謀殺愛因斯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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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志禹（2000）。謀殺愛因斯坦？教育研究，77，63-67。

謀殺愛因斯坦？

詹志禹（政大教育）談到科學、智慧、思考或想像力，人們經常想到愛因斯坦。這也難怪，因為不久前某項調查顯示，在廿十世紀的著名人物當中，愛因斯坦是當代大學生最熟知的一位。台灣能否培養出愛因斯坦？理論上當然可能，問題是怎麼做？這個問題的答案頗為複雜，本文嘗試略加以簡化，從較輕鬆的角度來論述，論述的主要根據為嘉德納（Gardner, 1993，林佩芝譯，1997）對愛因斯坦的研究，論述的主要方式為「正反對照」：先提「謀殺愛因斯坦的七種方法」，再提「培育愛因斯坦的十種方法」；這幾種方法，並未窮盡；而我所謂的「謀殺」，當然意指「教育性謀殺」。

一、謀殺愛因斯坦的七種方法

（一）叫他不要大驚小怪、問些「愚蠢」的問題童年時代的愛因斯坦非常好奇，對許多周遭平凡的事物常感驚訝，例如：為什麼羅盤的指針總是指著南北向？為什麼物體總是向下掉落而月亮卻不掉下來？為什麼三角形三邊的高竟然會相交於一點？等等。禁止他的好奇，或嘲笑他的問題，將可有效地謀殺他。（二）叫他實際一點，不要「胡思亂想、做白日夢」中學時代的愛因斯坦頗具想像力，例如：他會想像一個人與一道光束平行運動時，會出現什麼情況。長大之後的愛因斯坦仍然強調想像力，曾說「我的幻想天分比我汲取實際知識的才能更為重要」（Gardner, 1993, 林佩芝譯，1997，頁164），並長期仰賴思考實驗（thought experiment）進行推理與辯論，例如：他曾想像光速列車、光速太空船以及斷裂落下的電梯等情境，以分析「觀測」、「參考系統」、「相對速度」與「同時性」等問題；他與量子論多位學者的辯論（可參Brush, 1988, pp.389-451），也常涉及思考實驗。所以，從小抑制他想像力的發展與運用，應可有效地謀殺他。（三）叫他少讀閒書，最好多花點心思在考試愛因斯坦喜歡讀課外書，尤其是在青少年時代，特別迷上關於科學的暢銷書，他從這些「科普」書籍汲取大量的知識與科學世界觀。另一方面，愛因斯坦和一般學生一樣，並不喜歡考試，他回憶起有一次學校的考試，說道：「在我通過最後的考試之後，我發現我有一整年對任何科學問題倒盡了胃口」（引於 Mathews, 1994, p.100-101）。如果愛因斯坦像許多台灣學生一樣，完全不讀課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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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只專心應付考試得高分，不曉得能不能成為「愛因斯坦」？（四）嘲笑他的語文能力，對他的語文表現不耐煩愛因斯坦幼年時期較晚開始說話，說話速度相當緩慢，即使進入了中學時代，仍常因記不住外國語的單字而苦惱，所以他對語文領域的興趣不大，能力也不強，只有擅於撰寫科學方面的文章（其論述簡潔、清晰又漂亮）。如果老師或父母經常強調語文能力的重要，同時又嘲笑愛因斯坦的語文能力或對他的語文表現不耐煩，當可促使他發展出強烈的自卑感；如果進一步強迫他當律師賺大錢，謀殺效果可以更徹底。反過來說，如果您有一個孩子和小愛因斯坦類似，那麼，以今天多元智慧理論的觀點來看，則應引導他（她）使用心像、空間推理和數學邏輯這些強勢智慧去帶動語言學習或克服其困難。（五）授課刻板、獨衷某些派別，如果他不聽或蹺課，就把他當掉愛因斯坦進入瑞士聯邦理工學院就讀之後，對於某物理學教授的課程頗為厭惡，因為該教授採用自己的老師的著作取代古典物理學，卻不屑一顧馬克斯威爾（J. C. Maxwell）等重要物理學家的著作，因此，愛因斯坦開始曠課。所幸有同學借他筆記看，而且他自修閱讀當代各重要物理學家的著作，透過良質的物理學教科書或科普書籍，才得以繼續發展物理學的興趣與潛能。（六）罵他目中無人、不懂倫理，因為他在年輕時竟然批評科學巨擘愛因斯坦從小對於自己所擅長的科學領域相當自豪，並具有反權威的傾向；他認為科學探索應該勇敢大膽，不怕挑戰權威，所以他曾經在早期的一篇論文中強烈批評蒲朗克（M. Planck，量子論先驅，當時德國首屈一指的物理學家），但後來被好朋友所勸阻；他也曾經在某篇報告的初稿中激烈批評波茲曼（L. Boltzmann）的氣體分子論，但後來收回成見。還好，他的這些大膽、率直的挑戰並未引起當時科學大師的報復或科學社群的排斥，所以他才能繼續保有生存、發展的空間。成名後的愛因斯坦，特別是晚年的愛因斯坦，變得非常敦厚謙沖、平易近人（可參Popper, 1984）。（七）逼他儘速地拿出成就，不斷地生產膚淺的分析愛因斯坦從瑞士的聯邦理工學院畢業時，想留校或到其它大學任教，但被拒絕，所以就到瑞士伯恩的專利局任職，從事評估新發明的工作，這份工作讓他有時間專心投入思考與研究；在後來的回憶當中，他認為這一段日子是一種「拯救」，是他一生當中最快樂的時光，因為，假如進了大學任教，「學術生涯迫使一個年輕人拿出科學成果，而只有堅強的人才能抗拒膚淺分析的誘惑」（Gardner, 1993，林佩芝譯，1997，頁 169）。

二、培育愛因斯坦的十種方法

（一）提供他「不矯飾、樂趣無窮、沒有專制束縛」的家庭氣氛家庭是每一個人最初受教育的地方，也是最長久受教育的地方。家庭對個人最大的影響，往往不是父母嘔心瀝血的管教策略，而是揮之不去、處之不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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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庭氣氛。刻意的陪養或善意的控制，雖然對孩子有重要的影響，但往往「有心栽花花不開」；自然的互動或無形的氣氛，雖然無意影響孩子，但往往「無心插柳柳成蔭」。愛因斯坦的家庭，是一個正往高處爬的猶太家庭，雖然經濟狀況不太穩定，但家庭氣氛「不矯飾、樂趣無窮、沒有專制束縛」（Gardner, 1993，林佩芝譯，1997，頁 140-141）。父親生意普通，但常和愛因斯坦的哥哥製造電器設備，引起了愛因斯坦的好奇；母親有教養、有理想、關愛但不溺愛孩子。這個家庭自認為是「自由思考者」，對宗教興趣缺缺；小愛因斯坦反抗家庭，反而認真參與宗教儀式，直到青少年時期大量閱讀書籍之後，才以哲學和科學的研究取代了宗教的探索。（二）傾聽他述說各種的疑問與想像大部份孩子其實都很像愛因斯坦，充滿著疑問與想像；大部份父母或老師都急著給孩子答案，或急著對孩子的想像進行評價。其實，答案與評價都不是重點，如何保持孩子這種強烈的好奇心才是重點；如果答案與評價弭平了孩子的好奇心，那麼寧願不要提供任何答案與評價，只要傾聽他述說各種疑問與想像即可（傾聽是一種非常有效而且無副作用的增強方式）。愛因斯坦小時候對某些問題的好奇與思考，保持了好幾十年，所以，嘉德納給愛因斯坦的標題是「未泯的童心」。（三）允許他對某些東西（如零件）或遊戲（如拼圖）很著迷愛因斯坦小時候玩拼圖遊戲很認真，對於所有會動的零件都很著迷，這不是什麼特點，因為很多孩子都有類似的行為，只不過認真玩的遊戲或著迷的對象不一樣罷了。但「認真」與「著迷」確實是傑出創造者的必備條件，傑出的物理學家必然對某些自然現象很著迷，傑出的電腦工程師必然對玩電腦很著迷，傑出的畫家必然對構圖、色彩與美感很著迷。只要著迷的對象不傷身心、不傷他人那麼，著迷的能力值得珍惜，因為，「認真」與「著迷」反映出強烈的專注力與內在動機，並自然構成「毅力」的基礎。（四）允許他專注地為一個問題連續工作幾小時、幾天或思考幾十年專注力大概是所有傑出創造者的必備條件，所以，有些發明家為一件工作廢寢忘食，為一個問題三過家門而不覺。同樣地，愛因斯坦也以專注力的持久而著稱，他能為一個問題連續工作幾小時或幾天，甚至為某些問題思考了幾十年。專注力就是毅力，毅力不是道德特質，而是對某種事物產生高度興趣或對某種工作產生成就欲時的自然表現，它的動力不是外在增強，而是解決問題時的滿足感或完成工作時的成就感。（五）允許他靜靜的自由思考愛因斯坦從小就比就喜歡獨處與思索，而不是一個熱衷於社交的人；的確，社會互動的次數太頻繁，會使一個人缺乏時間思考，或者會使思考缺乏深度；過去的許多研究發現，單純透過社會互動歷程來進行腦力激盪，並不能使創意的品質提昇，必須腦力激盪團體中的成員有時間回去思考，才能提昇腦力激盪的品質；從此一觀點來看，政府首長若忙於剪綵、演講、會客、參與活動，卻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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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間坐下來靜靜思考，可能創意和決策的品質都會降低。讓孩子有時間坐下來思考，有時間進行反思，卻是培養孩子成為傑出創造人物的好方法之一。（六）讓他有機會與志同道合的朋友分享思考與情感愛因斯坦雖然比較喜歡獨處與思考，但他也不是一個孤僻、自閉的人物，他在想到好問題時，也會說給他的好朋友聽，長大之後，則常說給他的同事或妻子聽；他也能組織同好，分享思考，例如他在聯邦理工學院畢業之後，就與幾個同好經常聚會，制訂讀書計畫，有系統地閱讀哲學與科學著作，並一起旅行、野營、游泳與激辯，這一群小團體被暱稱為「奧林匹亞」，他們的聚會其實是每一個成員（以愛因斯坦為首）試驗自己思想的機會。（七）原諒他偶發的脾氣、對傳統的反抗與對熟知主題的自豪安靜的小愛因斯坦，有時候也會有偶發的脾氣，例如他曾經有一次要用椅子砸他的家庭教師；此外，他對權威或僵硬的制式教育也表現出反抗，他在德國的天主教學校接受小學教育，過得很不愉快，尤其不喜歡軍營式的管理以及死記硬背的科目，但對熟知的主題則表現自豪的態度。（八）接納他的平凡由前一段可知，愛因斯坦的童年其實相當平凡，甚至有一點適應不良；他的適應不良其實是一個自由思考者面對強烈束縛的環境時常有的現象。他的青少年與青年時代，從外在成就看起來，也相當平凡，因為，他第一次投考理工學院未被錄取，進入大學後也沒有遇到顯赫的名師，大學畢業後想謀教職也被拒絕，沒有人看出這一個青年的非凡潛能。不平凡的偉人，不一定有不平凡的童年，但有許多「事後諸葛」會為他們創造不平凡的童年故事；反過來說，平凡的童年，可能孕育不平凡的傑出人物，這種長期、非線性的心理發展，即使智慧深厚的人也不一定能觀察或預測得出來但接納孩子的平凡，給孩子多一點發展的空間或多一點嘗試潛能的機會，總是不會錯的。（九）提供他自由、人道、純樸、誠摯的學校氣氛愛因斯坦進入瑞士一所「進步的州立中學」就讀之後，學校經驗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因為該所中學深受教育家裴斯塔洛齊的影響，用人道、自由主義的精神對待學生，重視學生動手實踐，也重視理論科學，保留著學生的論文；愛因斯坦在該校結交了許多知心朋友，他甚至在晚年，逝世前的一個月，仍然回憶起該所中學的自由主義精神與純樸誠摯的作風。（十）提供他優良、知性的課外讀物，鼓勵他閱讀愛因斯坦從小就喜歡閱讀，特別是青少年時期，經由一位大學生的協助，他就閱讀了許多有關力和物質的暢銷書，甚至閱讀康德和達爾文的著作；透過這些哲學與科學的著作，奠定了基本的世界觀。大學時代，他仍然高度仰賴自修閱讀許多物理學大師的經典著作，尤其是有一位默默無聞的物理老師佛波（A. Föppl）的作品，對他極具啟發性。佛波關於電學和力學的著作，深入淺出，連初學者都看得懂；但也極具深度，足以點出可能的哲學問題與具有展望性的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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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方向。愛因斯坦後來所提出的相對論的基本原理，有許多概念和想法遙遙呼應佛波的作品。愛因斯坦雖然從大學畢業了，卻仍然組織「奧林匹亞」讀書會，有系統地閱讀科學與哲學著作，並相互交換心得。由此可知，大量閱讀優良課外讀物，實在是愛因斯坦最重要的知識來源。教育部長曾志朗上任之後，提倡閱讀運動，有其深意。美國教育測驗社（ETS）在 1991 年對世界各國中小學進行「國際數理教育評鑑」時就發現：台灣學生的數理科筆試成績表現，雖然在國際上名列前茅，但自行閱讀課外書籍的比例卻極低，遠遠落後於其它各國（可參楊榮祥， 1992）；此一發現，若對照愛因斯坦的成長經驗，實在值得我國許多教師與家長深思。

參考書目

楊榮祥（1992）。科學教育世界第一？中等教育，43（2），頁 8-21。 Brush, S. G. (1988). The history of modern science. Iowa, Ames: Iowa State

University Press.

Gardner, H. (1993). Creating mind. 林佩芝（譯）（1997）。創造心靈。台北：牛頓 Mathews, M. R. (1994). Science teaching: The role of history and philosophy of

science. New York: Routledge.

Popper, K. (1984). Unended quest. La Salle, I. L.: Open Court.