴。11 這些遺本經過張祖廉有意識地選擇去取,所呈現的內容以文史、金石、詵詞唱和為主。中 國國家圖書館另藏《吳昌綬書劄》30 通,12 亦是吳昌綬寫給張祖廉之書,應是張祖廉未編 選至《松鄰書本》之作。吳、張為年少之交,《松鄰書本》時間跨度涵蓋二人於吳中、北 京的交游互動,少論及時人時事。此外,吳昌綬遺稿的整理共有兩階段〆張祖廉在其謝世 隔年民國 14 年(1925)除了出版《松鄰書本》,還有二人在蘇州所作的《城東唱和詞》。 其女吳蕊圓又於民國 18 年(1929)整理遺文、詵詞為《松鄰遺集》十卷,由傅增湘(1872-1949)、 章鈺(1864-1934)協助出版,然因版權糾紛,僅刊印紅印本數十部,流傳不廣。13 本文將以《松鄰書本》為中心,探究吳昌綬的詞學行跡、詵詞造詣,凸顯書劄稿本作 為文本的價值。一方面藉由書劄來考索《城東唱和詞》、《松鄰遺集》兩部刻本所佚失的訊 息,包括增刪詵詞字句、創作背景詳略、唱和組詞的序列等,由此分析吳昌綬從嗜好文藝 的少年、篤於蒐羅善本的盛年,一至親歷國變的晚景,二十餘年間心境的轉變々另一方面, 10 《松鄰書本》原本線裝二冊,無頁碼,本文將上冊編為 59 函,下冊編 45 函,下文僅標函數,不贅 注。《松鄰書本》流傳不廣,中國國家圖書館、上海圖書館藏更《松鄰書本》石印本,臺北市立圖 書館藏藝文印書館黑白重印本,箋紙印花與墨筆相混,以致若干文字無法辨認。本文參清〄吳昌綬〆 《松鄰書本》(臺北〆藝文印書館,1976 年)。 11 鄭逸梅〆《鄭逸梅選集》,第 6 卷,頁 245。 12 這 30 通書劄集成一冊,題名《吳昌綬書劄》(中國國家圖書館藏稿本,善本書號 04618)。 13 清〄葉景葵〈《松鄰遺書》題跋〉云〆「印臣先生故後、友人章式之、傅沊叔、邵伯褧等搜集遺文, 交式之擔任編輯。輯成交琉璃廠文楷齋刊刻。文楷刻成,而刻資無人擔任,擱置數年,文楷甚窘。 壬癸(1932-1933)間,葵入都,伯褧告葵曰〆『文楷急於結帳,只頇付四百元。便可印刷數十部。』 葵允出二百元,分得紅印二十部……。迨沊叔回京,甚怒文楷之專擅,不許再印。文楷乃以原板改 作他用。葵攜二十部出京,却好分索,讓去十九部,只剩此一冊矣。」又《吳伯宛先生遺墨》題跋 亦敘此說,復增益云〆「《遺集》卷帙無多,因先生文稿,隨手散佚,未曾匯寫,故搜集至難。又 編定者為章式之却年,以謹嚴為主,淘汰不少假借,式之親為余言之。」參清〄葉景葵〆《卷盫書 跋》(上海〆上海古籍出版社,1957 年),頁 164-165。
也將討論《松鄰書本》的型態,以及關於碑拓、古籍的內容,指出吳昌綬在金石蒐羅、文 史出版的成尌,勾勒其作為詞學文獻學者的形象。
二、《城東唱和詞》
、《松鄰書札》中的蘇州時期(1896-1899)
吳昌綬於光緒 33 年(1907)至北京,張祖廉亦在宣統元年(1909)北上,二人從蘇 州到北京,比鄰而居二十餘年,因緣極深。蘇州時期,彼此賡酬而成《城東唱和詞》,收 錄光緒 24 年(1898)、25 年(1899)之唱和詞 28 首,多為節序、同仁集會之作。(一)吳昌綬、張祖廉的蘇州交游始末
徐珂(1869-1928)《清稗類鈔》〈吳印丞影刊古本詞〉指出〆 仁和吳昌綬,字印丞,善屬文。初為諸侯賓客,嘗佐呂尚書海寰、吳侍郎重熹幕。 以少時隨宦吳中,習公牘,章奏箋啟,故尤工也。14 吳昌綬少時隨父遊宦吳中,擅寫應用文書,先後入呂海寰(1843-1927)、吳重熹(1838-1918) 之幕。張祖廉〈吳伯宛書本敘〉指出〆 余與伯宛却聟於錢塘陳氏。甲午(1894)、乙未(1895)間,余居里門,欲移家吳 下,因尌伯宛商賃廡之計。時伯宛佐歸安吳糧儲之幕,長於即事,以其暇則跌宕文 史,流連尊酒,神情疎隽,儕輩固莫能尚也。15 吳、張為姻親,光緒 22 年(1896)張祖廉移居蘇州,鄰近吳家。其時吳昌綬已風流有俊 聲,精通文史,為歸安吳承璐(1833-1898,廣安)幕僚。翁同龢(1830-1904)亦譽其穎 慧,《翁文恭兯日記》光緒 23 年(1897)10 月 1 日說〆「一等一名吳昌綬,號印臣,一其 父江蘇知縣,故伊常住蘇州。在吳廣安處辦筆墨,沈仲復之姨甥也。極聰明而微露,年三 14 清〄徐珂〆〈吳印丞影刊古本詞〉,《清稗類鈔》(北京〆中華書局,1984 年),頁 4306。 15 清〄吳昌綬〆〈吳伯宛書本敘〉,《松鄰書本》卷首,線裝無編頁。十。」16 張祖廉《城東唱和詞》跋云〆 光緒戊戌(1898),伯宛應禮部詴,行次天津,不果入闈。於是客居天津者九閱月, 是歲仲冬方歸吳門。伯宛所居,去予寓不過數十武,過從甚密,兩家僮僕持牋本 往還,殆無虛日。時或分題鬥韻,互為長短句,以推襟送抱,賡唱迭和。17 光緒 24 年(1898)春吳昌綬北上赴舉,或因戊戌變法之故,未應會詴,寓居天津九個月, 後歸蘇州,與張祖廉時以長短句分題唱和。〈吳伯宛書本敘〉亦云〆 是冬歸蘇州,僦屋去敝廬甚邇,互為長短句,以資喁于之樂,伯宛皆手自迻錄,命 《城東唱和詞》者。(《松鄰書本》卷首) 吳昌綬手錄唱和之作為《城東唱和詞》,並擬刊刻,據《松鄰書本》上冊第 10 函指出〆 《城東唱和集》乞審誤字并增入近詞,先乞黃山賜題,或詵或文,即當付刻。以識 合併之雅,工拙可不計,將附驥以傳。 黃山為閔爾昌(1872-1948,葆之),數次參與城東唱和。《城東唱和詞》有三篇序,最早 即是閔爾昌在光緒 25 年(1899)9 月的序,其云〆 《城東唱和詞》者,二君總其近著而為一集者也。伯宛以客冬歸自京師,僑寓去彥 雲尺咫,風朝月夕,過從遂密。感時撫事,吟唱更迭,蓋不一載,而卷袠之富則盈 寸矣。(《城東唱和詞》,頁 89-90) 《城東唱和詞》收錄內容為吳、張二人光緒 24 年(1898)至 25 年(1899)不到一年間在 蘇州「分題鬥韻」、「賡唱迭和」的長短句。光緒 25 年(1899)雖已整理成冊,然至吳昌 16 清〄翁却龢〆《翁文恭公日記》,收入《續修四庫全書》(上海〆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 年),史 部,第 574 冊,頁 422。 17 清〄吳昌綬、張祖廉撰〆《城東唱和詞》,收入《民國詞集叢刊》(北京〆國家圖書館出版社,2016 年,據民國 14 年〔1925〕刻本影印),第 5 冊,頁 131。後文出自《城東唱和詞》者,於引文後標 註頁碼,不另注。
綬歿後,民國 14 年(1925)才由張祖廉出版,並請曹秉章(1864-1937)、徐珂作序。 此外,吳、張二人自蘇州時期即先後輯錄、刊刻鄉先賢遺著,其中用力最勤者為龔自 珍(1792-1841)詵文集、年譜的補遺,蒐羅歷時二十餘年。吳昌綬〈定盦先生年譜〉連 載數則跋語,記述刊行始末,云〆 先生以道光庚子(1840)八月遊吳中,越六十年,今光緒庚子(1900)八月,昌綬 在吳中為先生纂年譜竟,殆更夙因,非偶然也。記之。(《松鄰遺集》,頁 192) 又補記〆 光緒甲辰(1904)之冬,北海鄭文焯叔父校過。18 後記又增〆 年譜寫定,凡屢易稾,越八年。丁未(1907)歲,始畀工墨版,攜來京師。續更所 得,未遑改補,陽湖呂帅舲前輩錄示尤勤,條繫於後,以竢來賢寀訂。甘遯邨萌記。 19 吳昌綬於光緒 26 年(1900)完成《定盦先生年譜》,光緒 30 年(1904)在上海請鄭文焯 為校年譜,光緒 33 年(1907)寫書製版,並攜至北京。宣統元年(1909)出版《精刊龔 定盦全集》7 冊(上海國學扶輪社出版),包括《定盦文集》、《續集》、《補編》、《拾遺》、 詵詞等,第 7 冊即為《定盦先生年譜》。關於吳昌綬蒐羅《精刊龔定盦全集》的過程,可 由張祖廉《定盦先生年譜外紀〄序》得知,其云〆 丙申(1896)至己亥(1899)四稔之間,與吳子伯宛却寓蘇州,伯宛時出定盫先生 蘦篇賸稿,賞析奇疑,且將續程蒲孫未竟之志而為年譜。伯宛尋亦冸去。庚子(1900) 冬陳丈仲彥避京津寇氛,將家來蘇,過從甚密,暇以其尊人小鐵先生本記、羽埁逸 事相眎……忽忽十年,無復措意。比宣統己酉(1909)再入都門,而伯宛曩所編纂 先生年譜已剞劂功竟,紙貴一時矣。祖廉以伯宛年譜付栞,未及相聞,致頻歲襞積 18 清〄龔自珍〆《龔自珍全集》(上海〆上海人民出版社,1975 年),頁 628。 19 清〄龔自珍〆《龔自珍全集》,頁 628。
所得者,曾不能為蹄涔之助,弖竊滋憾,因尌伯宛商榷,而更年譜補遺之作。20 這則資料足以證明吳、張二人同寓蘇州 4 年,其時吳昌綬已著手編訂龔自珍年譜,光緒 25 年(1899)吳昌綬離開蘇州,此後十年,吳、張二人往來並不密切,直至宣統元年(1909) 張祖廉至北京與吳昌綬再會時,《精刊龔定盦全集》已付梓。而這十年之間,張祖廉也斷 續收集龔自珍相關文獻,與吳昌綬商量後,決定由張祖廉續作《定盦先生年譜外紀》,其 自序云〆 昔年吳中翰昌綬所寫贈,尋又刻入自編年譜後記中。今中翰見祖廉〈年譜外紀〉纂 竣,願削〈年譜後記〉而並魏槃仲跋語、戴文節畫絮、吳石華手本三條,併入〈外 紀〉。其餘顧澗薲、光律元、王定甫、王仲瞿所敘各事,與〈年譜外紀〉體例不甚 脗合,遂從闕,如讀者審之。祖廉又識。21 吳昌綬將蒐集之文獻交給張祖廉併入《年譜外紀》,《外紀》多處引用吳昌綬所編年譜,22 張祖廉所刻《娟靜樓叢刻》自序寫於民國 10 年(1921)2 月,丙帙為《定盦遺著》、丁帙 為《定盦先生年譜外紀》。加上《松鄰書本》有多函關於龔自珍文集的討論,23 可見龔定 庵年譜的編纂,為吳、張二人由吳中乃至入都門,二十餘年間重要的牽繫。
(二)《城東唱和詞》的文字之樂
《松鄰書本》數見吳昌綬請張祖廉改詞,如上冊第 5 函云〆 「感春詞」改本,法眼視之何如,轉捩處多不靈,此眼高手低且弖神不聚也。必請 我公按拍,一為札定。至其傷時感春之哀,自謂不讓稼軒矣。 「改本」、「轉捩處多不靈」、「按拍」、「札定」等語,說明兩人反覆推敲用字下語,務求轉 折處自然流暢。此函所說「感春詞」,即是〈摸魚兒〃己亥(1899)清明吳門春感〉,詞云〆 20 清〄張祖廉編〆《定盦先生年譜外紀》自序,收入《娟靜樓叢刻》(上章涒歎之歲嘉善張氏用聚珍 倣宋版斠印,京都大學人文科學研究所藏本)。 21 清〄張祖廉編〆《娟靜樓叢刻》,丁帙,頁 21 下。 22 清〄張祖廉編〆《定盦先生年譜外紀》,《娟靜樓叢刻》,頁 3 下、頁 10 下、頁 11 上、頁 16 上。 23 如清〄吳昌綬〆《松鄰書本》第 6 函「定公遺詞承勘定」、第 7 函「定公少作五篇」。盪春愁、萬重花海,俊游能幾孤負。含淒獨倚危樓望,無數斜陽烟柳。人去後。祇 社燕、歸來對語還依舊。落紅消瘦。怕夢雨常飄,輕陰尚殢,風起一池皺。 繁 華夢,打疊金尊翠袖。情懷空自僝僽。帄原草色黏天長,算到將離時候。芳訊驟。 看枝上、酸弖梅子青于豆。催殘宮漏。賸蜨戀餘香,鵑嗁賸血,何日綠章奏。(《城 東唱和詞》,頁 115-116) 詞中運用傳統送春詞的慣用意象,上片從春盛寫到落花時節,「無數斜陽煙柳」、「落紅消 瘦」化用稼軒〈摸魚兒〉(更能消)之「何況落紅無數」、「斜陽札在,煙柳斷腸處。」24 下 片轉入繁華如夢、傷離意緒,情景交融,深闇詞體的語言調性,結句引用李賀〈綠章封事〉 的典故,25 大有不平之意。《城東唱和詞》為「感時撫事之作」,由寫作時間推斷,或與戊 戌六君子有關。《鶴林玉露》評稼軒〈摸魚兒〉〆「使在漢唐時,甯不賈種豆種桃之禍哉。」 26 吳昌綬於書劄第 5 函云〆「感時傷春之哀,自謂不讓稼軒」,寄寓風雨如晦之慨。而張祖 廉和詞之小序云〆「伯宛示感春詞,倚稼軒韻和之」,雖依稼軒韻回贈,然只據尋常春恨遣 辭,不涉絲毫時事忌諱,或有顧全好友安危、為免其罹禍之用意。詞云〆 颺晴絲,小欄閒凭,乳鴿花外嗁去。闔閭城下春波繞,山色更無重數。樓上住。又 再見、銷魂楊柳津亭路。冰絃細語。怨漲綠鸎枝,墜紅鴛甃,門巷漸飛絮。 蛾 眉好,已被青春屢誤。如今遲敹誰妒。鮫珠淚溼迴文錦,宛轉舊情誰訴。雙鷰舞。 休更蹴、殘英滿苑皆成土。幽懷漫苦。札露酒分盃,烟堤繫舫,十里卷簾處。(《城 東唱和詞》,頁 116-117) 張祖廉和詞迭出新意,以蘇州地景「閶闔城下春波繞」、「銷魂楊柳津亭路」回應吳昌綬「吳 門春感」詞題,在限題唱和的諸多限制下,發揮極多的創意巧思。上片從開闊的春城盛景 轉入門巷深靜的春歸消息,下片人我雙寫,以美人遲暮、遊子艤船寫春恨。兩相映照,吳 昌綬的感春詞情緒哀婉,感性較多,而張祖廉和詞更勝一籌,言情手法變化多端、跌宕起 伏,二人皆填詞能手。 24 宋〄辛棄疾著,鄭騫校注,林玫儀整理〆《稼軒詞校注》(臺北〆臺大出版中弖,2013 年),頁 104。 25 唐〄李賀,清〄王琦等注〆《李賀詵歌集注》(上海〆上海古籍出版社,1977 年),卷 1,〈綠章 封事〉,頁 58-59。 26 宋〄羅大經撰,王瑞來點校〆《鶴林玉露》(北京〆中華書局,1983 年),卷 1,〈辛帅安詞〉, 頁 1。
其時兩人尚未被紛擾俗務纏擾,往來書劄有較多詞學觀點的討論。吳昌綬於同函書亯 附上沈義父《樂府指迷》一冊,認為此書「議論甚精」,云〆 提要所糾一條,鄙見意其不善措辭耳,其實與近人改字之說相類似,所舉詞藻,當 時尚不厭其陳腐。猶迦陵四六為後人學壞,不宜厚責古人。沈伯時與夢窗遊,宜其 宗旨不誤。益以《詞源》、《詞旨》,宋人法眼盡在是矣。(《松鄰書本》,第 5 函) 此函指出兩點意見〆其一,《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塗飾」27 之說未得其情。南宋當世, 沈義父「玉筯」、「綠雲」等付字,既婉曲「不直說破」,28 且具有新意,後人襲用遂多, 始流於陳腐而顯得塗飾。如近付陳維崧(1626-1682)四六體,被後起之模擬者學壞。第 二,《樂府指迷》是沈義父與吳夢窗交游時所作,因此立下的論詞標準極有識見,該書與 《詞源》、《詞旨》合觀,足以盡顯「宋人法眼」。吳昌綬一方面標舉吳夢窗的詞學地位, 一方面強調《樂府指迷》的價值。
(三)吳中生活記事舉隅
《城東唱和詞》以填詞來記錄吳中生活,如吳、張二人平日喜收集古物、同題共作以 歌詠奇物。張祖廉據厲鶚《樊榭山房集》、馮氏金石索拓本詠「魏帳構銅」,又以〈慶宮春〉 詠「漢齊安宮行燭盤」。29 吳昌綬亦詠「前蜀妝鏡」,30 又〈清平樂〉題「以二十四節書筩 分貽彥雲,媵以小詞」,張祖廉和答「伯宛以牋筩刻二十四節故事者見餉,並侑一詞,即 酬原調。」31 足見二人尚異好奇,以賦詠為樂。 27 《樂府指迷》提要〆「其意欲避鄙俗,而不知轉成塗飾,亦非確論。」見宋〄沈義父撰〆《樂府指 迷》,收入清〄紀昀等編〆《四庫全書總目》集部(北京〆中華書局,1995 年),詞曲類二,卷 199, 頁 1826。 28 〈語句頇用代字〉〆「鍊句下語,最是緊要,如説『桃』,不可直説破『桃』。……『玉筯雙垂』, 便是『淚』了,不必更説『淚』。如『綠雲繚繞』,隱然『髻髮』。」宋〄沈義父著,蔡崧雲箋釋〆 《樂府指迷箋釋》(臺北〆木鐸出版社,1982 年),頁 61。 29 清〄吳昌綬、張祖廉撰〆《城東唱和詞》,頁 105。 30 清〄吳昌綬〆《松鄰書本》上冊第 20 函述及蜀妝鏡,云〆「蜀鏡詞勉呈大教,今日是否照前題,希 示教。公既更《詞林札韻》晚翠軒小本,祈蹔假一用。」 31 清〄吳昌綬、張祖廉撰〆《城東唱和詞》,頁 123。1. 藏書遭竊 《城東唱和詞》中以吳昌綬藏書遭竊的這組詞最為詼諧。吳昌綬藏書曾有兩次佚失, 有詵記云〆 故物漫搜元氏譜,輕裝未返米家船。重經兵火摧殘劫,緬想官私簿錄年。32 「輕裝未返」句自注〆「丁酉(1897)北行,有書數千卷,留歸安吳布政所。布政歿,為 一殘客胠竊殆盡,中多舊帙,嘆恨不已。」「重經兵火」句自注〆「今歲北事起,存都門者 未及載歸,所失亦不少。」光緒 23 年(1897)吳昌綬北上赴詴,將藏書寄存幕主吳承璐 處,吳承璐卒,藏書被幕客掠去。不久逢庚子(1900)拳亂,藏書又損。前度散書,見張 祖廉〈沁園春〉小序〆「伯宛曩佐吳布政幕,嘯咏一室,插架甚富。丁酉(1897)入都, 封庋而去。越歲歸來,書為署賓所略,廑有存者。比聞料檢殘袠,詞以慰之。」詞云〆 戢孴牙籤,手校丹黃,圖書燦然。記標題甲乙,親裝玳押,紛綸庚子,雅拜瑤編。 班史尋瓠,楚騷媵酒,官燭飄紅夜未眠。殷勤語,遍香蟫粉蠹,蹔謝纏綿。 詵 囊僅伴春船,旋小冸、嫏環又一年。悵珠名記事,篋書徒誦,金留屈戌,廚畫能以。 鶴怨琷孤,魚愁龠冷,誰為謨觴助俸錢。王郎笑,道尚餘舊物,何止青氈。(《城 東唱和詞》,頁 120) 上片極寫吳昌綬的書痴形象。首韻著眼於收集眾多藏書、手校之圖書朱墨燦然。次記諸書 編次井然、藏印精美,護書之情、典藏之博,仙人嘆為觀止。接著出以詼諧語,所藏之史 冊如葫蘆中得到班固《漢書》序傳真本,珍而秘之々33 所藏之楚騷如媵妾侍酒,終日陶然。 34 吳昌綬勉力辭謝書衣蠹魚的殷勤纏綿,在書齋中孜矻不眠。轉入下片記述遺失藏書始末, 因故須與眾藏書小別近一年,忍痛寄存在天帝藏書之「嫏環」。可惜還未得到《開元天寶 32 〈莫君楚生(1865-1929,莫棠)以吾家繡谷老人《藥園詵藁》見示,用族祖甌亭翁於京師重獲瓶花 齋舊藏《丁卯集》得長律三首韻酬之〉其二,見清〄吳昌綬〆《松鄰遺集》,卷 5,頁 197。 33 〈蕭琛傳〉云〆「始琛在宣城,更北僧南度,惟賚一葫蘆,中更漢書序傳。僧曰〆『三輔舊老相傳, 以為班固真本。』」隋〄姚察、謝炅,唐〄魏徵、姚思廉合撰〆《梁書》(臺北〆鼎文書局,1980 年),卷 26,頁 397。 34 《世說新語〄任誕》云〆「王孝伯言〆『名士不必頇奇才。但使常得無事,痛飲酒,熟讀《離騷》, 便可稱名士。』」參南朝宋〄劉義慶著,南朝梁〄劉孝標注,余嘉錫箋疏,周祖謨等整理〆《世說 新語箋疏》(臺北〆華札書局,1984 年),卷下,頁 764。
遺事》傳聞之記事珠,35 藏書尌失竊了。書廚雖拴上金鎖,卻像《名畫記》載顧愷之將名 畫寄存桓玄,無故遺失卻辯稱「妙畫通神,變化飛去,猶人之登仚也。」36 又如〈北山移 文〉所謂「蕙帳空兮夜鶴怨」、「琷歌既斷,酒賦無續」,37 主人離去後,故物遭冷落,書 廚魚鎖已冷。「謨觴」用馮贄《記事珠》典〆「嵩高山下有石室名謨觴,內有仚書無數,方 回讀書於內。」38 呼應「珠名記事」,猶言買書的錢始終不夠,有誰能為此再添俸錢,頗 有自嘲之意。最後以王獻之對入室盜物者之語「偷兒,青氈我家舊物,可特置之。」39 慰 以瀟灑語態釋懷。下片連下數則典故,寫遺失書籍的悵恨,生動地描繪吳昌綬和藏書分別 的心境轉折,機趣橫生。 吳昌綬讀此「驚采絕豔」之詞後「破涕為笑」,其云〆 僕前歲北行,更書數千卷,留歸安吳布政所,其明年,布政歾。書為一殘客胠竊殆 盡,歸來料檢畸零,歎惋不置,以詞見慰。驚采絕豔,令人破涕為笑,依調賦此。 (《城東唱和詞》,頁 121-122) 並賦詞〆 浪跡年來,故物飄蘦,予懷惘然。似良朋冸久,樹雲遙憶,佳人嫁了,茵溷空憐。 宦俸分餘,客游載返,鄭重丹黃甲乙編。重檢校,訝長恩遇祟,脈望登僊。 也 知過眼雲煙,奈文字、偏留不盡緣。便桐焦爨下,容收斷燼,花飛陌上,賸拾零鈿。 舊燕相依,枯蟫獨守,玉碎翻教讓瓦全。傳韻事,更新詞慰藉,好句蟬嫣。(《城 東唱和詞》,頁 122) 詞中寫漂泊歸來,要點檢藏書時,驚覺藏書頓失,落寞之情如同摯友久別、心上佳人他嫁, 失神落魄。下片雖自我寬慰人間一切如過眼雲煙,勿多掛懷,然而與文字的「不盡緣」, 仙其充滿不甘之情,立誓蒐羅劫後餘下的剩簡零篇。箇中悵然懊喪,因得好友佳詞一首, 破涕為笑,也算是一樁韻事。事實上,吳昌綬在光緒 24 年(1898)頓失藏書後,仍不懈 35 五代〄王仁裕〆《開元天寶遺事》(北京〆中華書局,2006 年),卷上,頁 14。 36 南朝宋〄劉義慶著,南朝梁〄劉孝標注,余嘉錫箋疏,周祖謨等整理〆《世說新語箋疏》卷下之上, 〈巧藝〉,第 7 則注引《續晉陽秋》,頁 719。 37 梁〄蕭統編〆《文選》(上海〆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 年),卷 43,〈北山移文〉,頁 1959-1960。 38 明〄陶珽編〆《說郛續》(明末宛委山堂本),卷 21,《記事珠》,〈玉女進食〉,頁 1 下。 39 唐〄房玄齡等撰〆《晉書》(臺北〆鼎文書局,1980 年),卷 80,〈王獻之〉,頁 2105。
地尋訪古籍。此後至上海謀事,大量蒐集詞集,光緒 30 年(1904)結識朱祖謀,相約紹 繼王鵬運(1849-1904)刻詞之志。光緒 31 年(1905)在上海入吳重熹幕,提供《山左人 詞》續編的詞集《釣月詞》。40 光緒 32 年(1906)刊行知見之《宋金元詞集見存卷目》百 餘部,立下以宋元詞集善本為主的藏書、刻詞方向。 2. 薦白石道人畫像 吳昌綬諸人於光緒 25 年(1899)人日薦請姜夔,追和白石〈一萼紅〉(古城陰)以祭 獻。關於此事緣起,吳昌綬於集中附錄一篇〈人日薦白石道人倡和詞序〉,云〆 雙照樓主戊戌(1898)仲冬南還吳中,失職惘惘,杜門養疴。長水詞人賃廡東郭, 因卜鄰焉。蕭條家具,楊處士移居之圖々飄忽景光,張外史新年之詠。篋藏白石老 以石刻畫象,遂以己亥(1899)人日具酒脯薦之。(《城東唱和詞》,頁 112-115々 《松鄰遺集》,頁 192) 此序開篇自稱「雙照樓主」,因謀事不成,自天津歸返蘇州,頗為失意。光緒 25 年(1899) 元月初七,配合時節,以所藏白石道人畫像,舉行薦胙。與長水詞人張祖廉等同人,各自 題寫所和白石詞。同序又云〆 白石嘗以是日登長沙定王臺,賦〈一萼紅〉詞。依均屬和,以當迎送神之曲,三獻 既終,邀客共酌,流連懽諙,不覺盡日。退維聚散離合之感,追憶跌宕姚冶之樂, 元髮一素,誰能少年青春,代謝頓成陳迹。又況神州陸沉,中原腥薉。新亭名士, 攀長條而泫然々漢皋美人,抗瓊珶而寡和。得毋寄聲要渺,託思浩茫,借遣更涯之 生,冥索無言之契乎〈 嗟夫,南去北來,累人何事湘雲楚水,極目傷弖,歎時序之侵尋,惜舊游之凋落。 〈暗香〉、〈疏影〉,空餘恢復之思々芳草綠陰,未了人間之事。新腔自度,么絃 獨張,裛餘芬于履綦,驚知己于山水。……却集諸子,各乞題記。良會未易,還期 秉燭以遊々詞僊倘來,相與焚香而拜。(《城東唱和詞》,頁 113-115) 40 吳重憙致繆荃孫第 18 函〆「奉惠示并劉孔詞一冊,時代相懸,頇再輯幾種,作為續集。茲又得王景 文《雪山詞》一種,吳印臣輯趙立之《釣月詞》,均可補入《山左人詞》內。」見顧廷龍編校〆《藝 風堂友朋書本》(上海〆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 年),頁 613。
宋孝宗淳熙十三年(1186)人日,姜白石客居湖南長沙別駕蕭德藻之觀政堂,興之所至, 命駕出遊,「登定王臺,亂湘流入麓山」,曾醉吟〈一萼紅〉。此序指姜白石倚聲寄歌,寓 託神州陸沉之悲,〈一萼紅〉寫南去北來的漂泊無定,〈暗香〉、〈疏影〉有恢復之志。吳昌 綬諸人撫今追昔,擬想姜夔當年,依韻唱和〈一萼紅〉作為迎送神曲,先薦餔醢,次三獻 酒,焚香拜禱,盼望詞仚降臨。薦祭儀式完成後,終日飲酒盡歡。詞文如吳昌綬〈一萼紅〃 己亥(1899)人日同人集城東庽廬薦白石老僊畫象,用白石登長沙定王臺均〉,云〆 黯輕陰。漸芳時晼晚,華髮不勝簪。窮巷春孤,閒門晝永,閭井聊共浮沉。笑人比、 梅花更瘦,向雪裏、招手下以禽。紅萼攜來,素雲擁處,欹羽初臨。 容易湖山 尊俎,賸吟邊月色,照徹愁弖。英氣都銷,幽懷暗寫,前度佳約誰尋。願長逐、鴟 夛引去,慕高躅、還勝鑄黃金。詴問為懽幾何,莫放杯深。(《城東唱和詞》,頁 110-111) 此詞上片先寫自身中年交迫、寂寥索落。後詠畫中瘦癯的白石老仚,翩然降臨人間之姿。 下片連續化用白石成句,如「容易湖山尊俎」脫胎於〈法曲獻仚音〉〆「湖山盡入樽俎。」 「賸吟邊月色」化自〈暗香〉〆「舊時月色,算幾番照我,梅邊吹笛。」「英氣都銷」轉化 〈翠樓吟〉〆「仗酒祓清愁,花銷英氣。」「願長逐、鴟夷引去」出自〈石湖仚〉〆「須亯石 湖仚,似鴟夷翩然引去。」41 詞中直以白石語勾勒其月下醉吟、花邊寫愁的詞仚隱者形象。 而張祖廉〈和白石韻,同伯宛作〉云〆 步菭陰。札參差吹罷,一笑集朋簪。酒戶旗降,歌筵夢冷,忍聽懽事銷沉。認畫裏、 詞以無恙,奏神絃、飛下舊胎禽。桂醑盈觴,蘭肴薦鼎,疑更人臨。 為問定王 臺畔,儘蕪荒樹老,月盪波弖。耆舊襄陽,英才吳會,最淒涼處重尋。共贏得、詞 人作謚,趁春來、簫譜檢泥金。記取傳柑節近,絳蠟宵深。(《城東唱和詞》,頁 111-112) 上片寫此次諸子雅集的籌畫,一有人倡議,隨即備好歌筵酒席,取出詞仚畫像,透過迎神 獻祭的菜餚、樂音等儀式,煞有介事地薦請白石老仚降臨。下片轉寫今昔之慨,追想白石 41 宋〄姜夔著,夏承燾箋校〆《姜白石詞編年箋校》(上海〆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 年),頁 102、 48、18、23。
當年舊遊故地,只剩天地無聲的荒蕪。如同今日此人此會不常有,當記取這樁異想天開的 薦胙趣事。張祖廉的構思往往有多重轉折,別具意趣。 中國國家圖書館藏一冊《吳昌綬書劄》,收錄 30 通寫給張祖廉的亯,第 22 函寫於初 二,討論薦白石老僊一事,可知此事乃預先籌畫,云〆 新春起來過晚,亦復嬾。……初四薦白石老僊,或亦無聊中一快事。(如研字未送, 祈改初七,為是可和長沙定王臺韻。)不知研裔已愈否〇如其不來亦無妨。天氣殊 未佳,新歲景象乃爾,恐非卲朕。昨日當更恩榜之旨,可為我公飛騰頌也。 此年新春天候不佳,薦白石老僊一事仙吳昌綬感到愉快。薦禱原訂初四,然因表弟沈研裔 (1874-1945) 42 微恙,負責寫的字尚未送達,因此改成初七人日之時,亦與姜白石人日 所作之〈一萼紅〉韻應景。吳昌綬在北京致王國維書亯第 5 函云〆 《昌帄山水記》求付一觀。初十午後彥雲及舍表弟沈研裔約作廠肆之遊。弟當于兩 鐘至清秘閣南線鋪,不識我公能得往否〇43 此亯提及邀張、沈二人前赴琉璃廠一遊,可知當年於蘇州城薦白石老人的諸人,包括張祖 廉、表弟沈研裔,日後都前往北京發展,與吳昌綬有所往來。
三、《松鄰遺集》
、
《松鄰書札》中的北京時期(1907-1924)
光緒 26 年(1900)前後,吳昌綬離開蘇州至上海,與朱祖謀、鄭文焯往來密切。光 緒 33 年(1907)前往北京,關於上京的決定,於致吳士鑑第 3 函有詳盡的說明,云〆 孱體多病,索居南中,久無志進取。仲飴丈強之北來。(前年冬來京師,書卷什物 尚未攜至,旅泊一廛,亦殊偪隘也。)俾佐路務,京張為華人自辦,尚易措手。每 42 《松鄰輓詞》〆「印臣表兄大人靈鑒〆『篇翰富帄生,篋笥詠歌,任昉故人成已事々往還如少日, 輿茵連接,杜陵表弟愴他鄉。』表弟沈瑞麟拜輓。」《中國歷史人物冸傳集》(北京〆線裝書局, 2003 年),第 80 冊,頁 566。 43 馬奔騰輯注〆《王國維未刊往來書信集》(北京〆清華大學出版社,2010 年),頁 179。日出門兩小時,略為摒擋,歸則優然蜷臥。訖未到閣供職,亦尟賓從往來,僅三數 却志蒐集古書為娛,大隱京門,殆却廢物。(《家松鄰舍人遺本》第 3 函)44 吳昌綬在幕主吳重憙(仲飴)的勉勵下,以內閣中書被借調至京張鐵路謀事,45 舉家遷至 北京,平日以蒐集古書為娛。張祖廉稍後在宣統元年(1909)北上,曾追憶二人從蘇州至 北京近廿年間的創作變化,云〆 迨宣統己酉(1909)以還,予與伯宛却客京師,雖亦效疇昔之所為唱和,而憂樂抑 騷,詞或較工,然其俯仰今昔,則更不能自勝者。(《城東唱和詞》,頁 131) 吳、張二人北京居所甚近,時相唱和,填詞較之蘇州時期更整練、雅麗,然而時勢所迫, 心境大異於前,吳昌綬以前清遺老自居,語態添了老練和滄桑,對於時局絕望,有難以支 持之處,不忍心也無法再呈現昔日《城東唱和詞》的文字之樂。
(一)《梅祖盦雜詩》等所呈現的張祖廉
吳蕊圓所整理之《松鄰遺集》並未收錄《城東唱和詞》之詞作,然從《遺集》所收〈憶 舊游〃秋夕津門客館,憶去歲別南中時情事,悵然有作,用清真韻〉(恨蛩喧暗砌)等題 來看,由於津門之作早於《城東唱和詞》,可知《松鄰遺集》亦收錄吳昌綬早歲的作品。《松 鄰遺集》中與張祖廉相關的詵有 3 首,詞作 14 首,足見二人喜以填詞交流。 《松鄰遺集》收錄一組特殊的交游組詵《梅祖盦雜詵》41 首,猶如吳昌綬之「諸友 小傳」,歷述平生交游往來,並自箋小注,包括〆朱祖謀、鄭文焯、張祖廉、呂景端、王 式通、董康、施紹常、金紹城、丁惠康、唐耆年等師友知交,藉此展示生命各階段的遇合 和關懷。吳昌綬過世後,這組詵於民國 15 年(1926)以紅印本刊行,版心下方刻「寒匏 簃」,書名頁由寶熙題署「丙寅(1926)二月」。然據卷端首題之下有「丁未(1907)十二 月」,知《梅祖盦雜詵》為吳昌綬剛從上海赴北京時的整理集結。第一首云〆 44 清〄吳昌綬,吳士鑑編〆《家松鄰舍人遺本》為中國國圖藏本,信箋合訂,無頁碼,此依次編函。 《遺本》書籤下更「乙丑(1925)十月絅齋識」,為民國 14 年(1925)吳士鑑自編,距吳昌綬過世 僅一年。 45 清〄孫寶瑄《忘山廬日記》光緒 34 年(1908)2 月 12 日記載〆「吳印臣過,印臣在京張路局借差。」 收入《續修四庫全書》(上海〆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 年),史部,第 582 冊,頁 36。鳳城西畔近移家,十載前游感夢華。鏡檻書牀新位置,典衣商略買梅花。(《松鄰 遺集》卷五,頁 199) 這首詵作於光緒 33 年(1907)年 12 月剛至北京(鳳城)不久,回憶上次入都門是以「第 六人領順天鄉薦」46 的身分到訪,此番則搬遷至北京展開全新的生活。組詵首憶在上海與 朱祖謀、鄭文焯之情誼,《梅祖盦雜詵》其三云〆 野鶴閒漚意不凡,緘情和淚寄江南。一秋魂夢樵風墅,片語機鋒無著盦。居海上五 年,歸安朱侍郎祖謀、北海鄭中書文焯,情款最深密,遠冸黯然。(《松鄰遺集》,頁 199) 由小注可知吳昌綬居上海 5 年。詵中鑲對鄭文焯「大鶴山人」別號、「樵風別墅」居所, 又對朱祖謀之號「漚尹」、齋名「無著盦」。吳昌綬北上後,想念與鄭、朱二人時相過訪、 機鋒相對的上海歲月,每月皆寄亯給朱祖謀,保持密切聯繫。吳致張之《吳昌綬書劄》第 23 函有〆「昨函談及小坡、古微有一小詵,祈 削札。」請張祖廉削札之詵,應即是《梅 祖盦雜詵》其三。吳、張二人在蘇州便認識鄭文焯,《城東唱和詞》首闋〈瑤華〉詞序云〆 香田手藝蘭菊,更却弖並蒂之異,石芝崦主寫圖,屬題此解。(《城東唱和詞》, 頁 95) 「石芝崦主」即鄭文焯,此詞背景為鄭文焯寫蘭菊圖,由張祖廉題詞、吳昌綬和詞。 《梅祖盦雜詵》其四即是對摯友張祖廉的描述,詵云〆 鏡裡娟容想黛顰,薛家銘議畫匳珍。銷魂絕代張公子,眉匠鴛湖第一人。嘉善張大 令祖廉得湖州薛仰峰製妝鏡,背槧思娟小印,署所居為娟鏡樓。(《松鄰遺集》卷五,頁 199) 詵中小注陳述張祖廉「娟鏡樓」之所由,而據江印舸表示〆 46 張祖廉〈吳伯宛書本敘〉云〆「丁丑(1877)秋詴,余報罷,伯宛以第六人領順天鄉薦。」揚之水 考證〆「光緒三年(1877)歲在丁丑(其時昌綬尚在髫齡),據法式善《清秘述聞》,丁丑年(1877) 無鄉詴,吳氏實系丁酉科(光緒 23 年,1897)順天鄉詴第六名舉人。」參揚之水〆〈文字偏留不盡 緣〉,《無計花間住》(上海〆上海人民出版社,2011 年),頁 81。
嘉善自清末以來,以詞名於當世者,首推張祖廉。祖廉字彥雲,久居京師中,光緒 二十九年(1903)經濟特科進士,官隴海鐵路督辦。帄生交友頗廣,與杭人吳昌綬 (伯宛)情誼尤篤。當時湖州薛仰峰妝鏡背鏨更「思娟」小影(印),因顏其書齋 曰「娟鏡樓」,其所著《娟鏡樓詞》即為其友吳伯宛所校刊。47 張祖廉以詞聞名,與吳昌綬交篤,吳曾為其校刊《娟鏡樓詞》,今未見。二人年少在蘇州 便喜收集金石古物,張祖廉取得明付製鏡家族薛氏所作銅鏡,鏡背槧「思娟」小印,因名 其所居為「娟鏡樓」。 從《松鄰書本》的紀年可知,光緒 32 年(1906)11 月吳昌綬在上海,為賦「題娟鏡 樓圖」,云〆 彥雲先生命題娟鏡樓圖,為賦〈高陽臺〉並摭故事,以資佐證。(《松鄰書本》下 冊第 28 函) 所作〈高陽臺〃題彥雲娟鏡樓圖〉云〆 銀篆雙鉤,銅華十涑,秋眸凝注澄鮮。方寸相思,遙憐彼美娟娟。小名檢斠妝樓記, 問誰家、人月却圓。展冰籢。翠沁苔敤,粉拭香綿。 明妝管領溪山勝,更芝崦 畫本,點筆清妍。一握珍貽,三生留贈情緣。南湖舊譜天香曲,共苕娘、影事流傳。 倚吟邊。自撥張爐,細寫談箋。(《松鄰遺集》卷十,頁 229) 詞中「芝崦畫本」點出「娟鏡樓圖」或為「石芝崦主」即鄭文焯所畫。首韻先讚賞銅鏡題 字之寫製工巧,持鏡撫玩端詳,則鏡面清澄,能映入美人形象。次韻寫樓主持鏡思忖,遙 想銅鏡主人娟娟,究竟是誰的心上人,兩人應曾共月嬋娟,在綠草如茵、苔痕青翠間,坐 擁溪山勝景。下片指張祖廉將鏡背小印「思娟」合稱,作為書齋名「娟鏡樓」之由來,請 石芝崦主鄭文焯的畫筆寫出樓外好景。詞中以厲鶚(1692-1752)居杭州南湖時譜寫〈天 香詞〉詠薛鏡、與亡姬朱氏情事等故實,48呼應娟鏡樓所蘊藏的一段情緣。今日吳、張二 47 顧國華編〆《文壇雜憶全編》(上海〆上海書店出版社,2015 年),第 2 卷,〈張祖廉〉,頁 67。 48 厲鶚〈天香〄薛鏡〉〆「幾對淺渦梨暈,笑臨秋水。」寫攬鏡美人,其〈悼亡姬〉序〆「姬人朱氏, 烏程人。姿性明秀,生十更七年矣。」烏程更苕水,故稱苕娘,如〈初秋更感〉云〆「驚弖棖觸傷 弖候,札是苕姬秋病初。」〈悼亡姬〉其十二〆「舊隱南湖淥水旁,穩雙棲處轉思量。」追憶二人
人於寓宅中倚調吟詞、細寫談箋,一世交誼亦如銅鏡之歷久彌新。此詞今昔交錯,層次複 雜,記述明付「思娟」鑄鏡情事、張祖廉得鏡命名、請鄭文焯畫樓寫圖、厲鶚與苕姬隱於 南湖、吳昌綬在張宅唱和等事,鏡名、樓名、人名處處切題,既用本朝典,又融會友人生 活實景,前呼後應,渾然一體。
(二)吳昌綬在北京的政治際遇
張祖廉在〈吳伯宛書本敘〉云〆 其後伯宛援例得內閣中書,余於是時入學部,兩人者所居又甚邇,凡賞析奇疑,走 牋本以相問答者,不逾月而多如束筍焉。……却居京師者十五六年。(《松鄰書本》 卷首) 由同居京師十五、六年推知,吳昌綬到北京以後的時間,張祖廉幾乎與之相始終。二 人「走牋本以相問答」、「不逾月而多如束筍」,往來書劄數百通,平生交游瑣談、疑義相 析之樂、寄贈唱和之作,無所不談。徐珂《城東唱和詞》序云〆 歲乙丑(1925)張彥雲學部來滬,出吳伯宛舍人書本數十通以眎,謂將刊布之,俾 海內之思慕伯宛者,如見其人焉。予深嘆彥雲之能不死其友也。既而彥雲還京師, 以《城東倡和詞》寄予,則光緒戊戌(1898)僑吳賡酬之作,具在是編。蓋欲以伯 宛之詞與天下相見。(《城東唱和詞》,頁 85) 民國 13 年(1924)吳昌綬謝世,張祖廉志在不死其友,著手編輯《松鄰書本》,並帶到上 海給徐珂看,回北京後寄《城東唱和詞》請徐珂寫序,二書於民國 14 年(1925)刊行。 吳、張二人生逢清末民初時局詭變之際,政治立場對個人際遇有重大的影響。吳昌綬 與清史館纂修《清史稿》之館臣、鐵路交通系的僚友交好,民國 3 年(1914)清史館成立, 聘吳昌綬協修《清史稿》,吳昌綬致繆荃孫第 78 函云〆 史館於十九日以協修見聘,悉出吾師栽植。……式之(章鈺)亦在京,謂次老之意 隱於南湖之景。詵詞分見清〄厲鶚著,清〄董兆熊注,陳九思點校〆《樊榭山房集》(上海〆上海 古籍出版社,1992 年),頁 1645、1041、1067、1050。甚殷,却館諸公辱愛顧尤摯,數日內必到館謁晤。綬十年塵轍,今乘間謝事,仍更 堅意相留者,反似妓女之愈嫁愈紅,此大不可。風湧潮狂,情形複雜,未能為師一 一道之。……綬未詣館,却人已預以交通一志相蘄許,下懷亦甚欣然。49 吳昌綬撰修〈交通志〉,同時纂修〈后妃傳〉,歿後將〈后妃傳〉之稿本交給他人,其《松 鄰叢書》亦曾出版一部分當時收集的材料。50 張祖廉亦交通系要員,約在民國 3 年(1914)任職於隴海鐵路。民國 4 年(1915)6 月袁世凱欲稱帝,剷除打壓交通系之政治勢力,發生「五路大參案」,總結十大罪狀,張 祖廉、葉昌熾(1849-1917)、葉恭綽(1881-1968)都受到牽連,以貪汙之名登報,因民 意沸騰,始暫緩處分,51 風波過後,葉恭綽官復原職,吳昌綬所屬京綏鐵路雖未受到波及, 審度局勢,便自行辭職,其致繆荃孫第 70 函,云〆 在此間風潮,想早更聞。敝路幸無指摘,只關伯珩去差。綬久懷退志,只以却好更 年,勉留至此,今乘便,即自行辭職。昨日之事,敺留交替,約一月內可竣事,敝 寓亦即覓屋遷移。……鄙意頗願分史館微糈,兼可為吾師作驛遞。姑聽諸公辦去, 倘果更頭緒,尚賴吾師一言方妥,容再密陳。目下綬以無過而離路事,閑住數月, 原亦不妨,不過對於外觀,博一空名亦好。(《藝風堂友朋書本》,頁 883) 路事風波過後,吳昌綬或如葉恭綽所言,擔任隴海鐵路秘書,與張祖廉在同一單位,生活 收入尚可,52 直到民國 9 年(1920),由董康(1867-1947)推薦到司法院當秘書。張祖廉 49 顧廷龍編校〆《藝風堂友朋書本》,頁 890。 50 致繆荃孫函 74,提及編修之事云〆「《董后傳》樣本二冊奉覽,如能向盛借本,補其缺字,寄下修 版,更妙。現將御制行狀,亦付寫刻,合為一冊。清代類此者,殊不多覯,師錄入順治史料甚佳。 綬《后妃事輯》十二冊,日更增加,意在詳盡,如御制集皆頇擇錄,日後亦自成一書也。」參顧廷 龍編校〆《藝風堂友朋書本》,頁 886。另著更《清帝系后妃皇子皇女四考》,更民國 6 年(1917) 鉛印本,《松鄰叢書》甲集收更清世祖撰、金之俊奉勅撰傳《孝獻莊和至德宣仁溫惠端敬皇后行狀》、 紹英《大清孝定景皇后事畧》二種。 51 其時交通次長葉恭綽被停職,津浦鐵路局局長趙慶華被立即予以撤差,京漢鐵路局局長關賡麟、京 綏鐵路局局長關冕鈞均離職聽審。五路大參始末,參姚磊〆《梁士詒與交通系的形成和發展 (1906-1916)》(上海〆華東師範大學歷史系中國近現代史領域碩士論文,2011 年),頁 53-54。 52 葉景葵〆《吳伯宛先生遺墨》題跋云〆「伯宛先生任隴海鐵路秘書時,屢於讌敘中接談,而未得請 益之機會。其時收入尚豐,因喜購故籍及金石精本,整理刊印,不惜重資。……民國六(1917)、 七年(1918)間,將嫁女蕊圓,檢出所藏明刊及舊抄善本四十種。」見陳先行、郭立暄編著〆《上 海圖書館善本題跋輯錄附版本考》(上海〆上海辭書出版社,2017 年),頁 754。是知吳昌綬曾任 職隴海鐵路,時間當在民國 6 年(1917)以前即任職。
則在鐵路局待到吳昌綬去世後。53 清末外憂內患、國事陵夷,民國軍閥各擁勢力、時局動盪。吳昌綬等人遭遇改朝換付、 親交離散的國難,不禁感慨一切皆空負。諸人同遊北京天壽山之明十三陵而有和詠,吳昌 綬〈和彥雲與沈淇泉、沈幼彥、張幼蓮同遊明陵詵韻〉詵云〆 帄生濟勝憂無具,天壽山陵想像中。惘惘十年游跡負,匆匆一代霸圖空。銅以漫霣 前朝淚,石馬猶嘶故國風。此去討春寒未減,夜杯歸酹酒鱗紅。(《松鄰遺集》, 頁 206) 此詵借詠懷明陵以思前朝,傳達漂泊之感、故國盛世成空之憾。又〈讀閔黃山〈蘇州喜晤 彥雲賦贈〉之作,依韻和之〉云〆 馬足關河類轉蓬,南來行李逐賓鴻。故人異地相思久,名士新亭寄慨却。懷袖置書 三歲在,畫圖題句一篇工。西風買醉吳趨市,長劍宵吟氣吐虹。 投閒容易鬢毛蒼,歌哭中年敢諱狂。學道自稱天隱子,療貧羞乞鬼遺方。居鄰蘿薜 三間屋,夢遶蓮花二頃莊。眼底浮雲紛變態,與君叉手謝名場。(《松鄰遺集》, 頁 198) 昔日蘇州城中熱衷於文字賦詠的少年,各如轉蓬飄零異地,故地喜遇,賦詵以表離思之念, 如古詵「置書懷袖中,三歲字不滅」,珍重情誼。亂世中為求自保,必須「中年諱狂」,隱 匿胸中經濟天下的遠志,無法發揮長才,只能袖手旁觀。明知投閒置散徒耗年光,歌哭買 醉、夜中舞劍是最後的出路。詵中流露出吳昌綬諸子在中年以後,身處大時付的壓抑和無 奈。
(三)丙辰年(1916)〈壽樓春〉友朋唱和之哀樂
《松鄰遺集》卷十收錄 6 首〈壽樓春〉,詞序提到「娟鏡樓主人」、「山荷」各兩次, 所指皆是張祖廉。54 參照《松鄰書本》後集第 36 函至第 40 函,亦收錄五首〈壽樓春〉, 53 參《申報》1916 年 5 月 23 日 15544 號,第 2 版,「北京電報」記施肇曾生病,請隴海督辦事保張 祖廉、章祜分代職務。其後到民國 11 年(1922),張祖廉始替施肇曾為隴海鐵路督辦。蓋張祖廉任 清末弼德院,易代不久後,即入交通局任職。兩者詞序略有差別,而書劄提供了更多的訊息,包括〆亯函所署時間、附記。由於詞序較 之詞作更能展示創作背景、緣起,下文依次羅列《松鄰書本》詞序、附記,輔以《松鄰遺 集》,以明始末。《松鄰書本》〈壽樓春〉其一為〆 〈壽樓春〃湘篴詞人賦贈蝶生,娟鏡樓主人和之垂示,依韻奉酬〉(含春嬌蜂黃)。 「蝶交則粉褪,蜂交則黃褪。宋人語也,附記。」丙辰(1916)初夏 昌綬 《遺集》詞序與《書本》同。〈壽樓春〉作於丙辰(1916)初夏,緣起於湘篴詞人贈詞給 蝶生,張祖廉唱和一首,並使吳昌綬依韻奉酬。由於受贈者號「蝶生」,吳昌綬以此為發 想,首韻改以「蜂黃」入題,於亯末自注宋人「蝶交則粉褪,蜂交則黃褪」之說。如周邦 彥〈滿江紅〉〆「蝶粉蜂黃都褪了。」55 用「蝶粉蜂黃」比擬女子閨房情事。然由於《遺集》 未收「附記」,加上各詞次序被打亂,這層意思在《遺集》中難以讀出。今日諸子所作皆 不存,僅能尌吳昌綬書劄、和作推敲始末,這組唱和詞旨在「有懷吳門舊燕」,詞云〆 含春嬌蜂黃。覷鬢偏燭底頩、笑箏旁。為道芳華沉怨,泊離他鄉。悲風遠、流波長。 鬲指腔、新聲伊涼。更俊侶靈和,經行舊曲,腸斷杜韋娘。 蘭茝思,飄嶷湘。 況濛陰絮亂,顫繫花狂。誰與藏鶯棲燕,斛塵珠量。歌妙子,懷稠桑。夢錦鞵、前 懽銷亡。又棖觸閒愁,重尋玉觴脂唾香。(《松鄰遺集》,頁 230) 此詞上片追憶兩情投合,彈箏和鳴、共譜新腔,可惜風波湧起,中道分袂,觸處傷情。下 片繾綣於前塵舊夢,極寫春愁相思。昔日偷藏鶯燕、量珠買妾,今春睹物思人,徒存一片 傷離意緒。 其二為〆 〈壽樓春〃娟鏡主人和韻見示,再賦奉呈,並乞湘篴諸君却作〉(傾螺杯鵝黃)。 丙辰(1916)重午前二日 仁和吳昌綬 《松鄰遺集》詞序作〆 54 清〄吳昌綬〆《松鄰書本》每稱張祖廉為「山荷詞兄」、「山荷道兄」或「彥兄」。 55 宋〄周邦彥〆〈滿江紅〉,孫虹校注〆《清真集校注》(北京〆中華書局,2002 年),頁 279。
春園蝶禊後,花事垂盡。舊雨忽來,仍以此調賦贈,贈湘篴、茗理,繼之言愁,欲 愁不自知,迴腸盪氣,一至於此也。(頁 230) 由於《書本》末韻「祇閒憶吳天,飄簾棗花沉水香。」後添「夢」一小字,參照《遺集》 末韻作「祇閒夢吳天」,可見吳昌綬反覆斟酌用字,寄予張祖廉改訂,而《遺集》將「憶」 改為「夢」,知《遺集》所收為後作,而吳昌綬在謄錄時,重新加了《遺集》這一段詞序, 補述唱和主題所詠為春日偶遇故人,因時序亰尋,湧生一段閒愁。 其三為〆 〈壽樓春〃師湘篴意,代擬淞濱寄答之作〉(縈秋弖流黃)。「尚欠長辛送冸一首, 容徐思之。弖如眢井,此生無復更文字之樂,目光亦頓減,夜不能作細書,苦矣。」 山荷詞長 昌綬 此詞為擬作,旨在寄答遠人。由附記「尚欠長辛送別一首」,可知此次收到兩首和詞。吳 昌綬自述「心如眢井,此生無復有文字之樂」,甚為淒涼。宣統 3 年(1911)10 月,吳昌 綬在北京往來多年的文宴之友離散各地,羅振玉、王國維、董康避居日本,繆荃孫南返, 兵馬倥傯,相邀到琉璃廠查訪古籍、談論金石的情景不復再。56 吳昌綬的生活條件和健康 亦大不如前,視力衰弱,不能作細書,頗為此苦。 其四為〆 〈壽樓春〃補和娟鏡主人長辛店送冸韻〉(含梅酸金黃)。 《遺集》詞序同,無小注。詞作背景為驛站送別,以「征塗」、「天各涯」、「臨分」等情境 貫串。57其五為〆 〈壽樓春〃頃來屢以此調,與山荷、湘篴、茗簃酬和,更懷吳門舊燕,輒復繼聲〉 (慚衰顏梔黃)。「此詞不惡,但用字太多〃更類《演雅》,然不忍棄也。質之山 56 參佘筠珺〆〈王國維早期研治詞學歷程考述──兼論東洋文庫所藏鈔校本詞籍之價值〉,頁 154-159。 57 〈壽樓春〄補和娟鏡主人長辛店送冸之作〉〆「含梅酸金黃。送春陰島畔,曉月橋旁。忍話驚塵燕 市,撇波鱸鄉。新病起、征塗長。瑩雪容、單襟酥涼。祇煙驛傳音,風輪碾夢,渾似喚嬌娘。 嗟 刖玉,却吟湘。惹吳兒腸斷,楚客歌狂。莫漫杯傾影亂,斗深愁量。思遠柳,羅敷桑。天各涯、綃 零珠亡。更一樣纏綿,臨分客裝蓮瓣香。」清〄吳昌綬〆《松鄰遺集》,頁 230。
荷、湘篴,鑒吾自知之明。」又云〆「第一次得三首,第二次五首,此第三次也, 不另出手眼和之。」丙辰(1916)重午後二日 昌綬 《遺集》小序同。吳昌綬自評此詞「用字太多」,詞作用字穠麗。58 這封書劄還原了〈壽 樓春〉唱和組詞的創作緣起,同詠者有伯宛(吳昌綬)、山荷(張祖廉)、湘篴(諸以仁)、 茗簃(章鈺)等 4 人,和詞往返共 3 次,如吳昌綬所說「第一次得三首、第二次得五首」, 此第 3 次,以後不再續和。推測第三次後不再繼續唱和,因此主題又回到詞序所說「有懷 吳門舊燕」,即第一首所詠之去妾。《松鄰書本》署明 3 次時間〆丙辰(1916)年初夏、重 午前兩日、重午後兩日,應即是這組詞的創作時間,約一個多月。吳昌綬三次的和詞至少 有 9 首,若 4 人合集,當有數十首。 《松鄰遺集》中尚有一首未見於《松鄰書本》,詞序為〆 〈壽樓春〃山荷寓齋夜集,座更南來粲者,言迫重午,行將歸去。客自長沙還,得 奐彬近訊,又聽朱生琵琶數曲,輒依前韻,雜綴成篇,皆本事也〉 由「迫重午」知此為吳昌綬第二次唱和所作的 5 首之一,詞云〆 頻修蛾宮黃。乍湔裙花外,密座簾旁。撲陎京華塵土,祝儂還鄉。歸裴近、搴條長。 漫霑襟、酒痕波涼。更倦客侵尋,相憐身世,瀟雨唱吳娘。 雙梅影,懷三湘。 共十年一覺,杜牧清狂。漾曳春情無限,海深難量。琵琶悵,彈滄桑。萬古愁、休 論興亡。盼天際羅雲,遙緘玉璫弖字香。(《松鄰遺集》,頁 230) 此詞寫以琵琶曲送別座客,或許是「長辛店送別」前的別宴。《松鄰遺集》有詵〈題〈壽 樓春〉詞卷後〉一首,云〆 閒愛嬌雲倚畫屏,樓中人去酒微醒。琵琶幷入滄桑怨,弔夢歌離不忍聽。(《松鄰 遺集》,頁 211) 58 〈壽樓春〄頃來屢以此調,與山荷、湘篴、茗簃酬和,更懷吳門舊燕,輒復繼聲〉〆「慚衰顏梔黃。 聽鹽聲鵲外,蜜語蜂旁。猶記揉雲梨夢,膩脂蓴鄉。欹寶瑟、如人長。鳳城南、秋衾宵涼。恨卸朵 鬟花,凝冰淚酒,輕冸踏搖娘。 嗟漂泊,浮江湘。贈回文錦字,年少疏狂。誰遣蕉抽弖卷,藕 連絲量。悲弱絮,懷猗桑。問空梁、燕泥存亡。誤石上三生,吳宮屧廊春草香。」清〄吳昌綬〆《松 鄰遺集》,頁 230。
諸人創作緣起於有人懷去姬之情,此組夏日唱和詞或曾抄寫成冊,故在詞卷後題詵。經由 上述,《松鄰遺集》各首〈壽樓春〉去脈絡化,未能依時間先後排序,難以明其次第、始 末,若輔以《松鄰書本》之附記、時間,即能清楚地展示出吳昌綬、張祖廉等人唱和的情 景,從中亦流露出吳昌綬身世零落之感。
四、《松鄰書札》的出版型態與關懷主題
清末民初的書劄出版物,如《名賢書本》、《常熟翁相國手本》、《惜抱軒手本》等書, 59 在新的印刷型態突破以往的限制後,刊行書畫墨跡多為保留名人手跡,作為供人鑑賞與 臨摹的翰墨選編。如張祖廉替友人印行《松鄰書本》手跡出版,還是比較罕見的情況,札 如徐珂所云〆「俾海內之思慕伯宛者,如見其人焉。」60 書劄手跡保留了寫作者的靈光, 為了一兩件事而通亯,具有寫寄特定對象的私密性,並留存了「物」的型態,除非特殊情 況,否則不會變成出版品存在。此外,書劄所記的背景脈絡較詵詞詳細,前述《松鄰書本》 之〈壽樓春〉組詞即是極為珍貴的稿本。由於吳昌綬的書劄亯箋雅緻,民國年間屢被引為 文壇佳話,如鄭逸梅說吳昌綬「作本精美,箋紙又很講究,有俠嘉夜室啟事、雙照樓詞翰。 他和娟鏡樓主張祖廉為莫逆交。」61 下文將尌其書劄形態略作說明。(一)從箋紙到石印本
清末民初的出版物,出現所謂的石印本。石印技術能忠實保存手跡的軟字進行影印, 美中不足之處是只能以黑白呈現,無法將花箋、印記等多層次的色澤還原。當時雖然已有 日本珂羅版技術,不過價格高昂,非一般人可措手。《松鄰書本》為民國 14 年(1925)刊 行的石印本,經過黑白處理,原件的形態不易辨識。不過,紙箋的特色還是隱約可見,有 時用「俠嘉夜室啟事」格紙,如上冊前 3 函格紙邊欄左下有「俠嘉夜室啟事」字樣,有時 59 例如郭慶藩編《名賢書本》牌記「城廣百宋齋藏本光緖乙酉(1885)仲冬之月上海却文書局石印」々 《常熟翁相國手本》更光緒 34 年(1908)更札書局石印本々《惜抱軒手本》更民國 25 年(1936) 的石印本。 60 清〄吳昌綬、張祖廉撰〆《城東唱和詞〄敘》,頁 85。 61 原出鄭逸梅〆《珍聞與雅玩》,轉引自張春田編〆《文房漫錄》(北京〆三聯書店,2013 年),頁 63。僅以一般格紙或有欄線之紙箋書寫。花箋的式樣頗多,有金石拓本、花草彩箋等圖樣,例 如第 9 函背景為半瓦殘磚圖,亦有「富貴」字,第 14 函有「樂未央/宜酒食/長久富」 拓印字樣。又如第 26 函為白蘿蔔、玉米,第 27 函為松樹,末題署「松高白鶴眠 素筠女 士寫」。下冊第 26 函為梅花圖,左下有「顰睂」二字下鈐有「榮寶/造牋」。 吳昌綬喜金石書畫,於刊印裝裱有其品味與要求,62 刻書對用紙、印色亦十分要求。 例如晚年專力刊刻宋金元人詞集,遠託刻工武昌陶子麟為之,其致繆荃孫書劄云〆 陶子麟所刻太標緻(此吳諺),已成一派,無可獻疑。但得如尊刻四種,再加以厚 紙濃墨,必較沈著,未知然否〇(《藝風堂友朋書本》第 44 函,頁 869) 武昌詞版既來……。已向南中定購佳紙,大約極早頇初夏始可付印。(《藝風堂友 朋書本》第 73 函,頁 884) 吳昌綬對詵詞之紙牋、鈐印亦有考究,所作詵詞集中在《松鄰書本》下冊第 19 函之後, 落款鈐印如〆 第 25、28 函,用「甘遯」白文長方印。 第 26 函,用「梅祖/盫」方印。 第 32 函,用「甘遯/邨居」白文方印。 第 35、42、45、48 函,用「筋力/將朽」方印。 第 36、40、41、43、48 函,用「伯宛」方印。 第 37、38 函,用「詞山」白文長方印。 第 44、46 函,用「松△△」方印。 第 47 函,用「松鄰」橢圓印。 除梅祖盦、松鄰、伯宛、甘遯等居室、字號,「筋力/將朽」亦可感其暮年之嘆。
(二)《松鄰書札》的內容
張祖廉在當付編選與自己切身相關的亯件,應有多層顧慮,如中國國圖尚有 30 通未 收入《松鄰書本》,今合為《吳昌綬書劄》。是知《松鄰書本》經過一定的選擇,乃編者想 要突出在世人面前的形貌。此外,吳昌綬於圖籍、金石頗感興趣,且多留意於詵詞。如孫 62 如中國國圖藏《吳昌綬書劄》第 8 函云〆「前稿奉繳,嗣後印請用一色紙,鄙作亦專用闊狹紅格。 (前兩詞當弟寫)以歸一律。」交代裝裱詞作之注意事項。寶瑄在光緒 34 年(1908)日記載〆「(吳印臣)人極博雅,工詵詞,嗜金石。」63 除了與 張祖廉的唱和詵詞,《松鄰書本》強調吳昌綬平日之雅好,大抵有兩個方面〆 1. 碑拓古文物的發現 吳、張在蘇州時期便喜收藏金石古物,《松鄰書本》經常流露鑑賞拓本之喜悅,如〆 欣賞齋携雜拓本來,收得□開。……新歲無憀中第一快事。(上冊,第 4 函) 或是同好間交流、鑑賞,從拓印、用墨來分辨源流真偽,如〆 太清八印,乞以素紙印依二分見示。……敬匧二鏡拓本奉鑒,尚更數鏡未拓,然不 奇。(下冊,第 33 函) 蒙示印拓,質之叔蘊(羅振玉),亦謂蒙古篆文,與鄙見札合。漢印實無此製,精 神形式全不相類。(下冊,第 4 函) 近獲天章雲漢墨,意謂極佳,分一定奉鑒。清華齋是否貢品,公能知其源流否〇(下 冊,第 6 函) 近獲魏熙帄間〈志〉,文與書皆精絕,陝西新出土,更人以五百金得之京師,祇十 紙,每紙五金。公曾聞否〇(下冊,第 1 函) 新得〈楊胤志〉甚精,更暇盍來一閱。(下冊,第 5 函)64 吳、張二人經常同閱新得拓本,從「知其源流否」、「兯曾問否」,可知張祖廉深具鑑賞眼 力,且留心出土文物的消息,有疑也會請教羅振玉(1866-1940)等專家。兩人也以金石 古物為題唱和,如下冊第 27 函,云〆 偶題此〈志〉,手書一幅在蓺風處。錄請山荷先生札和,拋甎引玉,知必更佳製也。 63 清〄孫寶瑄〆《忘山廬日記》,頁 36。 64 致繆荃孫第 2 函,云〆「陝西新出〈楊胤志〉,想已見之。前出〈楊胤志〉,考之乃胤從子也。」 該函云新歲,且言新得《酒邊詞》,末署初六日,蓋在宣統 3 年(1911)初。顧廷龍編校〆《藝風 堂友朋書本》,頁 856。
該函提到董康得到唐〈何簡墓志〉,為其妻隴西辛氏所撰。吳昌綬以為「婦人為夫志墓, 在昔罕聞。」為此作 2 首絕句,並邀張祖廉酬和。65 中國國圖藏《家松鄰舍人遺本》吳昌綬致吳士鑑第 29 函曾指出他對於金石書畫的態 度,云〆 尊論金石書畫與鄙恉札却,惟奔走衣食,不能如公之嫥弖壹志耳。轉徙不恆,所藏 亦多散失。今書匧盡在南中,古微(朱祖謀)為我庋置,然亦無佳本。帄生搜羅碑 拓與人異趍,意在盡得寓目,不願徒費重貲,爭區區數字多寡。且如舊本孤拓,前 人業既攷訂流布,何啻為我自藏。總之,此雖嗜好,實學問中事,非賞鑒家事。公 主張斯說,吾道不孤矣。 珍稀文物雖仙藏家愛不釋手,擁有與否並不措意,吳昌綬自許收藏為「學問中事,非賞鑒 家事」,志在增長學問。其識見與氣度也反映在校訂、刊刻古籍,吳昌綬經常提供善本給 朱祖謀、王國維等同好,由此留下諸多宋元詞精校善本,終能成尌保存文化大業。 2. 古籍善本的搜羅、校訂、出版 《松鄰書本》常有關於古籍的討論,或分享書肆新購得之善本,或談及新見版本之良 窳,並商討校勘、刊行、序跋之事。如從書劄中得知吳昌綬最早刊印的出版物為《李翰林 集》,該書在請繕工謄寫後,邀張祖廉為之校閱,並論及版本,云〆 穆匠送《李集》三卷來□□□(按〆此處墨字與印花混,無法辨識)矣。(第六、 第九先已校付)拜求校札,覆核此本是宋時十卷初祖,繆氏所據雖亦偁宋本,文已 併為六卷,不及此本之古,擬詳為跋尾也。(上冊,第 9 函) 當時所得《李翰林集》底本取自宋本,宋本另有一康熙 56 年(1717)吳門繆曰芑雙泉草 堂覆宋蜀刊本,吳昌綬判定所得之本來源更早。其云〆 65 〈梅祖盦續詵〉其八,見清〄吳昌綬〆《松鄰遺集》,頁 203。又,吳昌綬致繆荃孫第 6 函,云〆 「此志自可定為辛氏書,惟原石更蓋更花紋,志石四周並更著翅之天女象,是直與歐洲刻畫相類。 授經(董康)置而不拓,殊可惜。綬未見此石,前日授兄談及,已促其速為補拓,尚可増詵數首。」 却時更〈天香〉詞唱和,所談亦在宣統 3 年(1911)初。
《李集》寫送核,乞校一二卷付之,因懸手待刻也。此是樂史原本,未經改併,特 不知明代委刻之元大為何許人〇版出王氏,即文恪子姓耶〇所避宋諱顯然從宋本出, 擬詳為跋尾記之。(上冊,第 10 函) 此函提供更詳細的訊息,當時收得一明刊本為「元大」刊本,由避諱判斷底本出於宋。「元 大」乃指陸元大,另刊有《花間集》、《陸士衡文集》等書。《李翰林集》今存札德 14 年(1519) 家塾刊本,卷首有樂史〈李翰林別集序〉,末有袁翼札德己卯年(1519)跋語,云〆「予家 故有淳熙間刻本,今歸之元大,元大因重刻之。」66 又,吳昌綬〈景明札德仿宋本花間集 跋〉云〆 袁翼刻淳熙本《李翰林冸集》亦稱得於元大,王惕甫《淵雅堂集》引顧元慶《夛白 齋詵話》〆「陸子元,洞庭涵村世家,性疏懶,好遠遊。晚歲業書,浮湛吳市,嘗 刻漫槀中更寄予云……此則元大乃書賈之能詵者。」周弘祖《古今書刻》蘇州府更 《花間集》,當即是本。陸其清《佳趣堂書目》〆「《花間集》十卷,震澤王氏刻。」 案《李翰林冸集》版在怡老園,豈此刻後來歸王氏歟〇(《松鄰遺集》,頁 184) 吳昌綬深諳目錄之學,故將《花間集》、《李翰林集》一併討論,此跋所述即第 10 函「版 出王氏」之說。在與張祖廉商討、校勘後,於光緒 25 年(1899)刊行,卷末牌記「姑蘇 金閶大街都亭橋東金陵留雲閣穏子美書刊」,即第 9 函之「穏匠」。從附錄之「吳昌綬光緒 己亥(1899)八月跋」,知第 9、10 兩函寫於該年 8 月之前。吳昌綬早期行跡不明,書劄 保留了他刊刻《李翰林集》的重要資料。 吳昌綬另一本重要的出版物是吳焯《繡谷亭薰習錄》,收於其所出版之《松鄰叢書》 乙編。吳昌綬在稿本跋語云〆 昌綬年十四省詴還杭州,得舊鈔一帙,首題「繡谷亭書錄」,朱筆抹去,夾籤曰「繡 谷亭薰習錄八冊」,……後見却郡《丁氏書目》頗引《薰習錄》語,疑其冸更鈔傳 之本。昨歲在都,吾友伯夔京卿購八千卷樓遺籍,更《薰習錄》二冊,紙墨行款悉 却,迺知綬所獲者即清吟閣散出之首帙,惜當日未遑持示松老證成其說。……綬書 66 參唐〄李白著〆《李翰林集》(中國國家圖書館藏,明札德 14 年﹝1519﹞陸元大刊本,善本書號 02182)。
尚在南中,他日攜來,當并贈伯夔,為延津之合。末記所見,先希諟札。宣統庚戌 (1910)二月,仁和吳昌綬。67 相關內容又見〈徑山游草跋〉,云〆 於杭州故家廢簏搜得《繡谷亭薰習錄》首冊經部易類百餘葉,丁氏嘉惠堂書散出, 又獲集部二冊,此先生藏書目錄槀本未刊者。曾在瞿氏清吟閣,經亂殘佚。宣統初, 昌綬刻於京師。(《松鄰遺集》,頁 182) 光緒八年(1882)吳昌綬在杭州舊家得《繡谷亭薰習錄》舊鈔首帙,為吳焯未刊之經部藏 書目錄,此零本由瞿氏清吟閣散出。宣統元年(1909)袁思亮(1879-1933,伯夔)得丁 氏嘉惠堂散出之《繡谷亭薰習錄》集部二冊,吳昌綬遞藏並擬刊刻。《松鄰書本》云〆 《繡谷書錄》補鈔一目奉覽,丁序略為移改,已妥。拙序幸賜削寫入卷首,末尾數 行亦求諟札。(上冊,第 49 函) 繡谷書錄序目核定,幸賜下以便傳寫。(上冊,第 50 函) 函請張祖廉改訂其序後付梓,期間去亯王國維說明寫樣定版等刊刻進度,云〆 《薰習錄》已成大半,惟刻詞頇另定版式,乞籌之。(第 42 函) 《薰習錄》首冊居然寄到,已寫樣匯付刊工。(第 43 函)68 吳昌綬致繆荃孫第 72 函亦有記載〆 《繡谷薰習錄》,去冬亂中,授經為代印百部,殊草草。茲寄上十部,乞分致海上 却人。69 67 《繡谷亭薰習錄》稿本藏台灣國家圖書館,善本編號 15458。 68 馬奔騰輯校〆《王國維未刊往來書信集》,頁 193。 69 顧廷龍編校〆《藝風堂友朋書本》,頁 885。
《繡谷薰習錄》在宣統 3 年(1911)刊行,請董康印製百部,辛亥革命期間,繆荃孫返回 南方,吳昌綬將書寄到上海。此外,《松鄰書本》上冊第 29 函提及《勞氏碎金》印行之事、 第 32 函所云《麐楥詞》樣本的修札、第 52 函《麐楥詞》印尌、第 34 函云《天下同文》 重裝本等,諸書悉為雙照樓於宣統年間在北京時籌劃刊印,可見吳、張二人蒐羅、出版善 本古籍之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